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任悠扬

133、败逃下界（三）

　　卿霭和灵蕴拿到解药，正欲返回天界时，忽然发现慎犷留给他的平安契消失不见。他们心急如焚地赶去嶓冢山等候，正遇见从钧天逃下来的良雾之等人。

　　星夜下，慎云满脸泪痕清晰可见，她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滚落。她悲痛地扑进卿霭的怀里，肝肠寸断地嚎啕着：“爹爹和霄策都没了。”

　　慎云呜哇大哭，卿霭提着灯，轻轻拍打着慎云后背安抚道：“阿云，表兄还在。你振作起来，别让他们小瞧了你。”

　　慎云呜咽着在卿霭怀中点头，“若我好好修行，跟你们一样厉害，爹爹和霄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卿霭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说道：“你还小，假以时日，定会像舅舅他们一样厉害的。天色已晚，咱们找个地方好好休整一番，从长再议。”

　　话虽如此说，可现在天路断绝，卿霭已经想不出其他办法。

　　卿霭和灵蕴提着灯走在前面，引着他们来到陆迩和幽蓝落脚之地。

　　小小的庭院燃着温馨的烛火，里面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影对坐。奚旷一阵恍惚后重拾轻佻的姿态，道：“哥们，这是我老家。”

　　卿霭愣住，尴尬地笑了笑。

　　察觉到屋外有人，陆迩开门去看，一眼便看见站在人群中的良雾之。他身姿秀逸却一脸疲态，明暗的烛光下似还沾了一身血污。

　　“帝君？”

　　良雾之见了陆迩又惊又喜，他上下打量陆迩一番，见他平平安安，一颗悬着的心终于也放下。

　　陆迩却放心不下，“雾之，你受伤了吗？”

　　良雾之摇了摇头，他连忙牵上沐青桐的手，同她介绍道：“青桐，这便是苍天君，可以说是我的授业恩师。”

　　沐青桐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她拘谨而羞赧地颔首行礼：“见过神君。”

　　陆迩比沐青桐想象的更加宽容和蔼。他和善地点点头，“好姑娘。外边冷，都快进来吧。”

　　几人拥挤在小小的屋子里，虽然简陋，却意外地温馨，沐青桐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环视一周不见秦易身影，问了幽蓝才知道，她嫌秦易碍眼，于是把他轰走了。

　　许是经历生死，人的性格也会变得通透不少。幽蓝一改往日孤傲做派，起身给他们倒了热水解渴。陆迩和幽蓝平素往来不多，此番下界这一遭也算患难与共了。

　　幽蓝急切地问：“请问幽天如何，我家人如何了？”

　　良雾之垂眸，“不好说。幽天外务司早已被旁人把持，形势不算明朗。”

　　几人将渊神制作陨斧准备砍掉所有轩辕神树的事说了一通，得知陨斧重回渊神之手，太微书院四处作乱连杀好几位神君，幽蓝紧紧地皱起眉头。

　　“希望幽氏莫再反抗，留下性命要紧。”

　　卿霭等人完全也能理解幽蓝的心情，并未苛责她什么。

　　灵蕴问道：“林棠妆和寒凌夙呢？他们没跟你们一起？”

　　沐青桐道：“玄天神树枯萎后，他们便去了颢天，并未同我们一起。”

　　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时局，慎云才惊觉天界竟早已云谲波诡、暗流涌动，连来到天界没多久的林棠妆都早早开始绸缪。而她自己却还整日沉浸在玩乐中，丝毫未察觉出这山雨欲来时的满楼风。

　　慎云听着听着便睡着了。几人见状便也安静下来，唯恐打扰了这个可怜的人儿。沐青桐小心地给慎云盖上被子，她环视一周，有些窘迫地说道：“好像……有些拥挤？”

　　八个人挤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的确不大够用。

　　奚旷站起身来，“不如，大家一起去妖王宫落脚，那里宽敞！”

　　闻言，陆迩面色一僵，他虽知良雾之结识了妖族朋友，但良雾之并未告诉他这朋友身份如此特别！

　　幽蓝脸色一变，她故作不经意地问到：“妖王宫岂是我等能去，敢问阁下是什么人？”

　　奚旷双手抱胸，挺直了腰背，傲然地睨着幽蓝，答道：“我，妖族之主奚旷，如何？”

　　想不到卿霭他们竟与妖族为伍，幽蓝霎时绷紧神经，警惕地看着众人。她想将陆迩拉拢过来，可目光看向他时，陆迩却站在中间不知如何是好，幽蓝顿觉孤立无援。

　　气氛剑拔弩张，卿霭连忙说道：“幽天君，他并未祸害过幽氏，反而一直帮我们对抗渊神，于情于理都不必如此紧张。”

　　“可他是妖，还是妖主！”

　　被惊醒的慎云顶着幽蓝的怒火，抱着她的手撒娇道：“二姨，我早就认识他了，他就是性子桀骜、言行无矩，不是大恶人。更何况，神有好坏，妖有善恶，是也不是？”

　　灵蕴也说道：“幽天君，他虽是妖，却不曾加害过你，眼下可不是四处树敌的时候。”

　　闻言，幽蓝思索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桌旁。

　　陆迩道：“咱们身份迥异，你带着我们这么多人回妖域容易惹人非议。我和幽紫还是驻留此地，若是天界派人下来，我们也好给你们传消息。”

　　良雾之道：“也好。”

　　是夜，几位姑娘们住在屋里，陆迩他们去到屋外守夜。

　　陆迩走到院外，怅惘地看着月色。

　　良雾之跟了过去，他关切地问道：“帝君，可是有烦心事？”

　　陆迩扫了一眼屋内，微微皱起眉头。他不解地问道：“我虽尊重你的想法，但我始终不明白，你爱上妖族女子，和爱上咱们园圃里的花草鸟兽有何分别？”

　　闻言，良雾之却是舒眉一笑。“原来帝君是在忧心这个。人间有‘梅妻鹤子’之说，意思是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我想，我对青桐的情意大抵也是如此。”

　　陆迩叹了口气，“你们这不解之缘说来也是赖我。罢了罢了，你们都好好的，本君也就知足了。”

　　太微书院。

　　他们办了一场盛大的筵席，既是庆功宴，也是微生无虞和仲玄秋的丧宴。

　　良雾之他们下界后，太微书院一鼓作气将九野其他几棵神树全部砍断，幽氏投降让出神宫，变天君月流辉和前帝君束笼鹤双双惨死于变天神宫。

　　柳一凝沾沾自喜——微生无虞不在了，往后渊神论功行赏时，颢天之主的位子岂不是非她莫属？

　　喜不自胜，柳一凝又多喝了几杯。

　　雍时勉突然站起来，他深深向渊神拱手，恭敬地道：“我有一宝，欲献院首。”

　　他神神秘秘地道：“诸君皆知变天禁乃复生之术，能生死人、肉白骨，而变天君月流辉早已习得此禁术，因此我等拿下变天神宫，可以说费了好一番功夫。皇天不负苦心人，此番鏖战后也让我等拿到了变天禁，我等不敢自专，特献与院首。”

　　同是炎天神尊的北野黥白了他一眼，自斟自饮起来。

　　雍时勉正欲从怀袖中拿出锦盒献宝，他脸色骤然一白，左翻右翻总也找不到。

　　叶寒声蹙眉，“雍时勉，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不会是搞丢了吧？”

　　柳一凝掩嘴轻笑，一边看笑话，一边暗暗腹诽道：“搞丢了还是私藏了，谁知道呢？”

　　雍时勉心急无措地看向叶寒声和蓬云来，解释道：“我明明放在锦盒里，你们都亲眼看着的！”

　　蓬云来道：“是亲眼看见了。所以，东西呢？”

　　雍时勉冷汗直冒。

　　私藏？雍时勉可不敢。

　　被偷了？雍时勉作为一个神尊修为的强者，被人把贴身放着的宝物偷走了，简直是天方夜谭！

　　思来想去，只能是不慎掉路上了。

　　丢脸事小，被渊神疑心事大。雍时勉想了想慎犷的下场，霎时汗毛倒竖，后背一阵发凉，惊慌地请罪道：“渊神明察，小辈绝不敢私藏，定是不慎掉在路上了！我这就回去找找，若是找不到，晚辈提头来见！”

　　与慎犷一战后，渊神元气大伤。他微弱地叹了口气，和蔼地维护道：“罢了。你为老朽鞍前马后，当是老朽敬你一杯。那变天禁丢了便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闻言，雍时勉感激涕零，自罚了三大杯。

　　他早早离席，沿路回去找装着变天禁术的锦盒。直到筵席散去，他还没找着。

　　叶寒声白了他一眼，冷嘲热讽道：“还没找着呢？雍宗师真是好算计，竟让院首吃了这样大的哑巴亏。”

　　雍时勉百口莫辩，“我真是弄丢了！”

　　叶寒声笃定他就是私藏了，冷笑道：“书院这群三百岁的小孩儿都不会弄丢东西，雍宗师难道连这群孩子们都不如？我可提醒你一句，月流辉练成这禁术却还是病殃殃的，定然是遭了禁术的反噬。束笼鹤看着也不正常。你练变天禁时最好多叫几个人给你护法，不然，谁知道会遭怎样的反噬呢？”

　　“你！”雍时勉忽然反应过来，“你这样污蔑我，莫不是你偷走了禁术！”

　　这话可把叶寒声气到不行，“笑话！大家同僚一场，我好心提醒你，你却反过来攀咬我？真是不识好人心。”

　　见雍时勉还要吵，叶寒声打断道：“懒得同你争执，好自为之。”

　　翌日，渊神将司镜邀了来。

　　司镜道：“渊神现在可是炙手可热，怎么还有闲心叫晚辈来喝茶？”

　　渊神一扫昨夜的疲态，整个人变得神采奕奕，“叫你来，自然是有事相求。”

　　司镜面不改色，“我同院首没什么好谈，除了一件事。”

　　“何事？”

　　他皱起眉头质问道：“太微书院现在势焰熏天，贯索城已奈何不了您。但是，我必须要为枉死之人查出真正的凶手，所以晚辈想问您一句实话——您，是灵元案嫌犯杨岢的从犯吗？亦或，是主谋？”

　　那日北极城指认杨岢，只是想将他抓回去细细审问。杨岢的确出现在浮沉岛不假，可留影符只记录了杨岢起势欲杀人的片段，没有记录下浮沉岛遇害的全程。影像中断后，真正痛下杀手的会不会是其他人？本欲将杨岢缉拿归案后细细审问，不料杨岢认罪后投炉祭器，一切死无对证，线索再次中断。

　　渊神沉默良久，道：“没想到你还在追查此事。为了这个真相，你可愿赴死？”

　　司镜郑重地点点头，斩钉截铁道：“是。”

　　渊神抚须大笑，“老朽果然没看错你。你自幼在贯索城，深谙法度之重，性情刚正不阿，是往后执掌天界的不二人选。因此，老朽想将天界托付给你。”

　　司镜不可置信，“院首是在取笑晚辈不自量力？”

　　“非也。老朽字字肺腑，是真心想将天界托付给城主。”

　　司镜皱起眉头，一时想不明白渊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是，他从头想到脚，也找不到渊神能从自己身上图谋些什么。渊神一向爱护晚辈，难道他是真的欣赏自己这个人？

　　渊神徐徐说道：“执掌天界后，你要做的只有两件事：承吾之志，带着神族繁荣兴旺、光前裕后，另外，必要时看一看人族，莫让他们覆灭了。”

　　“看顾人族？”司镜起初还有些不解，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传言神族灵力来自于大劫时人族献祭，竟不是虚构？”

　　渊神道：“神族与人族本是同根同源。但既然时势赐我辈这般造化，就应该顺应天意，建立不世功勋，而不是总想着故土旧情。你觉得呢？”

　　见司镜还有些犹疑，渊神循循善诱道：“老朽铲除异己，苟延残喘至今，就是为了给你铺好这条路。太微书院会是你的后盾，老朽会传你秘法，助你提升修为成为天界至尊。

　　“司镜，你有信心接下这个重担吗？”

　　司镜心中死灰复燃似的冒起了一团火。若能成为天界主宰，他便可以颁出那部已编撰多年的新《天规》，届时谁敢不从！

　　渊神气定神闲，他从容地抚了抚长须：“你若想好了，随时来找老朽。老朽会将你引荐给众人，向他们明确你是老朽亲自选定的‘天帝’。”

　　“请容晚辈考虑考虑。”

　　司镜没有立马答应。

　　这个诱惑太大了，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跟诈骗似的，他不得不缓一缓，冷静冷静。

　　可离开渊神的听泉竹舍，他实在觉得自己身无长物，没什么值得渊神觊觎的，不如放手一搏。

　　见司镜从渊神屋中出来，他带来的属下即刻上前，先是担忧地打量了一番，见他无恙才禀报道：“城主，在书院狩林中发现三具同灵元案如出一辙尸体。属下辨认后确定是柳一凝、公坚一览还有北野黥，他们形容枯槁，更重要的是，尸身上还发现了渊神的痕迹。城主，证据确凿，我们终于可以拿下渊神了！”

　　司镜没有回话，脑子里不知在想着什么，垂下的手轻轻握成拳头，食指小幅摩挲着。

　　“城主？”属下小声唤道。

　　司镜回过神来。他拳头散开，稍微活动了手指，右手也习惯性地搭在了刀上。

　　他皱起眉头，摆出一贯的严肃神情：“还有其他人发现此事吗？”

　　“没有。为免打草惊蛇，此事只有属下一人知晓。是否要叫兄弟们过来？”

　　“不用了。”司镜转身，猛地划破他的喉咙。热血喷溅，被他小心地躲了过去。

　　“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