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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终章(四) ...

  •   这片阴云越来越厚,甚至遮蔽了流火的红光。电芒闪闪烁烁,此消彼现,很像万劫之阵,但却不是。它肃杀威赫,伴着轰轰雷鸣,像是行刑的神鞭在笞打天地。

      狂风呼啸,阴云下的气息灼热又凶煞。好在,黑压压的浓云下,卿霭果然在这里。

      他手里捧着一碗冰酥酪,正坐在一方青石上慢悠悠地品尝。不远处忽然多了个人影,卿霭放眼望去,只震惊了一瞬,旋即眼睛弯成月牙,毫不掩饰心里的欢喜,道:“你来找我了。”

      此地寥无人烟,也不知道卿霭是怎么摸到这里来的。灵蕴飞身过去,很是气恼,“你呆在这里干什么?这雷云不祥,快跟我走!”

      她起了传送阵,却发现自己使不出灵力。

      正困惑,卿霭却道:“没用的。这雷云有禁制,使不出灵力。”

      她这才注意到卿霭手里的冰酥酪。他素来不吃冷饮,何况是这寒冬腊月的时节。卿霭今日十分反常,灵蕴心中不安愈盛。她迫切想离开这里,“那咱们跑起来,跑出去就是!”

      灵蕴抓起卿霭就往外跑,那碗酥酪险些从卿霭手里滑脱。可无论跑了多远,跑了多快,这片阴云始终阴魂不散地盘桓在二人头顶。

      “怎么会有这样雷云?帝君劫雷都没这样霸道。”

      卿霭笑道:“因为这是‘天罚’啊。”

      这是天道对他的惩罚。惩罚他在不灭冥灵祸害郢章那夜,骤解二十七道封印,由一介凡人瞬间飞升成帝君之境,连劫雷都没渡过,骇得天道以为它圈养的天地里生出了孽胎。

      那次,他跑得够快,又被雒浅逍抓入冥界,侥幸逃过一劫。这次,没那么走运。

      灵蕴不信邪,倔强地拉着他前行,可是卿霭却僵在原地。

      一道无形的枷锁困住了他。

      他跑不掉,他动不了,脚上仿佛有千钧重,连灵蕴也拽不动他。

      她召出伞中剑,去劈去砍,动静很大,火星四溢,却剑过无痕,毫发未损。

      她使出全身力气,可那道枷锁轻轻一颤,不止将灵蕴震开,连她手中的剑都被震飞数丈。

      灵蕴抬头望着那片愈来愈肃杀汹涌的云团,她也愈发想不明白,既然“天道”有感知,它为何要让世人遭此灭世之劫?难道众生还不够“顺服”、还不够“承颜候色”吗?

      卿霭平静地估摸着自己的死期:“大约还有一刻。”

      看着灵蕴猝尔闪过的惊惶,卿霭有些后悔了,心里觉得,要是灵蕴没有恢复记忆就好了。这样的话,她是不是就没那么难过。

      见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作挣扎,不作抵抗,灵蕴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试过了,试过很多方法……”卿霭在心底回答着。

      可越是尝试,他就越绝望。他也像困兽似的发疯,但是没有作用,疯过以后,他反而冷静了。

      更何况,要是他不冷静些,灵蕴要怎么办呢?

      望着死水一样的卿霭,她哭了出来。丢盔弃甲般地,她无助地垂下头,手抓着卿霭的双臂,整个人也仿佛没了抵抗的力气,要颓不颓地倚在卿霭身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知道怎样才能从天罚之下抢回卿霭。

      狂风猎猎,扬沙漫天。两个人衣袍、黑发迎风乱舞,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了一起。

      “卿霭,”灵蕴抬起头来,目光坚定炽烈,“我陪你。是死是活,我都陪你。”

      她想着,若是留不下卿霭,那就同他一起死,反正他们也无数次许下过“生死与共”的誓言。

      卿霭张口想说什么,却被灵蕴瞪了回去。他想了很多劝灵蕴看开的话,眼下却不敢再说。

      “我方才见到片奇景,很想带你去看看。可惜……”卿霭无奈地看着足边的禁锢,而后抬起头,像是跟那团雷云商量似的:“我不跑,能不能解了脚镣?”

      话音一落,那脚镣竟真的解开了。他乐了,大胆地同灵蕴打趣道:“你瞧,它还挺通人性。”

      灵蕴被他逗笑,任由他牵着自己往高处走。

      翻过小土坡,灵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被流火炙烤得龟裂的土地上,从蛛网似的裂隙里,竟长出了漫山遍野的极红昙花。

      它们生生不息,一浪一浪地起伏,像一片红色的火海。砸落的流火碎成一粒一粒的,散成满天星辰点缀在花海里,炽热的内核还未冷却,呼吸似的闪闪发着光。

      卿霭对自己的新发现颇有几分得意:“一株极红昙花都难得,这样的奇景更是世所罕见。”

      “是啊,真好看。我此生,也不会忘。”

      卿霭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他低着头,搅弄着那碗凉手的冰酥酪,擓了一小勺喂进灵蕴嘴里。

      “怎么样,好吃吗?”

      灵蕴快要疯了,但她竭力隐藏着,不想叫卿霭看出来。

      她觉得自己离崩溃只有一步之遥。

      她学着卿霭,用相似的平静语气,故作轻松地回答道:“比小时候的味道丰富了许多,也还不赖。是谁家的?”

      “就在城东李记,他们都跑去避灾了。我看没有人,就自己去后厨拿了一碗。”

      灵蕴奇怪道:“咱们刚回北河时,你还带我去他家吃过,怎么跟这个味道不像。”

      卿霭脸色有些窘:“我自己又添了不少料。”

      灵蕴不客气地嘲笑他:“做厨子,最忌讳灵机一动。”

      笑闹过后,是长久的沉默。

      卿霭放下空碗,召了空枝剑,就近撷了一朵花送至灵蕴面前。

      “好景不常有。送你。”

      灵蕴接过极红昙花,目光却盯着空枝剑久久不放。

      卿霭觉得她的眼神过于危险,连忙将空枝剑收回乾坤戒里。他松了食指上的乾坤戒,但未将它取出,只是捏着它反复摩挲。

      摩挲十遍,恰好是十息。

      虚空忽然裂出一道鬼门,雒浅逍从里面探出脑袋。看他俩哀哀戚戚,雒浅逍表示不理解:“哭啥呢?”

      他压低声音,生怕泄露天机似的:“傻了吗,你有渡魂术,不会死透的。顶多是痛一些。”

      “是啊……”两个人豁然开悟。

      “太好了……”卿霭情不自禁拥紧了灵蕴,“我还以为我竟这样命薄,不能与你厮守。”

      得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灵蕴破涕为笑,觉得整个人又活过来了,眼睛亮莹莹的,感慨道:“天无绝人之路。”

      “啧,肉麻死了。”雒浅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弟妹你先离开片刻,待会儿把你误伤就麻烦了。”

      卿霭帮灵蕴抹掉眼泪,“那你先回天柱城去,待我脱险,自会去寻你。”

      “好,那你别让我久等。”灵蕴欢喜地跑出雷云。

      蓦地,身后雷霆闪烁,照得天地发白。

      灵蕴呼吸一滞。

      她回过头,雷云下空空荡荡,连一缕轻烟都没有,他就这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像是不曾出现过。

      神魂俱灭,祂将卿霭彻底抹杀了……

      电闪雷鸣中,灵蕴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对着卿霭站过的地方又哭又叫:“你骗我,你骗我!既然你愿意为我一再赴死,又为何不肯让我随你而去!”

      那余温无法回答她,更不能宽慰她。在这方寸焦土上,一枚银白的指环孤寂寂地卧在劫火中。灵蕴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枚乾坤戒捧在心口,唯恐它也像卿霭一样散作飞灰,离她而去。

      绝望之中,她的情绪彻底崩塌,也不再敬畏什么鬼神,指着青冥骂道:“老天爷,卿霭他做错了什么,你竟要他尸骨不存、魂飞魄散!我既无路可退,那便与你鱼死网破!”

      雒浅逍从鬼门跃出,用长绳将灵蕴箍住,一把将她拽出雷云。

      他惊慌叫道:“弟妹!慎言啊!”

      “岁暮寒声!”灵蕴一把挣脱雒浅逍,她恨穷发极,召了卿霭的空枝剑直奔九霄而去!

      “天罚”本已结束,那团雷云也渐归平静。可忽见天边龙吟凤啸,霎时雪虐风饕,寒霜将这团渐消的雷云冻结,紧接着冷光一闪,伴着细密的玉裂之声,这团凝结的雷云碎作一片浩浩泱泱的细雪寒雾,纷扬地倾泻至半空就消散了。

      再之后,灵蕴心中无比空洞。她握着空枝剑,怅然地立在半空。

      雒浅逍赶忙贴近,他长舒一口气,“哎哟哟,吓死了。还好天罚结束了,不然你也得遭天打雷劈不可。”

      灵蕴麻木地应道:“劈死我才好呢。”

      无边孤寂中,她割下一缕头发,在掌中燃尽,权当自己随他去了。

      ***

      良雾之他们径直去了长留山。

      木紫仰着头,天上有一个提着银枪的身影,他左飞右闪,不停地迎向流火,将之打个稀碎,好像不知疲倦似的。

      可是流火那么多,打不完,根本打不完。

      沐青桐火急火燎跑到木紫跟前,问道:“姐姐!姐姐!你知不知道怎么用那棵神树开启抵御流火的结界!”

      木紫一头雾水,“神树只是流转灵力用的,怎么能抵御流火呢?”她往天上指了指,“想抵御流火,只能用这种笨办法,将之拦截、打碎,不让它落到地上来。”

      沐青桐道:“这……流火这么多,也不知道它会下多久,这样一颗一颗去拦,骡子都累死了!”

      “可不,而且这种事情不是谁都可以,修为至少得……三个你,才不会被流火砸成肉泥。”木紫指着林棠妆。

      林棠妆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奚旷奇怪道:“你怎么这样淡定?”

      木紫:“无非就是一死,有什么大不了的。”

      奚旷竖起拇指,“你清高。”

      林棠妆跟道:“你大义。”

      沐青桐:“你了不起。”

      木紫给了他们仨一人一个脑瓜崩。

      良雾之道:“木紫姑娘,天界的神树就可以……”

      木紫思索片刻,“天域本就是为抵御流火而生,是主力和前线,自然有许多法阵可以抵御流火。我想,是大劫过后他们索性将神树和抵御流火的法阵融合,才会让你觉得神树能开启抵御流火的结界。而且,戡天族若是守信履诺,他们拦下了流火,那么流火自然不会祸及凡间。”

      “可是……神族好像自身难保啊。”

      “神族?”木紫轻蔑一笑,道:“当今神族不过是一群‘伪神’罢了,就连几位‘神皇’,也只是因功勋卓著,而被后人封为‘神’。真正有飞升记述的,只有谛弃一人。可以说,他才是飞升的真神,具有真正的‘神力’。”

      几人心里不免猜测:若能飞升真神,是不是能力挽狂澜?

      林棠妆问:“那要如何才能飞升?”

      木紫摇了摇头,“不知。”

      沐青桐问道:“这万年来,竟无人能飞升真神的?”

      闻言,木紫眼睛一亮,“你别说,我怀疑有。千年前梁安投河的成德世子,他投河那日虽然本就雷鸣电闪、暴雨疾风,但他落水之后,便有紫电红霞、瑞气祥云笼罩桥头,这异象可跟戡天族弄出来的‘飞升劫雷’截然不同,我猜想……”

      木紫神秘兮兮,“他是真的飞升了。”

      良雾之难以置信:“……不能吧?”

      以庄成德的身份死后,良雾之当即魂归九野,没有异象追他而来。

      木紫耸耸肩,“一个猜想罢了。万一是真的,趁着流火还没砸毁世子庙,去求一求他,说不定能帮天下苍生渡过难关呢。”

      良雾之颇为无奈,“木紫姑娘,别打趣了,庄成德正是在下凡间历劫时的一个化身。”

      木紫惊讶得上下扫了良雾之好几眼,见他确实平平无奇,没有半点仙气神光,掩着嘴小声嘀咕道:“啊……你把真正的飞升劫雷给躲了?”

      ***

      神树开不了结界,几人无功而返。沐青桐心绪杂乱,抬眼看向良雾之,只见他也魂不守舍。

      短短两日,凡间已成炼狱一般。天上地下,所有修为足够的人加在一起,轮番上阵,也只能护得住一隅。

      更何况,来一个打一个,终有弹尽粮绝之日,不是长久之计。

      而在弹尽粮绝之前,有一个更残酷的问题:修为上乘的强者认为自己没有义务去保护那些素不相识的“废物点心”,他们流水似的,来了避难所,然后又走了。

      这种时候,浪费力气救人在他们看来是十分愚蠢的,明哲保身才是正确的选择。没有劫掠避难所,已经算是他们仁慈。

      良雾之回了梁安郡。

      天界自身难保,所以选择对人间袖手旁观;奚旷那边自顾不暇,因此只能勉强护住贡湍一带;魔族瑟缩在魔域不出,流火对他们反而影响不大。

      灵蕴虽在凡间,但她能护住的地方十分有限,而且,她毫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像是要赶紧把自己耗尽一样。

      凡人在绝望的时候往往会求神拜佛,良雾之也不例外。

      山火肆虐,处处是劫火残灰。他看着世子庙自己的金像,下定决心,转而朝着庙外的天地拜了下去。

      他不确定有没有用,但若不试一试,一定没有用。

      “天神地祇,河汉无极。弟子庄成德,躬身自省,诚心自忏;恳求怜悯,再赐机缘。”

      说罢,良雾之重重将头叩在黄土上。

      无事发生。

      “天神地祇,河汉无极。弟子庄成德,躬身自省,诚心自忏;恳求怜悯,再赐机缘!”

      “天神地祇,河汉无极。弟子庄成德,躬身自省,诚心自忏;恳求怜悯,再赐机缘!”

      良雾之接连祈愿,额头都磕出一片猩红的血点。忽而狂风扫过,世子庙上空聚了一团乌云。天色骤然黑暗了下来,浓云滚滚,狂风阵阵,而他们头顶的那团云朵却变成晚霞一般绯红,镶着月晕似的七彩光华,一股缥缈氤氲的紫气笼罩在良雾之身上。

      “紫电红霞、瑞气祥云……”沐青桐替他高兴,“太好了雾之!祂听到了,听到你的祈求了!”

      紫电降下,良雾之只觉得刺目,眼前一白。在这片不见边际的、白茫茫的虚无中,似有两个虚影在争斗。他看不真切,因为他的脑海里闪过成千上万的画面,从古到今、从今到后,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统统像海啸一样涌进他的脑子里。

      他觉得头皮酥酥麻麻,神思无比通畅,整个人好像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羽毛,身不由己地在怒海狂涛里翻卷浮沉。

      许久许久,风平浪静了。

      他睁开眼,自己不在世子庙,眼前的光景不停变幻,他穿梭在“时间”,阅览着“所有”。

      突然,一股力量将他拽了出来。

      满目青翠。

      天青山碧,瀑布飞泉,流水淙淙,莺啼婉转。他在一处不大的山谷悬崖前。

      回身看去,只见一棵郁郁葱葱的老树下,一个穿着铅灰色衣衫的年轻男子,正闭目盘坐在一方山石上,右手还拈着一朵火红的花。

      而他的左手边,放着一柄青色的剑。

      ——孤鸿剑。

      谛弃缓缓睁开眼,他问道:“你有没有看见‘他们’?”

      良雾之想到了方才在白茫中看到的虚影,“‘他们’,就是‘天道’吗?”

      那棵凤凰树突然断落了一根树干,它像青烟似的袅袅消失了。

      谛弃答道:“不,‘他们’是‘花匠’。”

      良雾之不解其意。

      谛弃没有解答,而是说道:“我从来没有在‘此时’见过你,也没有在‘彼时’见过大劫重现。但‘他们’出现了,大劫出现了,你也出现了。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

      良雾之听得云里雾里,但听到最后一句,他连忙拱手:“请前辈赐教!”

      谛弃指尖一动,手里的落花便轻轻地朝良雾之飘荡去。

      “我得到了‘时间’,也失去了‘时间’,被困在了‘时间’。希望你比我幸运。”

      说罢,谛弃又缓缓闭上了眼,口中喃喃念道:“未来之未来,自有未来。”

      良雾之接到落花,霎时清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终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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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简纲越写越宏大,把自己写嗨了,写爽了,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了。 有读者,嘿嘿,感谢不嫌弃,祝大家天天发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