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公子赋》秋隐

13、Chapter 13 烟柳画桥，

　　我并没有将扶苏发现代写之事告知青儿，她已经为我付出太多，无需再为我担心。夜已阑珊，我一人挑灯夜读，动作笨拙的执笔，一笔一划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墨水沾满了双手衣裳，砚台之外溅的到处都是。

　　其实课业内容也不多，只是几日叠加起来便有些费力了。何况我用惯了圆珠笔，这样太过柔软的笔头怎样都不太舒服。费了好大功夫才写满一张，却对着狗爬般的字迹苦了脸，这样的字，显然达不到扶苏的要求的，可我不敢再找人代写了。

　　这样反复涂改到半夜，我困倦到不行，实在难以支撑下去，但还是只艰难的完成了一遍，心态已经全然崩溃，怎么会有这么多?！

　　次日，我顶着一脸疲倦去了稷下学宫，一到那儿便趴在桌子上沉沉睡过去了，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期间嬴高暗中掐了我几次都没能把我喊醒。直到临近中午，我在梦中觉得饥饿难当，这才愿意转醒。刚睁眼，就被一直停在身侧的夫子惊到了，结果便是整本《论语》三遍。

　　“我可提醒了你很多次，是你自己不醒的。”嬴高满脸无辜，又为我出谋划策，“这事不用担心，花钱去请了民间写手，保管你半日内抄完。”他们以前都这样做的。

　　我欲哭无泪，由于扶苏近日对我额外关照，我的课业都要尽数送给他复查的，此事夫子也必然会上报，休沐日将近，我只是害怕他一起算总账。嬴高见我格外郁闷，再次邀我一同去饮酒，他道是：“一醉解千殇，不如我们逃了下午的课，去酩酊大醉一场。少年人，就该有少年人的江湖！”

　　许是他最后一句太过诱人，又因我压抑烦闷了许久，闻言竟有一丝心动。“可是，扶苏……”我不由自主开口唤了长公子的名姓。“扶苏会怪罪的。”

　　嬴高一心想拉我出去玩，此时满脸不屑，“你怕他做甚，我既带你出去玩，定会保你周全的。我跟你讲，京城里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每次都是一个人，实在寂寞。”他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孤寂不似作假。

　　于是我们在下午当真就逃学了，两人到了一处偏僻的宫墙边，嬴高对此事显然轻车熟路，率先顺着树干上的疙瘩爬上去，跳到墙头，为我作示范。我学着他的样子，也很轻易的跳上去，贴着墙滑了下去，却险些摔倒。嬴高扶了我一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这样乖。”

　　秦朝不愧为盛世，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后人皆传言始皇陛下暴政，但若倘真残暴，又怎会有这般盛世安康。我入目之处皆是百姓安居乐业，过眼山河晏然。看着沿途风景，心情也随之轻盈起来，当真将一切烦恼都抛之脑后。

　　“我一个人的时候，最爱在这里闲逛，和很多人在一起就不会觉得孤独。好像我不是一个人似的。”他说到此处，自嘲的笑了一声。后来我听说了，嬴高的母亲并不受宠，在偌大的咸阳宫里仿佛是透明人，于是嬴高也同他母亲一般，并不受待见。毕竟，嬴政的关注都放在他一直引以为傲的长子身上。

　　他带我去吃了味道最醇厚的清凉粉，晶莹剔透的果冻状物上面洒满了山楂粒、葡萄干、芋泥圆子、芝麻和红枣干，又浇了玫瑰酱，闻起来又香又甜，入口更是清凉风爽，在这乍暖还寒的天气里给人味觉极致的刺激。

　　然而我最爱小巷尽头的荔枝露，碎星状的果肉漂浮翻转其中，口感极其清新。用陶瓷小碗装着，上面插了吸管和勺子。原汁原味，且纯天然无添加，价格又很低廉，因此生意十分火爆。

　　接着还去逛了青楼听了说书，去青楼的并不限于狎妓，我们只叫了几个姐姐进来作陪，赏歌听曲，再一起玩玩游戏。这些女孩子也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与我们相仿，又不似常人家女孩那般胆怯娇羞，反而大胆开朗，长得又是不俗，时而笑靥如花，时而巧笑倩兮，十分可爱。这时候，我对生在大观园的贾宝玉颇为感同身受了。这么多美丽的女孩，正是如花的年龄，我真的想把她们都保护起来。

　　说书倒是平平无奇了，讲的多是曾经的六国奇闻，名人轶事，譬如盗跖智盗六国珍宝，儒家小圣贤庄三当家张良，鬼谷中的纵横之术，诸如此类，多是小道消息，不足为信。

　　在外面游玩的时间过得总是格外快，我们尽兴之后，便随意进了座酒馆，依旧是嬴高掏钱。只见他豪气的将一锭碗口大的银子放在桌上，唤道：“店家，把你们店里好吃好喝的招牌菜都给小爷端上来！小爷我今日招待贵客，咱们不醉不归！”一副纨绔子弟的作风，我颇为无奈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上扬。

　　菜上来后，他率先扯了最肥硕的鸡腿放在我碗里，说：“想吃什么跟我说，我请得起。”这让我很感动。吃完鸡腿后还有烤全羊，他撕下羊腰部位的肉给我，告诉我这里的最好吃，我浅尝后便再也停不下来，那部分果然是又酥脆又软，一口咬下去，冒着香滋滋的油。一顿酒足饭饱，桌上的菜已经没人动筷了，我们二人只是一杯一杯的劝酒。

　　酒这种东西是挺神奇的，要么一滴不沾，要么上头了之后便停不下来。我学古人念诗：.“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嬴高拍手叫绝。这样厮闹到很晚，我们醉了，躺在床上靠在一起，只听嬴高目光迷离的低声道：“如果能不回去就好了，那里简直是个囚笼……”我转过头，看见他脸上流过的泪痕，心情忽然一阵哀伤，怜悯悲鸣不已。“那里”自然指的皇宫。

　　那时已是很晚了，于是我们便当真彻夜未归，，这是我第一次宿眠在宫外。等到第二日我们醒来之时，由于没人喊，早就日上三竿。我与嬴高整理好衣服后相互对视，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却没有悔恨，昨日我们都很开心。

　　“你……很怕扶苏吗？”我不由问。虽然他总是以一种不屑的语气提起扶苏，但总有种虚张声势的嫌疑。

　　“谁怕他啦，不就是比我们大一点，凭什么每次都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我就是不服气。”毫无疑问，嬴高还是那样口是心非。

　　“居高临下?”我寻思着扶苏明明很温和，不论何时都风度翩翩，从未有损过大公子的形象。哑然失笑，“既然你也不惧，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走吧，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