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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夕江 “欢迎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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蜿蜒盘旋的乡间小路,两辆三轮摩托车摇摇晃晃行驶着,山路坑洼难行,摩托车颠簸无比,但却是丝毫不影响这些青春年少的学生们。
承载着青春的歌声与笑声回荡在山野林间,时有鸟儿啁啾,蝉声连连,盎然绿意连接着蓝天白云,好似一幅秾丽的画卷,流光溢彩跃然纸上。
“条件简陋,只有三轮,你们别嫌弃。”其中一位驾驶着三轮车的大叔微微偏过头,笑呵呵地说着。
他车上载着林风眠、桑柔、白易和宋翼瑶,而景妙和风霁雪以及大家的行李箱则在另一辆三轮车上。
白易正喝着水,闻言忙不迭咽下:“不嫌弃不嫌弃,我们坐了一路的车,晕车晕得不行,这小三轮现在堪比豪车。”
其他几人也跟着附和,两个驾车的大叔都笑了起来。
气氛融洽,桑柔顺嘴问:“大叔们,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呀?”
载着林风眠几人的大叔说:“我叫瓦隆,那个叫来福。”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另外一辆小三轮,众人这才连忙打起招呼,一口一个叔叔倒是嘴甜。
瓦隆见状,由衷感叹:“看见你们啊,我就想起了我的孩子。”
桑柔脱口而出:“大叔您的孩子多大啦?”
瓦隆沉默了许久,连同跟众人时不时搭话的来福也倏然噤声,气氛似乎陷入诡异的沉默。
“他如果还活着,应该跟你们差不多大。”
气氛顷刻间降至冰点,歌声与笑声竟也嘈杂起来,但又迅速戛然而止,像是正值高潮的副歌突然被切断。
“对不起瓦隆叔,我……我不知道,我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桑柔肠子都悔青了,清秀的小脸上五官都挤在了一起,眼底满是愧疚和懊恼,半夜都得起来抽自己两个嘴巴子,骂自己真该死。
因瓦隆的声音不大,跟在后头的来福三轮车上的风霁雪几人并没有听见这句话,正不明所以望着前头,也不敢贸然开口。
瓦隆故作无事干笑两声,语气是强撑的轻松:“是我提起来的,你是外乡人又不会清楚这些,你不用道歉。再说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也看开了,没事。”
又一阵尴尬的沉默,白易试着问:“那瓦隆叔您后来没再生个孩子吗?”
“媳妇跟孩子一起走的。”
瓦隆声音低沉,尽管努力克制,可依旧难掩悲伤。
众人再度陷入更加尴尬的沉默,林风眠车上几人面面相觑,桑柔、白易和林风眠互相怼来怼去,催促着对方说点什么,甚至桑柔还怼了怼宋翼瑶。
可宋翼瑶只轻轻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最后白易怼到桑柔吃痛,这才憋出一句:“瓦隆叔,您别难过了,他们只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那里没有病痛与苦难,是永恒的幸福,他们一定过得很好。”
瓦隆只是苦笑,长叹了一声,声音里似乎又添了些释怀:“人啊,总得往前看,既然还得活着,就不能成天想着那些不好的事,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总去想那些干啥。”
话题原本到这里就该终结,谁知道白易按捺不住好奇心,忍不住多嘴:“瓦隆叔,我能冒昧的问一句,您的妻子和孩子都是怎么去世的吗?”
桑柔眉头一皱,朝着白易的胳膊内侧狠狠掐了一下,痛得白易呲牙咧嘴,紧接着桑柔又打起圆场:“瓦隆叔,他脑子有病,您不用搭理他。”
瓦隆沉默,小三轮在坑洼山路上摇摇晃晃行驶着,尘土翻滚间将车轱辘吞没,也一并吞下他未曾吐出的期艾。
“病了,一开始说是发烧,吃了药也不见好,人都烧迷糊了,送到市里医院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没得治了。”
有些伤痛,不会随着时间痊愈,它只会结痂,被撕开,再结痂。
而撕开结痂层时,鲜血还是会流的。
“大夫说这病遗传,娃也跟着没了。”
林风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桑柔瞪了一眼,又咽了回去。
她心有疑惑,如果是遗传,母亲发病时已是结婚生子,孩子怎么着也得是跟母亲差不多的时间发病才对,可听着瓦隆的话音,母亲和孩子的离世几乎是前后脚,这根本不合理。
除非是有什么外界因素干扰。
再换一种假设,母亲和孩子的确不是一起发病,不论谁先去世,那么后面高烧不退的自然会得到重视,就算是什么疑难杂症,至少也不会这么轻易离世。
众人不知该怎么安抚瓦隆叔,言语在生离死别面前是何等无力,只能用些无力的言辞堆砌着,可只是冬日寥寥火星,落入雪地,顷刻间熄灭。
“没事,都过去了。”瓦隆坐正了些身体,“坐稳了,要进山了。”
随着小三轮逐渐深入,先前修葺开垦过的宽阔大路逐渐变成林中小路,林中分布着足有一米宽的粗壮高耸古树,以及茂盛到趴个人都看不出来的灌木丛。
上不透光,下不透风,层层叠叠间只拓出这一条小路,恍惚间像是来到了原始森林。
队伍里不少人是第一次来到古罗洲,更别说这种原始雨林的地势地貌,忍不住拿起相机好一通拍摄,小三轮摇晃间,偶有阳光似星光乍泄,斑驳光影落在他们身上,美得安逸。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夕江村,此地周遭地势复杂,整个村子被林子圈在中心,分出四通八达的支流,最终汇入源头夕江。
虽说这一路上带路的大叔们也是根据支流找路,但树林茂密再加上地势崎岖广博,若非常年在此行走的本地人,根本找不到路。
况且夕江气候极端,近日又逢连雨天,虽说古树颇多,泥石流概率不高,但雨天总会增加未知的危险。
待他们抵达夕江村时已是傍晚六点多,村口处古树稀少,被拓出一片平原种植各种作物,天边红霞浸染万里,漫漫绿野也被浸染上霞色,晕开璀璨的红,竟是分不出边界。
村口夸张的拉着“欢迎来到夕江村”的横幅,文字朴实,也不整点朗朗上口的小短句。
标语旁是而是一座泥塑娃娃,娃娃眼神空洞望着前方,肢体虽呈抱坐姿,但却透着股不协调。
两辆小三轮停下,一行人跳下小三轮,顺势搬下行李。
考古的学生见多识广,各地有各地奇怪的习俗,谈不上见怪不怪,但明白尊重习俗的道理,所以只顾着掏相机拍摄。
瓦隆见风霁雪正四下打量,凑过去笑眯眯问:“你们住村里吗?”
不少游客因村子里民宿太贵,所以宁可搭帐篷也不入住,瓦隆之前直接让人家住民宿,因态度强硬,后来被旅客投诉了,村长把他好一顿骂,现在他可是学乖了,得先问问旅客的意思。
但风霁雪显然有些迟疑。
这次活动资金有限,他们又要考古又要拍摄小型纪录片,大部分都用在了设备租赁和路费餐补上,如果再住村民家只怕是要超支。可如果不住在村民家自己搭帐篷又不现实,虽然队伍不是第一次下乡,但几乎每次都是住在当地居住环境较好的村民家中,如果这次提出搭帐篷,恐怕队员们会不适应,再加上夕江地处雨林带,蚊虫繁多,倘若被有毒的蚊虫给咬了,一旦中毒更麻烦。
白易似是看出风霁雪的顾虑,回头看了一眼,按照男女比例搭配,再加上还没来的四个人,他们这些人需要开五间房。
紧接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直接问道:“瓦隆叔,五间房,两周,一共多少钱?”
“三万五。”
不仅白易被吓到,一行人都被吓到了。
“多……多少?”
瓦隆掰着手指头给他们细细算:“一间房五百,五间房两千五,两周也就是三万五。”
风霁雪推开白易欲要付钱的手,横在白易前头:“没有便宜点的房间吗?”
“五百是我们这里最便宜的房间了,我们民宿跟你们大城市不一样,我们都是自家改的,一个民宿也就那么几个房间,现在是旅游旺季,基本不剩几间了。”
风霁雪迟疑许久,可实在不能显得过于拮据,只好硬着头皮追问:“你们民宿管饭吧?”
瓦隆听出商机,笑意带了几分谄媚,“管,一日三餐,都管,洗澡有热水,洗衣服有洗衣机,wifi管够。”
“行。”风霁雪只能硬着头皮干脆定下,神情有些僵硬,几乎是咬牙说:“一共三万五,我都拿了。”
虽然是社会实践,但她其实也审批到五万资金,现在只剩下一万五了,她自己得掏两万,她自掏腰包这事,可得人人心里有数才行。
“谢谢风老师。”林风眠笑着攀上风霁雪的手臂,风霁雪也回之一笑,但显然没有先前那般轻松。
敲定后瓦隆带着队伍进了村,途径村口泥塑娃娃时,几个学生忍不住多看几眼,泥塑娃娃头戴羊头嵌玉冠,发冠并非与泥塑娃娃一体,且质地粗糙,颜色暗沉,已有岁月腐蚀的痕迹,比起泥塑更像是真的羊头骨。而嵌玉呈黑红色,像是血。
泥塑娃娃太阳穴两侧各有一道纵向的口子,它的外形与大小都酷似眼睛,再加上原本它的眼睛雕刻的就不是十分明晰,乍一眼当真像极了四只眼睛。
虽有些奇怪,但既是泥人,再加上偏远山区的确会有些不同于寻常的信仰,大家自然见怪不怪。
走进村庄,前方是一条宽阔的土路,两侧是郁郁葱葱的小树,树下有不少村民正在乘凉说笑,见他们来了,纷纷交头接耳起来,那模样仿佛是看见了“财神”。
眼下已至晚饭时间,有人树下乘凉,自然有人屋内做饭,阵阵香味携着细风徐徐而来,考古队员们肚子都咕噜叫起来。
瓦隆自然听出他们肚子的抗议,于是简单寒暄过后,就问其他村民村长的下落,得到的答复是村长家的菜园。
瓦隆又马不停蹄带着众人往村长家菜园子赶,林风眠也趁机四下打量,村子里不少新房,新房基本都充作民宿来给旅客入住,村长家也是新建的房子,装潢虽谈不上精致,但胜在精心。外层用米黄真石漆涂抹,显得温馨惬意,院墙上不是搭着葡萄藤就是花藤,院内再种植花草植物,一路走过,风里都带着果香。
村长家的菜园子也装潢考究,水泥造就的小院内搭了不少葡萄架子,果香袭来,白易没忍住拽了串往嘴里塞,顺手又扯了两串给林风眠和桑柔。
小院里铺满步道砖,砖面干净,院子两侧种满瓜果蔬菜,井井有条,归纳有序,而村长正躺在院内石桌旁的摇椅上,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捏着烟袋子,见众人来了,笑着招呼着众人过去。
他眉眼生得祥和,笑起来更甚。
“村长,季省来的考古队,一共六个人,安顿一下?”瓦隆凑过去,微微伏下身子,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村长对此似乎很是受用。
村子裹着烟袋子,隔着朦胧一片瞅着众人,嗓音沙哑道:“我还有俩屋,你那儿没有吗?”
瓦隆:“我那儿还剩两个房间,宽裕的很。”
“行,谢谢瓦隆叔和村长,那我分配一下房间。”风霁雪朝二人点点头,拿起名单逐一分配,“桑柔、姜盈袖住瓦隆家。景妙和我住村长家,宋翼瑶和白易各自开一间房。”
林风眠笑眯眯地说:“风老师,我觉得没必要,三个人挤一挤不就好了吗?让宋翼瑶来跟我们一起呗。”
风霁雪刚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接通:“喂,怎么样?哦哦好,行,那给你们留房间。”
风霁雪转头对村长说:“村长,我们还有四个队员,半夜能到,能再给我们开两个房间吗?”
村长说:“我和瓦隆加起来四个房间,来福还有一个房间,五个房间,够了吧?”
“谢谢村长。”风霁雪说完,拿着本子涂涂画画,又对众人说:“我重新分配一下,桑柔、吴秋宛、乔之燃和刘健住瓦隆叔家。宋翼瑶、姜盈袖、景妙和我住村长家,安广和白易住来福家。”
风霁雪话音刚落,宋翼瑶突然开口:“我想单开房间。”
风霁雪眉头倏然皱紧,第一次展露强硬态度:“我已经安排好了。”
旁边传来景妙的冷笑,她摘下墨镜,一路的交情,众人这才看清她的长相。
皮肤白皙,透着晶莹,巴掌大的小脸上是精致描摹的五官,眼下正冷眼朝这边看来。
风霁雪没有应声,更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宋翼瑶,二人谁都不肯退步。
林风眠突然发难:“同学是讨厌我吗?”
宋翼瑶被噎住,气势也弱了几分,“没有……”
“没有为什么要搞特殊化呢?而且你单独行动也不安全,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们做考古的总应该克服一切困难条件吧?”
面对林风眠一串问题,宋翼瑶居然沉默了。
风霁雪打量着二人,微微眯了眯眼,再度询问宋翼瑶的意思,“宋翼瑶?”
宋翼瑶微微别开眼,低声道:“住一起。”
林风眠勾了勾唇角。
风霁雪一边分配一边记录,笔在名单上刷刷写着,“今天晚上都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七点在村长家集合,先考察村内,过几天再进山。”
宋翼瑶刚要说什么,风霁雪却已经转过身对瓦隆说:“瓦隆叔,我们过几天要去金水沟,麻烦您替我们找一位靠谱的向导。”
瓦隆下意识看向村长,村长又吐出一团烟雾,朦胧间他的笑容模糊了几分。
村长不说话,只一口口吐着烟雾,烟雾越来越浓,他的眉眼也渐渐隐在朦胧之中,看不清楚。
好半晌,他才堪堪道:“我带你们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