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任悠扬

132、败逃下界（二）

　　奚旷将良雾之等人带到一片密林深处。见慎犷模样如此凄惨，一代帝君落入这般境地，他心中五味杂陈，虽不难受，但也谈不上好受。

　　从前，他觉得慎犷作为天界帝君如烈日般灼目，修为高不可攀，逼得他不得不仰视。可见他这副模样，跌落神坛还不止，狼狈得像是坠入泥沼。奚旷并不觉得高兴，反而生出一股怆然。

　　慎犷伤到了视力，只能看见近处的一些东西。良久他才艰难地认出来，救了他的竟是拐走女鸾的那个妖孽！

　　仿佛从一个圈套落入另一个。慎犷难分敌友，他焦躁不安地想要推开良雾之，却已经抬不动手了。

　　“是你？本君……真没想到……天界竟……已群狼……环伺，四……面楚歌！”

　　鲜血不断地呛出喉舌，一句话费了好久才说完。

　　“老东西，你别不识好歹！”

　　沐青桐连忙拽住奚旷，让他别再拱火。

　　见慎犷的灵力渐渐流失，良雾之道：“钧天君，我们这就送你回去，一定坚持住！”

　　“本君……无需你等……”

　　沐青桐没好气地打断慎犷：“是卿霭叫我们留意陨斧，这才赶巧见着了你。本以为咱们是一路的，没想到你这样不识好赖！”

　　“卿霭？他……知道你们的身份？”

　　沐青桐斩钉截铁，“自然是知道的！”

　　良雾之徐徐道：“还有慎云，我们都认识。钧天君，还是让我们送你回去吧。”

　　慎犷连连咳血，道：“不必送我回去了，我这副模样会……吓着她。咳咳……渊神得了陨斧，必定会先攻入钧天神宫，那里不安全了。你们，跟着慎云和霄策一起，逃吧。”

　　说罢，不容良雾之他们拖泥带水，慎犷掐诀起阵，将他们送去了钧天神宫。

　　神宫中，慎云正待在传送阵附近等候。

　　“奚旷？你……你们……你们怎么会从爹爹的传送阵里出来？我爹呢？”

　　良雾之几人面面相觑，他们神情各异，却都沉默不语。

　　慎云心中一紧正要追问，突然感觉手臂一麻，掀开衣袖一看，手臂的平安契上一朵烟花徐徐炸开。见状，慎云松了口气，可随着烟花熄灭，她手上的平安契也渐渐黯淡下去。

　　“不……怎么会？！”

　　她不断地施展咒诀，可是平安契仍旧逐渐消失，像是抓不住的风。

　　慎犷那边，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他无可奈何地一笑，送给慎云最后一朵她最爱的五彩烟花。

　　神树突然闪耀起来，天穹上四象神兽显现，宣告钧天帝君的陨落。

　　霄策从前庭匆匆跑来，他见了良雾之和奚旷等人，虽露出一分惊讶，但很快便调整过来。

　　他手里拿着传音符焦急地喊：“帝君！帝君！我找到小殿下了，帝君你说说话！”

　　可是那边，久久没有回音，只有一片死寂。

　　慎云的心像是遭了一记重锤，又闷又痛，她无助地看向霄策，霎时红了眼眶，哽咽道：“霄策……”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把扑进霄策怀里止不住地嚎啕痛哭。

　　霄策也禁不住红了眼眶，待慎云哭过一阵后，他不得不将她从怀里推开，正色道：“形势危急，渊神他们一定会来钧天神宫砍掉神树的，这里不安全了，帝君叫我一定带你离开！”

　　“可是，这里是我家，我们能去哪儿？”

　　霄策道：“我们下界去找卿霭神君！”

　　然而，刚跑至宫门，仲玄秋、蓬云来、叶寒声三人带着若干拥趸堵在他们眼前。

　　仲玄秋红着眼睛喝道：“他们勾结妖族，统统镇杀！”

　　霄策甩出陌刀，“有胆子就过来试试！”

　　他舞着陌刀朝天一指，“劫雷！”

　　话音一落，帝君劫雷应声而至。

　　天色骤然暗了下来，风云变幻，黑云压城。翻卷的浓云形成绵大的漩涡，它们越积越多、越聚越大，乌压压地遮蔽了整片天空。赤红的闪电在云层中游动闪烁，它们密如蛛网，伴随着沉闷的雷动之声，红白光影明暗交错、此消彼现。忽明忽亮的天色下，仲玄秋等人心中一凛，不再敢妄动。

　　早就传言霄策有帝君之姿，若非他对慎犷心中敬仰，早就引劫雷与之争雄了。

　　如今看来，这传言竟丝毫不虚。

　　霄策上前一步嘲讽道：“怎么，这就不敢过来了？”他纵身一跃朝仲玄秋等人打去，道：“不如你们也来尝尝这帝君劫雷的滋味！”

　　第一道粗壮的劫雷落下，天光大亮。霄策闷哼一声，随即更多的劫雷细细密密地劈落下来。仲玄秋等人四散奔逃，霄策哪里肯放过。他忍着劫雷之痛看向蓬云来奔走的方向，带着天劫的滚滚雷云，胁生双翼般穿梭在雷霆间不断追击。

　　劫雷重重的打在蓬云来身上，他的皮肤瞬间出现可怖的雷痕。又是几道赤雷降下，蓬云来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倒了下去。明暗交错的雷光下，霄策的身影如阎王一般，来不及逃脱的人在这雷霆之下变成一具具焦尸。

　　“好雷！劈死他们！”奚旷大笑。

　　霄策又去追赶叶寒声。她受了数道雷劈之后，同样倒了下去。霄策乘胜追击，正要拿下仲玄秋时，劫雷戛然而止。

　　众人心中疑惑，往神宫方向看去，只见轩辕神树摇摇欲坠。金色的枝叶飒飒地响，像是生命尽头的挽歌。它忽而一颤，庞大的躯体化作漫天光点，飘飘摇摇地朝天上漫漫扬去，如同一条金色的河流。

　　雍时勉和楚丹青拿着陨斧，从神宫里面踏着一条血路赶来，与仲玄秋一前一后将慎云他们堵在宫门处。

　　仲玄秋已被雷劫劈得虚弱，霄策顺势便将他挑飞出去。他拖着疲惫的身躯飞回慎云身边，道：“走！去外务司！”

　　霄策在前开路，良雾之和奚旷殿后，他们将慎云和沐青桐护在中间，艰难地向外务司奔去。

　　仲玄秋招来柳一凝、北野黥和公坚一览相助，六人成合围之势召出通天彻地的巨嶂，将良雾之他们困住。

　　霄策将外务司的令牌递给慎云，道：“小殿下，一旦有机会你就冲出去，拿着令牌去外务司开启神行阵！”

　　生死攸关之际，慎云也顾不得伤春悲秋，捏紧令牌应道：“好！”

　　见她目光坚毅，霄策心中颇感欣慰。他撩起陌刀，转而同良雾之他们说道：“仲玄秋被劫雷劈过，体力不支，咱们就从他身上突破。”话音一落，他率先攻了过去。

　　奚旷和沐青桐、慎云紧随其后攻了上去，良雾之殿后防守。

　　奚旷这辈子没想到还有跟霄策并肩共战的一天。他打出一掌，从他的掌心中飞腾出一条张牙舞爪的火蛟，它游窜摆尾，炽热的火焰逼得仲玄秋退无可退，它张着血盆大口咬在了仲玄秋的脖颈。

　　血花四溅，霄策提刀蓄力一刺，将仲玄秋钉死在石嶂上。随着石嶂消失，仲玄秋黑鹰似的从空中坠落下去。

　　这眼熟的一招让霄策想起了多年前一场鏖战，他看向奚旷，觉得命运实在弄人。

　　几人连忙飞逃了出去，急如星火地赶至外务司。慎云拿着令牌，一路畅行无阻地赶到神行阵前，她掐诀起阵，霄策挥袖关上神殿的大门，将雍时勉等人阻隔在外。他将飞仙璧分发给慎云和良雾之，面对奚旷和沐青桐却犯了难。

　　良雾之解围道：“不用担心，他们化作原形便可随我们下界。”

　　随着沐青桐和奚旷化作小小的青桐树和小蛟龙伏在良雾之左右肩膀，霄策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神行阵开启，几人连忙站上阵台施展衔天术。

　　就在霄策足尖一点，即将稳稳踏上阵台之际，一道夺目的湛蓝色光芒，星奔川骛地、带着破竹之势，以一种让人来不及反应的速度，狠狠击破了厚重的殿门，笔直地朝着霄策后背轰击而去。

　　霄策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胸膛猝不及防被这道光芒穿透，怀中的飞仙璧碎成两截，身前漏出一小截蓝白色的斧刃，斧刃上闪烁着幽冷的光。鲜血汩汩流出，殷红的颜色很快就浸透了他的衣衫，流水似的沿着他的衣角淌至地面，渐渐又汇聚成一小片血泊。

　　“霄策——！”

　　慎云悲恐的惊呼回荡在殿宇。她不可置信，瞪大了双眼，声音都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整个人被良雾之死死拦住，才没让她扑出去。

　　“快……走！”

　　楚丹青收回陨斧，温热的血液便从霄策的胸膛迸出，洒了慎云满身。

　　霄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是觉得很疲乏无力。他的身体摇摇欲坠，最后双腿一软，跪在了神行阵前。看到慎云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安全地消失在闪烁着银白光芒的阵纹中时，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霄策双手紧紧握住陌刀，勉力撑起了身子。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怒吼一声，朝楚丹青他们杀了过去。

　　终了，霄策遍体鳞伤地倒在血泊里。他的双眼渐渐闭上，神情平静，渐渐断绝气息。

　　“帝君，霄策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