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番外】 下一程 ...
-
温娇娇扛着林风眠逃出地宫时,天已经大亮了。她出来的通道隐匿于山谷之中,灌木茂盛得不像话,枝条横七竖八地绞缠着,叶片密密匝匝,像是一层厚厚的被子将她们二人裹在其中,闷得透不过气来。
她们浑身被鲜血浸透,林风眠已经失去了意识,陷入昏迷,软塌塌地趴在温娇娇背上,两条手臂垂着,随着脚步晃荡。温娇娇倒是还醒着,还能背起林风眠,可她脚下的每一步都像灌了铅般沉重,脚底板踩在腐叶和碎石上,一步一陷,一步一滑,每一步都有可能栽下去。
她咬着牙,提着气,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倒。
如果她倒了,就没人管眠眠了,眠眠会死的。
可多日的疲惫几乎抽干了她最后的力气,浑身的伤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胳膊上的伤口被汗水浸得发白发胀,腰侧那一大片淤青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疼,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在这望不见尽头的密林里,她甚至分不清自己走了多远,东南西北一概不知,树冠遮天蔽日,抬头看不到日头,只有碎金似的几点光斑漏下来。她凭着本能往低处走,往水声的方向走,脚下一软,突然失去了知觉,重重倒了下去,倒下去的时候还下意识侧了侧身,把林风眠护在里侧。
厚厚的植被里,没人能发现她们。灌木合拢过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不过半个小时,灌木突然被拨开,半身狼藉的黎舟走来。他通身一半血色一半泥色,袖口撕了半截,裤腿上泥浆干成了硬壳,走一步掉一片渣,像只打过架又在地上滚过的小狗,潦草狼狈。
他俯身背起林风眠,腾出另一只手提起温娇娇,把人往肩上搭。
放在平时这重量根本不算什么,可他也受了伤,肩膀后头那道口子还没完全止血,同时受力,痛意令他顿了一瞬,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紧接着他咬紧牙关,一声没吭,一步一步走出密林。
他走了几个小时,没有回夕江村,而是绕路找到接应的人,这才带着他们离开了这虎狼之地,去了医院。
温娇娇的伤势不重,只是疲劳过度昏迷,挂了两瓶葡萄糖就缓过来了。但林风眠显然复杂许多,她的内脏被炸伤了,颅脑也受了伤,当地医院拍完片子直摇头,设备跟不上,人根本没法治,必须转到季州大医院。
可即便如此,她这一昏迷,也是整整几个月。
温娇娇终日守着她,亲朋好友都来看过,周别枝甚至抱着林风眠哭得差点抽过去,连纳香拉都从古罗州来了季州探望林风眠。
人还是没醒。
有时温娇娇也会出去,去街边走走,去公园走走,给林风眠带回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或许是一则故事,或许是新鲜的水果花朵。她也不管林风眠听不听得见,自顾自说,一边说一边给她擦身揉肌肉,她照顾的比护工还要细微。
期间,温娇娇路过一个路边排档时,她刚好要等红灯,听见有人在说话。
“哈哈哈哈哈,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个人,她呀一辈子都在找记忆。诶,你听过自己记忆还要去找的吗?笑死我了,她那个脑子应该是有问题,经常就忘了以前的事,有一次她把我忘了,我就说我是她恩人,她就真的对我感恩戴德呢哈哈哈哈哈!”
“那她后来知道真相不?”
“她后来就走了,压根没机会知道这些,不过我最近听说她死了,真是死得好,她那么心狠手辣的人,死了活该!我跟你讲,她小时候就……”
没等他说完,塑料凳子突然裂开,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痛得哎哟哎哟直叫唤,手里啤酒洒了一□□。他冷不丁回头,只见斑马线上有个女生已经远去,背影混入人群,走得干脆利落。
纳香拉来过,自然带来了一些消息。
温娇娇不在意他嘴里的人究竟是谁,只是这样辜负一颗真心,她总是看不过去的。
很多人活着已经很辛苦了,一生都没得选,就像是眠眠,她的血与泪,又有多少是出自心甘情愿的呢?
再回到病房时,那张病床上,苍白的脸,虚弱的人,依旧沉入昏迷,没人知道,她漂浮的意识,早已沉入逆转之下的另一个时空。
睁眼时,她在一个小房间里。房间里干净整洁,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衣柜,再无多余物件。窗外的天是黑的,窗帘没拉,月光朦朦胧胧透进房间里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冷白。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哭,可又像是旁观者,以一种解离姿态在观察,观察她的情绪,观察自己的情绪,息息相关又毫无关系。
哭声像是隔着什么传来,声音本就不大,再这样模糊,更是听不大清。
林风眠下意识想安慰这哭声,可却找不到方式,她张不开嘴,也说不出话来,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漫漫长夜,这样的哭声没有一直持续,没有多久,哭声沉下去了,但人没有动,她还是坐在那里,可能是在看窗外,可能也没有。
总之,林风眠能感觉到她的精神状态很差很差,像是经历过什么创伤,留下了极大的应激障碍。
那种低落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连林风眠这个旁观者都觉得闷。
林风眠叹了口气,这种感觉太闷了,几乎快要窒息,她已经无法承受这种痛苦,她想逃脱。
意识的束缚感骤然减轻,她像是晃动的镜头,开始调转方向观察这个房间。
房间里太干净了,桌子、椅子、床和衣柜,没有其他摆件,简直不像是极简风,更像是监狱风。
林风眠找不出什么线索,她想回去了,但闭了闭眼,房间还是暗的,不过床边坐了一个人,是个女生,只能看见她微微垂着头,头发散下去,遮住了大半张脸。
林风眠想过去,可倏然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下一秒她突然睁开眼,眼前是惨白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旁边围着许多人。
声音嘈杂,直往她耳道里钻。
“已经一个多月了,眠眠还是没醒,她是我的亲生女儿,你让我怎么冷静!周别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眠眠是被你骗到夕江去的,说什么有思出事了,可夕江哪有有思的影子,有思是被你藏起来了吧?当年你就是这样逼我骗眠眠的,你说这样你会放过我们,也会对眠眠好,结果呢!”
“我的女儿变成了这样,你难辞其咎!”
“杨桃,你敢反水。”
“我有什么不敢?我女儿变成了这样我杀了你都敢!”
“你死不足惜,她呢?你也想让她死,也想让有思死?”
对方停顿了少顷,没有接话。
“昏迷的人有可能会听到声音,杨桃,如果林风眠醒来知道了什么,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还是没人接话。
旋即有人冷哼一声,沉声道:“滚。”
病房里安静下来,林风眠也闭上了眼睛,呼吸尽量放浅,浑身也尽可能放松,她以前经常装睡,只要奶奶不用灵力验身,绝不可能知道她在装睡。
但林风眠想多了,杨桃离开后,周别枝也走了。
周遭一点声音都没有,过了几分钟,有人进来了,林风眠从脚步声里推测,来的是温娇娇。
她什么都没说,只坐在林风眠身边。
这会儿林风眠脑子也乱,正好趁着片刻安静整理思绪。
如果当年被扔出林家是奶奶设下的计谋,那她这些年吃得苦算什么?对奶奶的寄托又算什么?
这些年她学武,奶奶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甚至杀人放火也做的,可也仅仅是利用吗?
林风眠多想刚才奶奶否认一下,哪怕只是一下,可她没有,甚至还在威胁杨桃。
倘若杨桃说的是真的,姐姐又在哪里?她是否知情奶奶这些年一直在利用自己?
林风眠不信姐姐也会骗自己,可是夕江里确实没有她,而且那些文件里,也确实有她们实验的痕迹。
她们究竟在做什么,把自己骗到夕江又为了什么?
林风眠的呼吸愈发急促,这些年的信仰崩塌,让她根本没办法冷静情绪。
“眠眠,我今天来是跟你告别的,我要回温家了。”温娇娇的声音低低传来,林风眠身体僵住,没有动作。
“别睁眼,我知道你醒了。”温娇娇的声音贴着耳畔传来,热气也喷洒着在耳边,痒痒的。
“温家有些事需要我去了解,我原本是不放心你的,但现在倒也好些了,你这么久没醒,有些人似乎不想装了,但你要装下去。眠眠,有些事远没有我们看起来那样简单。”
“黎舟托我告诉你一句话,下一程,小黑山见。”
空气倏然安静,温娇娇攥住林风眠的手,林风眠也轻轻握了握。
半晌,温娇娇轻轻叹了口气说:“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手被塞回被子,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门后。
林风眠睁开了眼,她大概能明白温娇娇为什么不想让她睁眼,有的人就是不擅长告别,面对一双满是忧愁的眼睛总是说不出话来。
她的下一程是小黑山,那娇娇呢,她好不容易逃离了温家,又为了什么要回去呢?
病房的门被推开,缓慢的脚步声走进来,她对上了周别枝的眼睛,那双眼冷漠的陌生。
林风眠眨了眨眼,哑声喊道:“奶奶……”
下一秒波澜无惊的眼底骤然升腾起涟漪,周别枝快步走来,扑在病床边,攥住林风眠的手,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倏然滚落。
“醒了醒了,可算是醒了,我的眠眠受苦了。”
林风眠眸光颤动,扯了扯嘴角:“奶奶别哭,我这不是醒了吗。”
周别枝擦了擦眼泪,又嘘寒问暖几句,又赶忙叫医生护士来,一群人围住林风眠,对她进行基本检查,确认没什么大碍大家都松了口气。
周别枝高兴极了,打电话给乔姨让她炖汤,通话刚结束,林风眠的声音冷不丁传来。
“奶奶,姐姐在哪?”
周别枝神色瞬间消沉下去:“还没找到。”
“姐姐没有在夕江吗?”
“没有。”周别枝摇摇头,她叹了口气说,“警察还在夕江找,但始终没有找到。不过前几天你姐姐的定位突然在小黑山那边闪了一下,我让人去查,还真有人在小黑山附近见过她。”
林风眠心底一沉,但面上不动如山:“小黑山是什么地方?”
“在苍州,一个很偏远的村子。”
林风眠没有接话,但心底已经有了数,她的下一程已经在路上了。
作者有话说:
说来惭愧,这本小说是从2021年开始筹备,期间大改不下十几次,推翻了无数次。即便现已发表,在我看来依旧差强人意,可折磨了自己这么多年,倒也妥协了,可能也就是这个水平,也可能是写的不够多,所以才会停滞不前。
于是我综合了所有版本,最后精修了一次,这次在2026年4月左右完结,也是拖了几个月才发表完。
其实这本小说原定名字叫《我闻》,是林风眠的所见所闻,我想把一个虚构的世界呈现出来,想把一个故事讲完整,单单这一本是不够的。
下一本《不要被月亮照到》在《旱骨》完结时已经存稿20w字,这次明显感觉到会比上一次更加成熟,也见证了自己的成长。未来还会在探险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如果文字有所共鸣,那就一起走下去吧。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