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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初心何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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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蕴偷偷听到了良雾之和渊神的对话。
渊神说得对,不能因为一件错事就否认一个人的功绩。
这世上哪有什么事是非黑即白的呢。
她来到鸾镜之湖。这里静谧、祥和,碧草舅茵、渟膏湛碧。她盘坐在湖边,用神识去探查湖底联通东溟的洞窟。
卿霭设下的封印已不见了,原先的洞窟已经被碎石彻底堵住。
他既然撤下了封印,自然是打算带着众人从玄井逃生的。
众人都被困在下界,偏偏是玉遥回来了,他亦了解东溟杀阵。或许,就是玉遥毁了玄井。渊神选择从朱天前往浮沉岛,玉遥不可能不知情。
更何况,这些时日渊神还暗中帮他医治重鸢,他们二人也许早就勾结在了一起。更大胆些推测,渊神从鸾镜之湖前往东溟,正因玉遥相助,他才能安然离开东溟杀阵,找到不灭冥灵施展傀儡术。
灵蕴感叹,不知这灵元案和傀儡术两件事,是否足以将渊神的善恶盖棺定论。
身后有脚步传来。灵蕴回头望去,竟是玉遥。
微风夹杂着合欢花的香气轻轻拂过两人的面庞,湖中的鸾鸟惬意地遨游。
“你下界去罢,”玉遥说道,“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不管多久,远离天界这些是非罢。”
灵蕴不解:“你是叫我去避难躲灾?”
“我是为了你们好。”玉遥殷殷说道:“大局已定,你留下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还记得那块石头吗?”她指着东南方向的一块碎石,“那时你跟我说,让我不要纠缠卿霭,于是我打碎了那块石头以示我恕难从命。如今我一掌能打碎的不只是这块小小的石头,所以,我仍旧难以从命。”
玉遥微微皱起了眉头,“你没有死?”
灵蕴哭笑不得:“时至今日,你居然还以为我是个‘替身’?玉遥,槐江山一箭之仇我可是日夜难忘。”
玉遥有些愣住,随即他无奈的轻叹一声,道:“你要报仇也先忍耐着吧。”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飞仙璧递给灵蕴,“这是卿霭让我转交给你的,他决意留在下界,他在等你。”
灵蕴接过飞仙璧,上面的确有卿霭的气息。
玉遥转身离去,道:“我已意切言尽,你好自为之。”
灵蕴心想,她何尝不想下界去找卿霭呢?只是天界风波未定,她焉能袖手旁观。若是能找到镇魔宝珠重新封印,一切或可转圜。
良雾之正在屋中正收拾行装,杨岢敲了敲门,道:“听渊神说你要走了,我来给你送行。”
良雾之打开房门,只见杨岢手中提了一个食盒,拎着一小壶酒。
杨岢道:“其他人都有课,就我闲着。不过,酒是从蓬云来那儿拿的,吃食嘛……”他玩笑道:“食堂买的。”
杨岢上下扫了良雾之一眼,见他尘衣泥履,满面征尘,便说道:“既然是要回家去,便好好梳洗一番。你且去罢,我等你。”
良雾之看看自己的确满身尘灰,不好意思地道:“见笑了。”他躲到屏风后面,卸了发绳衣裳。杨岢知趣地退出屋外坐在院子的石桌旁等候。
许久,良雾之梳洗完毕。他打开房门,长长的青丝披落在肩头。
“久等了。”良雾之有些尴尬地挠挠头,“我的发绳找不到了。”
怎料杨岢举起手中的发绳和针线,“在我这里。”
他解释道:“我方才见你的发绳碎了颗珠子,正巧我有一样的,就帮你补了补。稍等,马上就好。”
“多谢老师。”良雾之坐在杨岢对面,见他娴熟地穿针引线,良雾之不由得夸赞道:“没想到老师的缝纫技艺这样好。”
“以前到处打架,少不得扯破衣裳。那时候哪有闲钱天天换新,自己缝缝补补也就凑活过了。学生们切磋弄坏了衣裳,我有时也会帮他们补补。”
杨岢收尾打结,以指为刃切断手中的丝线。他将发绳还给良雾之,打开食盒给他斟上酒,道:“我下午有课,不好多饮。你要赶路,也不宜贪杯。咱们两个小酌,小酌即可。”
良雾之点点头:“正有此意。”
灵蕴回天市的客栈休息不久,霄策终于传来消息:一切就绪。
虽然心中已经确定灵元案凶手是渊神,但灵蕴还是传送至贯索城的籍册室。她在期待一个新的结果可以洗清渊神的罪名。
可是什么都没有。她细细翻阅浮沉岛的神行籍册,在浮沉岛遭屠前后并未记录下任何名字。
灵蕴有些失落。
她的内心十分拉扯:一面,是渊神的救命之恩;一面,是灵元案枉死之人的公道。此刻,她竟有些希望这些事情不是渊神所为。
她希望,渊神能像大家众望所归的那样,永远渊渟岳峙、高山景行。
此前活捉到寒凌夙时,灵蕴便在他身下施下追踪术。既然一切因魔族而起,是时候去找安月嫌算账了。
此时,玄天神宫。
夜色下,金光熠熠的轩辕神树显得无比庄严圣洁,它与天幕上奇异极光呼应着,像是与分别多年的好友重逢的蜜语。
“这星尘要落到什么时候?”安月嫌坐在园子里的秋千上荡得高高的,裙袂飘飞,像是一只冰湖蓝的蝴蝶在轻盈地跳舞。
“不知道,没人跟我说过。”林棠妆盘坐在地,全神贯注地运转神树下的阵法。
“阿姐,我觉得我有点贫血……”寒凌夙耷拉地坐在林棠妆旁边,他生无可恋地伸着左手,掌心一道血痕正滴答滴答地落着血珠。血珠掉在阵纹上很快就被吸收进去,神树便仿佛得到甘霖一般,金灿灿的光华流动得更加畅快。
林棠妆秀眉一蹙,“嘿!打起精神来,明天我就带你去镜明司‘饱餐一顿’!锁星河在位时脾气差的很,这里的镜明司一定怨气足足的!”
安月嫌忍俊不禁。她手中摩挲着一片金色的神树叶片,问道:“对了,朱天君拿到《阳天禁》后怎么说?”
林棠妆道:“我哪敢跟他打照面,信纸扔他屋里我就走了。不过我在他房梁上趴了一会儿,他似乎更想要你手里的那份原稿。”
寒凌夙愤愤道:“他想得怪好!”
林棠妆呛他道:“不是贫血吗,少说两句吧你。”
“请你摆正态度,搞搞清楚,我们可是在帮你。”
“这不也是在帮你们吗?咱们互利共赢,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安月嫌沉默许久,“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阳天神树枯萎,渊神必定不会放任下去……”
话未说完,忽有一掌劈来。好在辰极剑化作结界护在安月嫌身前,不然这一掌怕是难捱。
漫漫烟尘中,安月嫌还未看清局势,便已被人紧紧扼住了喉咙。
灵蕴道:“镇魔宝珠交出来。”
“阿姐!”
寒凌夙着急地站起身,林棠妆也收了阵法。只见灵蕴将安月嫌挡在身前,右手掐着她纤长的脖子,而辰极剑在灵蕴身后悬在半空指着她的心口处,二人一剑僵持在原地。
见来人是灵蕴,林棠妆困惑地看着他们三人,疑惑道:“这是唱的哪一出?”
灵蕴见了林棠妆也是疑云满腹:她是什么时候跟这两个魔族混在了一起?她知晓他们二人的身份吗?慎犷知道这件事吗?方才依稀见他们对神树做了什么阵法,难道阳天神树枯萎与他们有关?
灵蕴扼紧安月嫌的脖子,再次道:“将镇魔宝珠交出来。”
安月嫌不解:“我已经还回去了。”安月嫌仔细想了想,她似是想明白了什么,无可奈何道地反问道:“可是太微书院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事?”
察觉到灵蕴有所反应,安月嫌叹了口气,解释道:“书院那边无论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只是煽动民心的幌子。如今大局已定,我也不怕告诉你实情,镇魔宝珠对我们一点用处都没有——魔域并不在宝珠中,它只是魔域结界的实体而已。渊神砍伐神树之心昭然若揭,他若问心无愧,为何不敢公开镇魔宝珠的真正用处呢?”
“既然宝珠只是结界实体,那你们费尽心思盗取宝珠做什么?”
“我们盗取宝珠,只是觉得它离了镇魔殿的结界不过就是一个破球子罢了。我们有不灭冥灵相助,本以为毁掉它轻而易举,没想到还是低估了它。”
“那依你的意思,宝珠被书院藏起来了?”
安月嫌道:“我不敢妄言。但是,若我还回的宝珠是假的,宝珠归还多日,天柱城守陵的神君怎会察觉不出?”
安月嫌所说不无道理。玉遥和渊神早就暗通款曲,今日明堂一闹,却也正中渊神下怀。只不过,他们若是串通好的,为何最后玉遥要反对渊神砍伐神树?
灵蕴没有放过安月嫌的意思,她继续道:“即便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可你操纵不灭冥灵在东溟搅局,我依旧不能饶你。”
安月嫌直呼冤枉:“你要我如何证明我没做过的事?”
林棠妆道:“这几日我一直同他们吃住在一起,我可以证明她从未使用过堕魔控术。”
“东溟被搅了个天翻地覆,你不知情?”
“我知情,但不是我控制的。你也知道他身上除了堕魔控术,还受了傀儡术,你为何偏偏就怀疑是我?”安月嫌急道:“没了不灭冥灵在身边,我姐弟二人势单力孤,若非是无计可施,我根本不会让他随你们下界去的!”
“可是他身上的傀儡术早已被解除了,除了你还能有谁?”
“简直胡说。他身上的傀儡术从未被解除过!”
灵蕴陷入沉思——若是这样的话,汝晓拂一开始就知道不灭冥灵的傀儡悬丝另一端是渊神在操控,而她却选择了包庇渊神……
渊神啊渊神,你还真是德重恩弘。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人受过你的恩惠,让他们不惜以命相报?
见灵蕴似有所感,安月嫌不疾不徐道:“这桩桩件件,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纵全局,我猜想你一定有了自己的判断。”
见灵蕴不为所动,安月嫌帮她一一细数道:“不如让我猜一猜你在疑心谁。是修为卓绝的钧天君慎犷?还是看起来遗世独立的变天君月流辉?又或者是谦和有礼朱天君玉遥,亦或……是那位看起来最为慈祥和蔼的渊神?”
灵蕴第一次意识到安月嫌她终究是魔族。她的声音婉转动人,隐约中蛊惑挑动着灵蕴心中的痴念,像是一颗柔软的羽绒在她的心尖上挠啊挠,挠得她浑身酥酥麻麻,抓也抓不住,赶也赶不走,直到心口上被挠破一个窟窿,她就趁机钻了进去,将自己的魂魄通通吞噬掉。
灵蕴定了定心神,“休要蛊惑我了。你都知道些什么,老实说出来!”
安月嫌笑了笑,“你想知道什么呢?渊神,还是朱天君?”
灵蕴将安月嫌的脖颈又扼紧一分:“不要耍花样。”
安月嫌道:“渊神是古神不假,那你可知道他其实来自业火之渊?被业火灼伤后会在神骨留下火毒,唯有我魔域九翅花果实可解。砍伐神树是他所思,亦是我族所想,他早就与我族暗通款曲了。”
“你知道这么多,就不担心我帮渊神灭口吗?”
“你若是投奔了渊神,第一句问我的就不是镇魔宝珠,而是阳天神树了。更何况,如今大局已定,砍伐神树已经是大势所趋,我活着,反而能做证人帮你讨伐渊神。”
灵蕴撒开安月嫌,“你说得对,你得活着做证人。”
林棠妆赶紧劝和道:“既然你没有投奔渊神,也不赞成砍伐神树,不如就加入我们,帮助神树更快地将灵力流转出去。”
灵蕴疑惑:“你为何要与魔族为伍?”
林棠妆解释:“我没有要与他们为伍。他们能帮我,寒凌夙身上是神妖之血,正可帮助神树流转天界灵力。你修为强悍,若是可以加入……”
“阳天神树枯萎是你们弄的?”
“是要如何?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天界夺走本属于人间的灵力吗?”
“我不会加入。”灵蕴打断她,转身便欲离去。
“我看你是神仙做久了,忘记自己的来历了。”见灵蕴愈行愈远,林棠妆怒斥道:“卫灵蕴!你做神使、修道为的是什么,你还记得自己的初心吗!”
灵蕴身形一滞,却仍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寒凌夙连忙跑去搀扶安月嫌,“阿姐,没事吧?”
安月嫌摆摆手。她看着灵蕴远去的方向,道:“她的修为似乎增进了许多。”
林棠妆有些失落,“听闻她以前便是神宗,只是落入业火之渊没了记忆,这才沉浮于人间。如今她又回到了天界,或许我跟她从来就不是同路人。”
安月嫌道:“你说她落入过业火之渊?”
林棠妆点点头,“天界都这么传。”
安月嫌狡黠一笑,“我知道她需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