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观萤

8、毛尸

　　脱离水面的林风眠大口呼吸着，多次呛水令她五脏六腑异常难受，她轻轻拍着胸口让自己吐出更多的水。

　　但耳里的蜂鸣却是未曾停歇半刻，她心头一颤，忽然摸向身上的衣服，竟是干的！

　　那刚才的水下的姐姐和落水被束缚难道又是幻境？

　　来不及惊讶，身侧忽然传来极其细微的“瞿瞿”声。

　　蟋蟀？

　　周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手机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不过这次她脑子灵光许多，她下意识摸了摸四周，果然摸到了手机。

　　比起知道这是个幻境，林风眠更在意的是她究竟什么时候进入的幻境，如果这是个新手试验场，那她必须要明白这里的一切构造和原理。

　　因为之前玩游戏的经验告诉她，新手试验场出现的机关怪物，正式关卡一定也会有，而且更难对付。

　　她点亮屏幕，手机依旧显示无信号，她打开手电筒，光芒亮起的瞬间，林风眠脸色微微变了。

　　她根本不是掉进了箱子里，而是掉进了棺材里。

　　林风眠仿佛被烫到屁股猛地从棺材里蹿出来，再回头时看清棺材里的景象，瞬间头皮发麻，下意识后撤两步。

　　棺内的尸体浑身裹满了毛发，胸口处的毛发格外茂密，简直堪比天然鸟窝。

　　这东西，似乎有些眼熟。

　　她四下看了一圈，没看到黎舟，其实她也猜到了，自己戳穿他后，他就不会跟着自己了，但这样也好。

　　她的路本来就是自己走的，既然是考验，她也不需要任何人帮她。

　　只是，刚才锢住自己的到底是幻境，还是黎舟也参与了呢？

　　思绪正飘浮不定，倏然，心念电转间，她想起这是什么东西了。

　　毛尸，土中毛隐，月明子时见风毛生，每十年一寸，直至生至十寸，便能言，可倒退而行，世所罕见。无内脏，但喜欢雄性蟋蟀，抓到后便吞落口中，珍藏于胸腔内，由于浑身已被茂盛的毛发所包裹，所以蟋蟀也逃不出去，积攒多了，便能以胸腔发出简略人语，其音甚是清亮。

　　所以她刚才听到的蟋蟀声是从毛尸体内发出的。

　　思绪及此，林风眠又将刚才撤回去的两步迈了回来，因为毛尸头部下方枕着的似乎不是枕头，而是一个笔记本。

　　毛尸形成至少得百年，那个笔记本看模样不会超过十年，所以只能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等人拿的。

　　林有思曾跟林风眠说过，检验尸变方式有许多种类，而她更偏信血液。倘若血滴上棺椁，未曾融入棺椁，那棺内便是死尸，不会有危险。

　　可若是融入棺椁，那就是尸变了，开棺后所遇之事可大可小，最严重者可因此丧命。

　　林风眠转圈打量着毛尸棺，这棺椁连个棺材盖都没有，她要怎么试呢？

　　果然一昧靠书面知识不可取，还是得灵活运用。

　　林风眠四下观察，发现毛尸棺材左边还有一口棺材，她大步上前，抬手直接掀开棺盖，里面是空的。

　　不过也幸好是空的，否则躺在里头的哥们肯定得爬出来跟林风眠拼命。

　　林风眠搬起棺盖，盖到了毛尸棺上，正想割开手指，但动作却顿住了。

　　这个棺盖又不是毛尸的，用别人的棺盖来检验毛尸有没有起尸，不觉得有些离谱吗？

　　而且既已成毛尸，那自然是已经尸变了的，还验个屁。

　　想到这里，她索性将棺盖掀开扔到一边，用刀柄支起毛尸的脑袋，顺利拿出笔记本。

　　但毛尸的脑袋放回的瞬间，蟋蟀声停止，与此同时，林风眠敏锐的第六感察觉到磁场的变化。

　　毛尸醒了。

　　果然没盖的尸体不好惹。

　　“放肆！”

　　棺里传出极为洪亮却辨不出雌雄的声音，只能依稀听出愤怒。

　　？

　　林风眠顿住。

　　这应该是已经死了百年的……东西说出的话吗？

　　愣了稍许，她忙恭恭敬敬地赔礼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再去给您找个枕头。”

　　但回应林风眠的却是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棺材盖，林风眠反应迅速，一个急闪身躲过了攻击，不过却因惯力没有站稳一头栽进右侧的棺材里。

　　今天是跟棺材干上了。

　　林风眠刚要往外爬，可她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看见毛尸顿住了动作，正四下张望着，看来毛尸没发现自己在这里，林风眠趁机躺回去乖乖装死。

　　可这棺材是双人的，棺材里不止她一个人，只是她太紧张了，完全没有发现她躺的是双人床。

　　直至身旁的人转过身来，黑暗中似有低低的呼吸声传来。

　　林风眠浑身僵住，寒毛直立，凉意从脚底蹿到头顶，可下一秒响在耳畔的却是一道好听的男声。

　　“这个棺材不带盖，它马上就会找过来。”

　　林风眠感受到一侧活人的温度，登时放心不少，是活的就行。

　　来不及多加思量旁边这人的来历，棺材猛地被擎起来一连转了好几圈，林风眠差点被转吐了，她死死抓着棺壁生怕自己被甩出去，可棺材转动的速度逐渐加快，下一秒棺材犹如踩了风火轮猛地飞出去。

　　林风眠忙护紧脑袋，暗暗祈祷不是脑袋落地。

　　“砰！”

　　落地瞬间林风眠的背部被推了一把，先是将她推出了棺材，旋即又拽住了她的肩膀，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再往前一步就是悬崖。”

　　！

　　林风眠连连后退，随即抬起手机照向一侧，也点亮了身前的人。

　　灰色卫衣，黑色直筒裤，五官俊朗，眉眼柔和，通身带着学生的少年气。

　　是黎舟。

　　可现在的他跟刚才完全不同，那股少年意气仍存，但又添了许多深邃沉稳，这种感觉十分复杂，就像是耄耋老人眼里透出些许稚气天真。

　　这原本是不可能共生的，就好比月亮和太阳，人无法用肉眼在同一片天空里看见它们，可她却在黎舟身上看见了。

　　一瞬间，林风眠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话。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林风眠收回目光，恰好捕捉到棺盖飞速奔来，二人一左一右闪身躲开，棺盖急速坠入崖底。

　　紧接着黎舟疾速冲到毛尸身后，一脚踢在它的腿部，趁着它身形不稳，抓起它的双肩一个过肩摔，将其直接砸在棺材里。

　　与此同时，一个棺盖突然飞来，黎舟单手接住，反手一压，重重砸在毛尸棺上，旋即一道势如破竹的身影疾步冲到毛尸棺上，林风眠不知从哪里掏来一张破旧的黄符，用红笔在上头画下敕令，贴在棺盖上。

　　黎舟忍不住发出质疑：“红笔画符？林有思这么教你的？”

　　林风眠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许是符咒起了作用，毛尸竟是消停了。

　　林风眠再一次看向他：“姐姐到底在哪？”

　　黎舟装聋作哑，只盯着她手里的笔记本。

　　林风眠即刻会意，打开笔记本粗略扫了一眼，内有七八张银行卡，还有一把钥匙，一张留言条：山山，卡里是我所有的资产，房子的位置你知道，地契房照以及转赠合同都在那个地方，我已经签过字了。

　　林风眠脸色陡然一沉，她再往后翻了翻，笔记本里没有其他内容，只有各种资产证明。

　　林风眠第一次慌了。

　　这些年她过得是刀尖舔血的生活，无数次从生死中自救，从未有过一次惧怕或者慌乱，但这一次，她真的慌了。

　　这是她绝境中唯一的光，是在那个雨夜，她浑身是伤蜷缩在垃圾桶旁时，没有半点嫌恶抱住她的姐姐。

　　哪怕全世界都在否定自己，姐姐也会一次次肯定她，理解她一切怪癖，包容她所有任性。

　　为了保护自己，林有思这些年努力丰满自己的羽翼，强大自我，只为了再一次跟杨岚对峙时，她张开的羽翼能牢牢护住林风眠。

　　林风眠一直都清楚，奶奶爱自己，可自己并不是奶奶的第一选择，她感激奶奶的爱，却也明白只有姐姐会永远选择自己。

　　只有姐姐，会无条件的爱自己、心疼自己、护着自己，所以不论发生了什么，哪怕这一趟注定是死，林风眠也绝不回头。

　　“前面的话是建立在姐姐信任你，我也信任你的基础上。”林风眠眼眶微微泛红，可神色却是鲜有的凛冽，她拔出□□指向黎舟，眼底的猜忌和杀意几乎要取代她所有理智，“如果你心怀不轨呢？”

　　黎舟无奈轻叹：“你知道林有思最怕什么吗？就是你现在这样，关心则乱，一旦事关林有思，你是理智也没了，智商也没了，恨不能把所有相关的人全抓起来弄死。”

　　林风眠心尖一颤，眸光也慌乱了一分，连同指向黎舟的长刀也偏了心口一寸。

　　“其实，你的心思很单纯，也难怪她总会担心你会成为别人的刀。”黎舟神色淡淡，他的声音轻缓，眉眼微微低垂，仿佛夜色之下的月光，温柔缱绻，“连她都要消失设局，对方会是怎样难对付的人。”

　　林风眠睫毛微颤，深吸一口气遏制住眼泪。

　　“她了解你，比你自己都要了解你，她明白你的关心则乱，明白你的固执坚定，也明白你的面冷心热，更明白你的聪明善良。”

　　林风眠仿佛被一枪击中心口，几欲崩溃，她攥着刀柄的指节泛白。

　　手机被林风眠握在掌心垂于腿侧，本就不算明亮的光芒仅剩一寸余光落在黎舟身上，光影晦暗，气氛却暗流涌动。

　　“你似乎也很了解我。”林风眠黑酽酽的眼睛里，不再有杀意，取而代之的则是无边无际的猜忌。

　　黎舟偏着头，目光沿着长刀掠过，最终停在那张执拗的脸上，她戴着黑色口罩，他看不见她具体的表情，可那双眼睛，他看得明白。

　　他指尖抚上长刀，倏然一把攥住长刀，狠狠抵在颈间，他的眉眼依旧温柔如玉，可眼底却闪过一丝偏执。

　　林风眠一怔，似是没想到对方会这般疯，可她没有退步。

　　二人无言，可却又较量着。

　　她对黎舟除了名字之外，没有半点了解，要让她打破多年来的稳定去信任一个未知的人，对她来说，过于艰难。

　　“我最后说一次，如果我要杀你，你不会活到现在。”

　　林风眠咬咬牙，随着一声粗重的叹息溢出口中，她猛地抽回长刀，与此同时，毛尸棺盖被猛地踹开。

　　林风眠没有半点诧异，早用红笔写的时候她就知道困不了它多久的。

　　“走吧，这里交给我……”

　　黎舟话音未落，骤然被打断。

　　“啊——”

　　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墓室，林风眠循声望去，竟有个大活人从天而降，林风眠下意识冲过去接住对方，却因惯性生生被拉着转了两圈才停下。

　　林风眠看清对方是个女生时到底是怜香惜玉了些，落地时动作轻柔许多，同时仰起头看向顶部，墓室顶部有个洞口，洞口上方像是条甬道，应该跟自己下来的方式差不多，只是她又是从哪来掉下来的呢？

　　女生揉着屁股，四下观望：“什么情况，我这是在哪？”

　　林风眠看着她手里的Gopro，忍不住问：“你也是探险博主？”

　　女生闻言眼睛一亮，连忙爬起身，“你也是探险博主吗？我叫桑柔，我的账号是……”

　　林风眠拦住桑柔欲要攀上来的手：“等等，我没有关注别人的习惯。”

　　“哦好吧，我们这是在……”桑柔四下看了一圈，待到看见毛尸时，几乎是失声尖叫：“啊——”

　　林风眠灵光一动，索性抱着桑柔一起惨叫。

　　眼下这个黎舟嘴里跟跑火车一样没谱，林风眠不能轻信，但他能拿出姐姐的信物，不论他是正是邪总归都是见过姐姐的，在姐姐下落未明前自己的确不能杀他。

　　既然他有意表忠心，倒不如利用他暂时脱身。

　　人情记下来，来日再还。

　　黎舟依旧背对着她，许是这回嫌弃她俩吵，他一脚暴力踩断棺盖，踢起一块手臂粗的棺木用力一拍，击打在林风眠侧腹，林风眠重心不稳，抱着桑柔径直摔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