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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终章(五) ...

  •   风云止息,流火尚在。

      良雾之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神思清明,他抬了抬脚,一步迈出,整个人好似穿梭在无穷无尽的时空里。

      有些头晕,他还不大能娴熟地使用这种“神通”。

      “这就……飞升了?”

      良雾之低着头,觉得地面像风浪里的船一样摇摇晃晃。他听到是沐青桐在说话,因此忍着不适,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雾之,你感觉怎么样?”沐青桐觉得他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沐青桐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鼓里传出来。良雾之眼花,循声去找,眼前却有无数个沐青桐重叠在一起,他探出手,想要走近些,可他再迈步时,天地骤然倒转,良雾之直直地栽了下去。

      “哎?!”

      沐青桐一把扶住他。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晕厥的良雾之背回妖王宫。

      她很欣喜,心里又燃起了希望,只盼早早解决了流火,免得生灵涂炭。木紫闻讯赶来妖王宫看望良雾之,良雾之还未醒,她上下打量着,小声嘀咕道:“这样就算是成神了?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变化……”

      沐青桐不乐意听人质疑良雾之,连忙替他证明:“雾之亲口承认的!而且当时天地变色,就像你说的那样,紫电红霞、瑞气祥云,丝毫不假!”

      木紫闻言,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向了沐青桐,问道:“你就那么希望他飞升?”

      “不然呢?”

      沐青桐不知木紫为何要这样看着自己。她说不清那眼神里究竟有何深意,但她读到了其中的怜悯,像是看待将死之人的怜悯。

      她不解,亦不喜欢这样欲说还休的哑谜,因此皱起眉头,用眼神反问回去。

      但木紫没给她答案。她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变化。或者有,但是沐青桐没觉察出来。

      遇到了难题,她习惯性想向良雾之求助。不过良雾之昏迷不醒,没办法帮她解惑。她又看向奚旷,却见他的神情渐渐凝重,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沐青桐心里隐隐不安,她一把抓住良雾之的手,露出警惕又凶悍的神情,生怕有什么会抢走她的宝贝似的。她不是要凶谁,她也不知道自己凶给谁看,只是觉得如果自己不表现得强横一些,她就要失去良雾之了,就像灵蕴失去了卿霭一样。

      她不想这样,她不要这样!

      她快急哭了,却忽然在良雾之手心里摸到一片柔软纤绵的东西,一朵红得像火焰的凤凰花。

      世子庙没有凤凰树,那这朵凤凰花是哪里来的?

      沐青桐想到一个传说。相传,神皇谛弃于凤凰木下悟道。一日,一朵花飘落在谛弃手中,他豁然开朗,当即证道飞升。

      只是,谛弃飞升后,便“献祭”了自己,让天地生机复苏。

      一鲸落,而万物生。

      那么雾之他……也会如此吗?

      沐青桐浑身都冷了起来,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想扔掉那朵凤凰花,可良雾之却把它抓得死死的,她使劲挖,但怎么都挖不出来,怎么都摊不开良雾之的手。

      而且,她越是用力,越是着急,他就抓得越紧。

      “不要……”沐青桐的声音在抖,“不要这个……雾之,你快撒手……”

      她无法将那朵花拿出来,便希冀于另一种美好的猜想。她想向木紫求证自己的猜想,木紫却不再看她了。她想问奚旷,奚旷别过脸去,他仰起头,喉结动了一下,试图把眼泪憋住,却把脸憋得发红。

      沐青桐忽然就明白了。他们都知道良雾之飞升意味着什么,他们都知道良雾之在走向一条不归路。

      只有她,像个傻子一样,还在高兴良雾之飞升了。

      “青桐,会有其他办法的……”奚旷眯眼挂起笑容,故作轻松地安慰沐青桐,“别着急,等雾之醒了再说。说不定流火明天就结束了,咱们还能像从前一样潇潇洒洒!”

      “我想自己静一静。”沐青桐开口道。

      她太了解良雾之了,若是牺牲他一人可以挽救天下人,他一定会义无反顾这么做的,一定会的。

      待奚旷和木紫离开,沐青桐便安安静静地坐在床畔陪伴良雾之。

      她看着沉睡的良雾之,想抚平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可当手触上他的脸颊时,就舍不得移开了。他脸颊的温度比她的手掌略高些,手指拂过他眉睫时,还有些痒痒的。

      她知道自己爱着天底下最好的小神君,他琼林玉树,风霜高洁。为了苍生,他可以牺牲自己的全部。

      她心想,雾之若能得偿所愿,她应该高兴才是。怎能因为一己之私,就弃苍生而不顾?

      可她难过,她就是难过。

      她是世子庙里的青桐树,未化形时就看着庄成德,看着他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却总伸着手想去够她的叶子。他最调皮捣蛋的时候,抓着她的枝干当秋千荡,叶子被揉得稀碎,疼得她龇牙咧嘴。待他沉稳了些,又总是站在庭院里抬头看着她,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她那时还想,这个人不会是傻了罢,总盯着一棵树看什么。

      后来,他没日没夜地凿石筑桥,她就更确信了,这个人不仅傻了,还是个固执的傻子。

      甚至,她化形后跟着良雾之,也只是想看看他这次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傻事。

      时间久了,她发现他并不傻,他只是不够自私。

      可现在她想,他要是真的傻就好了。傻乎乎地活着,傻乎乎地陪她,哪怕自己一辈子不化形也没关系。

      那场滔天的洪灾过后,她看着梁安的百姓抬着他的尸首回家,看着百姓们为他立庙,看着朝廷把他的故事修书立传,代代相传。

      而今,她又要看着良雾之牺牲。

      为什么牺牲的总是他?为什么不能让他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可是良雾之不想要自己一个人平安快乐,他想要天下苍生都平安快乐。

      沐青桐握着他的手,那朵凤凰花硌着她,像一根避不开的刺,扎得她生疼。

      她忽然想,如果她真的没有化形,如果她只是一棵灵智未开的树,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是啊。树不会难过,树只会站在那里,日复一日地看着斗转星移,看着四季轮转,看着一茬一茬的旧人死去,又看着一茬一茬的新人出生,像地里的韭菜一样。

      可她不是树了。她有了血肉,会疼,会哭,会舍不得。

      她舍不得。

      沐青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在良雾之醒来之际,她飞快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良雾之离开屋子,迎面就撞见了守在屋外的奚旷。他蹲在墙角,本想装作“爷不在乎”的样子,可良雾之一出现,他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奚旷一把抹掉眼眶积蓄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这对青桐……太残忍了。”

      良雾之当然明白。他最放不下的,其实也是青桐。

      站在沐青桐的房门外,良雾之轻轻叩响门扉:“青桐,你开开门,我有话对你讲。”

      沐青桐伏在桌上,将头埋在臂弯里。听到良雾之的声音,她才惫懒地露出一双哭红的眼睛。她没有起身去开门,也没有回话,直到做足了心理建设,她才有力气站起身。

      门开后,良雾之迫不及待地安慰她:“青桐,我……”

      “我知道这是你心之所愿,”没等良雾之说完,沐青桐就把话抢了去,“你想做,那便去做。只是,你得让我看着你消失。雾之,你不能连一个目送你离开的机会都不给我。”

      她的目光盯着良雾之不肯放,坚决道:“我能承受得住。”

      二人对峙似的沉默了许久。良雾之看着她眼眶里呼之欲出的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攥紧,直到他妥协地伸出手去,那颗心才重新跳了起来。

      “那我们一起面对。”良雾之说道。

      梁安郡。

      沐青桐不舍地松了手,放良雾之离开自己的怀抱。良雾之飞身去较远的地方,以免灵力倾泻时波及到她。

      他将修复天界抵御流火的大阵,用“真神”的全部力量注入其中,像谛弃一样化作春泥。

      随着他飞至半空,无数璀璨的流虹从他的身体里源源不绝地迸出。

      “咦?天上怎么像是有个人?”
      “阿娘,他长得好像庙里的神仙。”
      “世子!是成德世子!”
      “太好了,神仙来救我们了!”

      流虹像瀑布一样冲灌进轩辕神树残存之处,金色的细芽冒出,叶片舒展,熠熠生辉。强大的力量将阵纹激活,紧接着九道金光直入天穹,抵御流火的结界像冰晶一样滋长蔓延,渐渐合拢,将整片天地包裹其中。

      流火砸在结界上,烟花一样炸开。

      随后是一场细密的风雪,飘得天上人间到处都是,温柔地抚慰流火烧灼后的疮痍。

      待到修为散尽,良雾之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身死道消。

      他安稳地落回地面,发现自己虽失去了全部的灵力修为,以及失去了翻看“光阴”的能力,但是,他活了下来!

      “太好了青桐!”

      活下来就好,活下来就好!只要还留着一条命,修为再慢慢炼就是了!

      良雾之也没想到自己能得天道怜悯,没想到自己可以回去和沐青桐团聚。

      可他回头一看,沐青桐蔫蔫地倒在了地上。

      沐青桐不觉得痛楚,只感觉自己十分虚弱,像是油尽灯枯一样,提不起半分力气,也没有半点精神。

      她又困又乏,连呼吸都慢得像蜗牛在爬,只想早早闭眼休息。

      但她知道,自己还不能睡。

      她看见良雾之朝自己飞奔而来,他跑得跌跌撞撞,神情看起来慌张又害怕。

      但是,至少他还活着,看上去也很康健,她很高兴。

      她熬到他奔至自己跟前,满足地享受着他怀抱里的温暖,气若游丝地同他说道:“雾之,天道真的很眷顾我们。”

      周遭的生机都在风雪里复苏,唯独她气息奄奄。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良雾之找不到她身上的伤,便伸手去探她的脉搏。若说她从前的脉象是一条湍急有力的大河,那么此刻她显然已经干涸见底了。

      他抱起沐青桐,想赶紧回去找奚旷帮忙,沐青桐却道:“雾之,我时间不多了,你能不能停下来,好好的陪陪我?”

      “好,我陪着你。”良雾之的步子慢了下来,但他没有停,仍旧抱着沐青桐往回走,只是抱得更稳健些。

      “你耍赖。”沐青桐轻轻地说道,“你这样我喘不上气,我有好多话想说,停下来好不好。”

      良雾之沉默着,他咬着牙,并不想听话。可是沐青桐轻轻抓紧了他肩头的衣衫,像是在哀求他似的。

      他步子一顿,人停住了,泪水却涌了出来。

      沐青桐贴心地拭去他脸上的泪水,“我在房间里找到一张换命符。它很旧很旧了,我不知道它是谁的,也不知道它有没有用,但是我想试一试。我想着,既然命无贵贱,众生平等,那么是不是可以用我的命,去换你的命?”

      她笑道:“我赌对了。”

      “你怎么能这样做,你不应该这样做……”涌出的泪水模糊了良雾之道视线,他看不清沐青桐了,痛苦得心脏都在一抽一抽地疼。

      他飞升时看过无数画面,可他清楚地记得没有这一幕。

      正因如此,他才肯让她跟着一起一起来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青桐会死,为什么会发生意外,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

      “所以,雾之,你要多爱惜自己一点,你疼,我也会疼。”

      沐青桐猫儿一样蹭了蹭他的肩,她很困很困,眼皮沉得睁不开,不知不觉就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也在他怀里灰飞烟灭。

      良雾之的怀抱骤然空了。他定在原地,两只手完完全全僵住了,他动不了,他还能感觉到她的重量,仿佛沐青桐还在他的臂弯里抱着。

      他连呼吸都是轻轻的,生怕自己一动,就把她碰碎了。

      ***

      这场流火,持续了一年。像是知道有结界似的,它们暂避锋芒,突然就消失了。

      转眼又到了春初。

      “雾之!雾之!”

      奚旷捧着一个淡青的拇指盆,兴冲冲地跑到良雾之跟前,“你看!发芽了!发芽了!!!”

      只见这个拇指盆里插着一截光秃秃的树枝,根部往上一寸左右的地方,长了一个很明显的,绿油油的芽点。

      怎么看都是一棵寻常的小盆栽。

      见良雾之一头雾水,奚旷着急地解释道:“青桐曾经拔了自己许多枝桠插地里,全都没成活,可是你看这个!这是她养在沃壤里的,之前一直要死不活,可是我刚刚发现它发芽了,这是青桐自己的枝桠,你说它会不会化形,再长出一个青桐来?”

      良雾之愣住了。他呆呆看着那个嫩绿的芽点,想伸手去摸摸它。他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又悻悻收了回去,怕自己笨手笨脚,把它碰坏了。

      “给我,”他的声音竟有些沙哑,“我来养她。”

      “谁跟你抢似的。”奚旷嘴上不屑,身体却老实地将花盆轻轻放在了良雾之手里。

      之后的一个月,良雾之几乎阅遍了天上地下所有养植物的书籍。他把它还放在从前的窗台上,那里阳光好,最适合养花种树。他自己往那儿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像从前那样看着它。不过,这次他不是呆呆地看了,他会同它说话,说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说他和奚旷都很想她。

      在他的悉心照料下,叶子一片一片地从这截断枝上长了出来,很快就成了一棵茂盛的小树苗,也被移栽到了地里。

      奚旷乍一看时,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之前那棵光秃秃干巴巴的小枯枝了,他像往常那样打趣:“哟青桐,长头发了,不是秃子了!”

      小树苗的叶子似乎甩了甩,像是要跟他干架似的。

      ***

      灵蕴成了九野主事之人。她按照良雾之和奚旷的设想,一步步去打破九野和妖族的隔阂;按照姬鸯的愿望,将她和支海葬在了一起;按照司镜的恳求,她从贯索城翻到一本《新法典》,并将之颁布,以取代旧天规。

      她本不想搭理司镜的事,也不想成全他的愿望,奈何《新法典》毋庸置疑是本不错的天规。

      不过,她虽没有杀司镜,却废去他的全部修为,让他再不能修炼,然后将他夺走姬鸯轩辕骨的事传扬了出去。

      她要让司镜也受到跟姬鸯一样的折磨。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灵蕴便回到了槐江山,她把璨音关在身边,每天都去问候她。

      璨音也“问候”她。很凶悍的那种。

      但是灵蕴并不生气,相反地,她很喜欢。因为,璨音骂得有多厉害,就说明卿霭有多喜欢自己。

      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觉得,和卿霭在一起的日子是做了一场大梦。

      很多年过去了。

      那枝极红昙花被灵蕴做成了永生花,插在一个精致的萤石瓶子里,就放在她的床头。

      那枚银白的指环被灵蕴戴在左手,不时把玩。

      他的剑很好看,也很乖巧听话,他的剑法她都会,且愈发纯熟。每每在金台练剑完,她都会将空枝剑精心擦拭保养。

      剑很喜欢。

      她不再摧心肝地想起那个人,他似乎已经沉没在脑海的深处,不再翻起浪花。

      但是有一次,她梦见自己忘了卿霭。忘了他的脸,忘了他的声音,连他们经历的事情,也在一点一点忘记。她拼命地想,又不停地忘,真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仿佛一旦睡醒来,就会把梦里的事情忘个干净。

      她慌得不行,直接被吓醒了。她一头冷汗,浑身都在发抖,连鞋袜也顾不上穿,光着脚跑去了璨音那里。直到璨音象征性地骂了她几句,她才安心地离开了。

      看着凄凉的月色,冷风吹着她单薄的衣衫,她渐渐平静下来。她觉得下巴痒痒的,抬手去擦,原来是一滴泪水挂在下巴,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满脸是泪。

      “没忘就好。”她喃喃。

      也是从这天过后,璨音脾气大改,她不再去骂灵蕴了,甚至能心平气和地同灵蕴闲聊,有了几分“妹妹”的样子。

      日子就这么熬着,也能熬下去。

      ***

      林棠妆心中始终有个疑问在。

      “天道”成全了乌洛神女的祈愿,也成全了良雾之、沐青桐,可是大劫来临时,祈愿之人何止千千万万,“天道”却没有成全他们,这是为何?

      为何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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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简纲越写越宏大,把自己写嗨了,写爽了,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了。 有读者,嘿嘿,感谢不嫌弃,祝大家天天发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