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任悠扬

115、初心何在（三）

　　姬鸯回了玄天，灵蕴独自留在天市。

　　天色未亮时屋外突然变得人声鼎沸，似是见了什么奇观一般，你言我语地吵得灵蕴不得安眠。本想着稍候片刻屋外就会安静下来，可灵蕴辗转许久，外面丝毫没有热闹散去的迹象。

　　不得已，灵蕴爬起床来，她推开窗户，只见天穹伴随着拂晓之色，一道青红色的光带像仙子的披帛一般在天幕上飘飞舞动。天空中落下一粒粒针尖大小的光点，纷纷扬扬如同星尘一般，每一粒都闪烁着璀璨的光，星星点点地布满眼帘，衬着茫茫的破晓，仿佛神降的光辉。

　　灵蕴伸手去接这星尘，它轻飘飘地落在指尖上，随即就像雪花一样融进肌肤中消失了。

　　“不好了！阳天的神树枯萎了！”

　　一句话如同爆竹一般在人群中炸开。

　　灵蕴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几个人围在一起三言两语讨论起来。围过去听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不多时这人群便壮大了一番。

　　“我哥们在阳天神宫当值，他亲口传消息告诉我的！”

　　“就在一个时辰前，阳天的轩辕神树突然就枯了，紧接着就天生异象！”那人指了指天，示意此景便是那“异象”。

　　“神树枯了会是什么样啊？”

　　“就变得跟普通的树差不多了，耷拉着枝条和叶子，神光都散去了。”

　　“没了神树，那阳天的禁制呢？”

　　“神树都没了，禁制哪里还在！宫门大开，好多人进去抢东西了，拦都拦不住！”

　　闻言，灵蕴连忙穿好衣裳，决定去阳天神宫看一眼。不料她抵达凤驿时，这里早已排起了长龙似的队伍，一个个几乎都是要往阳天去凑热闹的。

　　等这队伍排到自己，少说也得等到晌午了。天已大亮，索性，灵蕴转身使用云驾符召了一辆飞马辇车先行前往太微书院去赴渊神之约。

　　紫潇已然入土为安，太微书院也撤下了白绸。

　　听泉竹舍。

　　灵蕴从辇车下来，她轻叩门扉，朗声道：“灵蕴来赴约了。”

　　门扉应声打开，她环视一周，问道：“怎么不见雾之神君？”

　　渊神斟了茶，示意灵蕴坐下，道：“我将他遣去天江了。”

　　“这是为何？”

　　“神皇谛弃在天江抵御流火时遗落了一柄剑，所以，我让他去找找看。”

　　“这可不好找。”

　　“是呢。”渊神意味深长道：“天江是个不错的地方，一直待在那里也好。”

　　渊神从书柜顶拿下一个巴掌大小的花盆，花盆中央是一颗枣核大小、圆圆小植物，它被褐色鳞片包裹，从中依稀露出些浅绿的颜色。

　　他将花盆递给灵蕴，“这是九翅花。”

　　灵蕴一脸错愕，她难以置信地接过九翅花，它来得太轻易，灵蕴觉得自己像是做梦一样。她细细地欣赏着这娇小玲珑的嫩芽，不由得发问：“不知渊神这九翅花是从何处得来？”

　　渊神反问：“你觉得呢？”

　　察觉到渊神语气中的不悦，灵蕴当即紧绷起脑子的弦，笑道：“也是，当年魔族刚被封印不久，世间自然残存有许多魔族相关的遗物。”

　　然而，在魔族被封印之时，世间的九翅花也如同蒸发一般，随着魔族一起销声匿迹了。

　　“这九翅花我照养许久，尝试了多种办法，却始终没能让它从休眠中苏醒。或许，只有将它寄养在魔族身边，它才能开花结果罢。”

　　渊神看向灵蕴，语重心长地嘱咐道：“鲜有人知，火毒第五次发作时必定殒命，发作的间隔会越来越短，而这九翅花开花结果最快也需一年。灵蕴小友，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老朽已经帮不了你什么，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了。”

　　灵蕴点了点头，她隆重地拜谢渊神：“渊神之恩，灵蕴难以言表，请受晚辈一拜！”

　　他们说得没错，渊神的确是个极好的人。

　　——若是没有犯下灵元案的话。

　　渊神正欲将灵蕴扶起，突然间书院警铃大作。

　　“院首！朱天君回来了！”

　　明堂。

　　只见玉遥踉踉跄跄，脸上苍白如纸，穹灰色的衣衫上满是血痕。蓬云来将玉遥接至大殿内坐下，杭琬运转灵力为他疗伤。

　　见玉遥只身一人回来，灵蕴忙问道：“卿霭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玉遥怒将飞仙璧扔在地上，质问道：“太微书院就是将这样的飞仙璧交给我等的！紫潇呢，怎么不见她出来！”

　　蓬云来讪讪道：“紫潇在初七那日就死了，前日已下葬了。”

　　玉遥不可置信地看着蓬云来，见他不作声，又将目光移向渊神。见渊神点点头，玉遥又看向灵蕴，见她无事，最后只好皱着眉头，忍下一口怒气。

　　杨岢将地上的飞仙璧捡起，细细观察一番后调用灵力启动飞仙璧，不料飞仙璧宛如一块破石头般毫无反应，他错愕地看向众人，一时哑口无言。

　　微生无虞道：“这飞仙璧是假的？”

　　“何止啊。”玉遥冷哼一声，又将镇魔宝珠扔了出来，嘲讽道：“太微书院好大的本领，拿了一堆假物诓骗我等下界送死！”

　　杨岢拾起“镇魔宝珠”，他稍一用力，“镇魔宝珠”竟碎成几瓣，杨岢大惊失色，连忙解释道：“朱天君，此事太微书院绝不知情啊！”

　　“不知情？”玉遥讥讽道：“谁不知道太微书院合力拿下那个魔女夺回了镇魔宝珠，若你们交给镇魔殿的是真的，难道是汝神宗以假乱真了不成？”

　　杨岢赶紧解释道：“不是汝神宗，那势必是那魔族女子使了什么阴谋诡计掉包了！”

　　玉遥越想越气，“汝晓拂为了这颗破珠子葬身东溟，卿霭和苍天君、幽天君生死难测，尔等三言两语就想撇清责任吗！若非我携了飞仙璧下界，恐怕也是有去无回了！”

　　灵蕴着急问道：“那卿霭呢，他可还好？”

　　玉遥摇了摇头，沮丧道：“我不知道，我们走散了。”

　　“咚”、“咚”、“咚”。

　　渊神以拐击地，众人安静下来。

　　“朱天君，你们下界后发生了什么事，能否细细说来？”

　　闻言，玉遥长叹一声，道：“我们下界后兼程两日才赶到东溟。原本一切十分顺利，可那不灭冥灵突然发疯，在杀阵中横冲直撞，将那法阵彻底激活。打斗中，宝珠不慎掉落，我与苍天君、幽天君、炎天君合力拖住不灭冥灵，汝神宗和卿霭拾起宝珠后继续前往阵眼。可这杀阵太过凶猛，那不灭冥灵又十分莽撞、不计后果，我等处处受杀阵掣肘，渐渐不敌。”

　　蓬云来疑惑：“何不将东溟推平，一了百了？”

　　玉遥答道：“东溟杀阵愈是受创，便愈是强横，只能以软克硬、以柔克刚。”他继续道：“我等最终没有拦住不灭冥灵。汝神宗被不灭冥灵困住，她将宝珠托付与我，自己却难逃杀阵攻击不幸殒命。我们千难万险到了阵眼，却发现这只是颗普通珠子。本欲即刻回天，不料连飞仙璧也是假的！不灭冥灵不依不饶追着我等屠戮，我们分散而逃，后来，我便与他们失散，只能自己独自回来了。”

　　灵蕴心下疑惑，他们既已赶至阵眼，卿霭为何不带他们从玄井回来？其中莫不是还有别的隐情？

　　渊神道：“此事终归是太微书院的过失。杨岢，你尽快此事通知给苍天和幽天，携上重礼赔罪，让他们赶紧下界寻回帝君。若他们有用得着书院的，一定鼎力相助。”

　　杨岢拱手：“是。”

　　玉遥望向灵蕴，郑重承诺道：“你放心，我一定寻回卿霭。”

　　灵蕴颔首，“多谢。”

　　正在谈话间，天穹南边又有四象图腾显现。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各据一方，它们威风凛凛、气势熏灼，宛如不可撼动的巍峨山岳，让人望而生畏。

　　四象显现，乃是帝君殒落之象。

　　微生无虞道：“南边所指乃是炎天方向。难道是炎天君……殒落了？”

　　玉遥不语。他望向屋外，良久后问道：“这些星尘和极光是怎么回事？”

　　杨岢神情凝重答道：“阳天神树枯了，宫室大开，已经乱作一团了。”

　　“什么？！”

　　蓬云来疑惑：“神树枯了会怎样？”

　　杭琬道：“一则是帝君被废，再则……魔域结界恐会松动。”

　　渊神愁容满面。他来回踱步，许久后，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问众人道：“你们……可听过前些时候关于神树的流言？”

　　蓬云来道：“是神树汲取天界灵力流向凡间的那个流言？”

　　渊神点头，“那不是流言，而是事实。”

　　他解释道：“昔年为抵御流火大劫，当时的黎人族献祭出自己的灵力给小部分族人，让他们拥有了移山填海之力抵抗流火，也成就了如今的神族。大劫过后，为了将受赠的灵力还给人族，神树便应运而生。这万年来，神树不断攫取天界灵力流向凡间，所以神族才日渐衰弱，难有超今越古之才。”

　　渊神轻叹一声，“阳天神树枯萎，说明神树已将天界众生的一成灵力流转凡间，它的使命完成了。其余神树枯萎，也是计日可待。”

　　杨岢道：“若神树尽数枯萎，镇魔宝珠势必阻止不了魔族入侵。而那时我辈灵力受神树影响皆流散人间，眼见魔族就要卷土重来，人族难堪大任，若是这样下去，我等岂不是要任人宰割？”

　　微生无虞道：“困兽犹斗，我辈绝不束手待毙！”

　　蓬云来问道：“要如何才能阻止神树？”

　　渊神道：“阻止不了，只能杀之。”

　　灵蕴心中一凛。

　　她猛地回想起在业火之渊见到渊神那天，灵蕴虽没有听清，但是却看见了渊神的口型。

　　他说的是……毁了神树！

　　灵蕴只觉得胆寒。自己好像一只猎物被团团包围，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如何才能砍伐掉神树，就好像是在听他们谈论要如何烹制自己一般。

　　她眼前一黑，险些跌坐在地。

　　没想到竟是玉遥将她扶起，“你怎么了？”

　　“我只是有些担心卿霭。”灵蕴不知自己为何会抗拒砍伐神树。于神族而言，没了神树掣肘，既能抗击魔族，又能得世代长青，她本不应抗拒才对！

　　更何况，渊神先救她于业火，又赠她九翅花，可谓是倾囊相助了。即便他有过错，可人无完人，自己尚不能做到事事履仁蹈义、无愧于心，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指责渊神呢？

　　“不，我不认可……”

　　然而，更大的声音盖过了她。

　　“我不认可！”

　　灵蕴从迷茫中逐渐清明过来，只见良雾之手握一柄青色长剑，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

　　“我不认可！”良雾之再度强调。

　　渊神立于阶上，看着眼前固执而坚毅、鲜活又果敢的年轻人，他并不为良雾之的顶撞而觉得愠恼，反而露出一丝欣赏的神色。

　　杨岢斜跨一步阻拦在渊神和良雾之中间，“小神君，你在说什么胡话。”

　　良雾之字字铿锵地道：“既然是从人族借来的灵力，自当还给人族，怎能以魔族入侵为借口，行贪得无厌之举将其据为己有！”

　　杭琬道：“继续纵容神树流转灵力，人族来不及修行，我等徒有抗击之法却无灵力相助，或是外强中干，或是璞玉未琢，两难之局只会落得鸡飞蛋打，全军覆没啊。”

　　良雾之反驳道：“不将灵力还给人族，怎知人族不能担此重任，怎知我辈与人族不能彼倡此和、同舟共济？”

　　微生无虞道：“昔日在神皇婵武的带领下才全面击溃魔族，将之彻底封印于一隅，现在的人族怠于修行、孱弱不堪，凭什么能抵御来势汹汹的魔族大军？”

　　杨岢道：“若不制止神树，等到魔族大军压境，整个世间都将生灵涂炭，难道要将天下的兴亡寄托在一个‘可能’上吗？”

　　良雾之掷地有声道：“孤恩负德，堪配为神？！”

　　杭琬道：“明明有两全之策，小神君为何偏偏执拗于玉碎之法？神树没了，往后再想办法找个类似的补偿就是，眼下生死攸关，不论是人族还是神族，能够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渊神看向沉默的玉遥，问道：“朱天君，你怎么想？”

　　玉遥觉得好笑，“没了神树，我帝君之位何存，我为何要同意？”

　　渊神的脸色渐渐冷下去，玉遥却直视渊神，丝毫不惧。

　　微生无虞不慌不忙道：“人族没有神树依旧有所谓‘三皇五帝’，可见有没有神树都不要紧，自有能人可稳居其位。”

　　渊神慢慢坐回椅子上，他叹息一声，道：“此事既无定论，我等争来辩去也无甚作用，关键还是要看几位帝君和九野万众的意思。因此，不如就交给天下人来决策。”他摆摆手遣散众人，“都忙去吧。”

　　众人离去，独良雾之迟迟不走。

　　渊神头疼地抚着额头看他，“你怎么不走？”

　　良雾之举起手中的剑递给渊神，“您让我找的剑，我找到了。”

　　渊神无奈地笑道：“真是个实心眼。”

　　天江的黄沙之下掩埋的宝剑何其之多，他本欲找个由头将良雾之遣回苍天还他自由，这遗失万年的古剑找个七年八载三五纪的也无人在意，没想到他竟真一板一眼花了十几天功夫找到了它。

　　“既然寻到，便是你的了。”

　　良雾之道：“那怎么行？”

　　“为何别人寻不到，偏就让你找到了。这剑有灵性，它是喜欢跟着你的，你若交给别人，它还不依呢。”

　　见良雾之不信，渊神从他手中接过剑便抛至空中，它竟飞回了良雾之身边！

　　渊神抚须大笑，“瞧瞧，不是你找到了它，而是它认定了你啊。”

　　良雾之半信半疑地握上此剑，他细细打量着，好奇它是不是真如渊神所说那么有灵性。

　　“回苍天罢，”渊神突然说道，“苍天君下落不明，他信任你，现下正是苍天需要你回去主事的时候。”

　　良雾之有些犹豫：“可我现在仍是戴罪之身，恐怕不妥。”

　　渊神笑笑，“负罪之人做的事就都是错事吗？你做了千千万万的好事，就做了一件错事，难道就成了恶人了吗？公义自在人心，苍天需要你。”

　　良雾之拱手道：“多谢院首指教，我这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