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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长进 十五年没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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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没读的书和没做的课业,全都堆到了现在完成。乐言忙的脚不沾地,出入宫城的马车上都在看书。
轧棉机的事情还得给吴师傅一个交代,开宝寺修木塔也得接着去学。她始终记得自己留下来是为什么。
李喻很高兴徒弟选择了留在上京城,就是对徒弟留在宫中这事颇有微词。宫中的事掺和起来多危险,怎么就那么胆大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最终在吴师傅的接风宴上得到了。
吴师傅此次来京是为轧棉机的制作寻特殊铁料和木料,乐言对这些并不熟悉,便帮人和李喻搭上了线。
对曾经看顾过徒弟的吴师傅,李喻很有好感。他主动做东,约好三人去京城有名的松风楼吃饭,算是为吴师傅接风洗尘。
席间,吴师傅与乐言聊起许多旧事。李喻这才知道,萧元凌在云中镇时曾出手帮乐言保住崔家宅子。不知从何而来的债主开口向乐言索要宅院偿债,说是旧日崔天意曾欠下五百两银子。后来萧元凌出面担保,承诺必在一年内还清,于是留下了宅院。
看着徒弟说起此事的样子,他完全无法想象当初这孩子该有多愁苦担忧。
饭吃完,师徒两站在松风楼前送吴师傅离开,互道有缘再聚。
李喻看独臂工匠隐入熙攘人群中,有些歉疚的开口道:“师傅不在的几年,你受苦了。”
乐言一下就听出师傅的意思,想了想认真答道:“有阿季在,我没有受苦。特别难的事情,都是我们一起担的,没觉得苦,反而很有意思。”
李喻看她那微带着笑意的神色,到底按下劝徒弟出宫的话,忧心忡忡道:“若皇帝未来不护着你可怎么办呢?”
乐言略思索,豁达一笑:“师傅,我信他不会。若真会,未来的我也不是现在的我。那时的我,定然不会毫无长进、任人宰割呀。”
命运寄于他人之手,则患得患失、提心吊胆,但握在自己手里就会坦然许多。
松风楼前的这番话,被探子原封不动地转呈给未央殿的中常侍平安。平安自然把这番话学给皇帝听。
萧元凌放下手中的折子,沉默片刻,轻轻叹道:“朕只愿她多长进些。长进了,才能活的更好。”
平安深以为然。
乐言对皇帝的监视毫无所觉。堆积成山的课业和事情,需要她绞尽脑汁完成,实在分不出来心。以前不大喜欢的、从未接触的东西,都得开始认真看,用心程度令鸢尾咋舌。
碧纱橱小书桌上对着写过的稿纸,床边柜子上放着要看的经典,若有人进来看,会以为房间主人是明年要科考的举子。
徐女史教授课业,用的是徐家家学那套。《春秋左传》和《礼记》是必要学的,三玄紧随其后,最后是史学。这些经典学起来不易、耗费时间很长,但她坚持如此。
面对老师的坚持,乐言半分质疑都没有,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十分刻苦。鸡鸣第一声就起,灯最后一个灭,休沐日也不出去闲逛玩儿了,就老实呆在天禄阁读书。
下值的徐女史左右无事,也没回家,这日休沐也陪着人坐在小书阁里,看书打发时间。
小书阁里,错金铜博山炉烟雾袅袅,相对而坐的两人翻动着书页,墨香熏香在其中浮动,很是安宁。
萧元凌到小书阁门口见到此景时,伸手制止小内侍将开口的唱和,就站在门边上静静看了一会儿。
背对着门的乐言似乎看到繁难东西,拿着书走到徐女史面前嘀嘀咕咕,七八句话之后点了点头,放下书往藏书楼走去。
书阁只剩徐女史一人。她合上书,左手大拇指磨挲下巴,思索着门口的那位什么时候会有动静。
很快,地上的影子变短,小内侍轻声道:“陛下驾到。”
徐女史站起来让出主位,走到皇帝面前弯腰行礼:“陛下万福。”
萧元凌非常客气,甚至抬手虚扶了下:“女史是朕的长辈,不必如此恭谨。”
徐女史直起身子仰头看过去,只见少年皇帝眼睛锐利有神、鼻梁高挺流畅,眉骨轮廓清晰,倒是英俊的很。
想到上次休沐回家,叔父说新登基的皇帝面貌不俗、待人优容,她垂下头问:“陛下至此,可有什么吩咐?”
萧元凌走到乐言的桌前,翻动着那上头的书道:“崔女郎来此已有十日,未有休息,朕来此是想看看她的课业如何。”
未有休息?徐女史莫名听出些许不满,却仍一板一眼答:“崔女郎勤勉,自来天禄阁进益颇多。下臣也不敢怠慢,只有尽心授业。”
萧元凌点头,又指着乐言桌上的书道:“朕看这些书都是徐氏家族学堂要读的吧。”
徐氏家族学堂在大梁的名望很高,不仅家族旁支挤破头想进,上京城稍有心的人家都想把家中子弟送进去。
听到这里,徐女史警惕起来,眼睛眯着答了个是。
萧元凌继续点了头,话锋一转问:“听说徐氏的家族学堂眼下是女史叔父在管?他可有出仕之意?”
徐女史腰挺的更直,话却说的十分惋惜:“禀陛下,叔父年迈、身子又不好,似乎未往这处想。”
徐家地位超然,现在出仕只会夹在皇帝和卫山岳之间两难,能图到什么好?叔父早和她通过气,不会掺和其中。
萧元凌一下读懂这话的意思,也没强求,把话题轻巧带向了别处,不再提及此事。
待去藏书阁的人拿着找好的书回来,两人已品评起当世的书法大家,一问一答之间聊得投兴,仿佛从未说起过出仕的话。
乐言见到萧元凌有些意外,行完礼后脱口便问:“陛下来找女史吗?我要不要回避?”
萧元凌立时白了人一眼。昨日他曾打发小内侍去请乐言,未曾想人没请来,还得到个休沐日要去天禄阁的消息。早前二人曾约定,休沐日要到未央宫用膳,她已失约两次,怎么和没事人样?
乐言瞬间读懂那眼神,马上带点讨好的看着他道:“知道了,肯定是找我的。”
边上的徐女史看到这情形还有什么不懂。皇帝这次来首要是为崔乐言而来,问叔父的出仕不过顺手而已。先前知道这女孩受宠,今日看何止受宠,对皇帝简直是不可或缺。
徐女史识趣,未等萧元凌开口,转头就向学生交代:“陛下既有召,崔女郎就不必呆在这了,用过午膳再来吧。”
乐言略有迟疑,抬眼看过去,女教习的脸上写满不容拒绝。
相处十来日,她早领教过这位女教习的板正和固执,多说没有益处。
乐言默默咽下到嘴边的话,放下书应下个是,想了想道:“今日休沐,膳房不开火没饭吃。要不徐女史和我们一起去吃午膳吧?”
这话音一落,阁里其他两个人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徐女史脸上的冰霜尽数化作错愕以及无话可说。她在宫中第一次见行事如此随意的人,直接越过皇帝就做主了,仿佛田间地头的老农邀邻人去家里,半点规矩都没有,热心的可怕。
萧元凌倒没觉得被冒犯,只是不愿意同外人吃饭,面色也开始僵硬。
影子样的平安眼见着两尊大佛被哽到这地步,而罪魁祸首满眼天真、甚至跃跃欲试想再邀请一遍,赶紧开口劝:“小姐不必担心徐女史,下仆会令人送午膳来此。若女史同陛下一起用膳,恐怕也拘束。”
乐言终于记起宫里不同于云中镇。这里不兴邀人吃饭那套,若硬要聚在一起吃饭,规矩也多得很,难以尽兴、反而是给人找罪受。
她嘶了声,闭上眼又睁开,整张脸皱作一团:“完蛋,又忘记是在上京皇宫了。”
萧元凌见不得那副苦瓜样子,手搭在她肩膀上道:“干嘛非拘着自己?想做什么便做吧,不必老想着规矩。”
乐言哀怨的瞧了皇帝一眼,轻轻摇头。
她合手弯腰,按嬷嬷教的礼辞别老师:“学生就告先辞了。有机会的话,学生单独给女史做个饭、露一手,到时请您务必赏光。”
徐女史心里一笑,嘴上却未答话只是点头,待皇帝转身带女孩子走向书阁外,照例躬身作揖喊道:“下臣恭送陛下。”
此话无人作答,只剩窸窣的脚步声回响。
徐女史直起身子往前看,一行人已出了小书阁的门,背影越变越小。
她收回视线,低头捡起桌上乐言留下的书随意翻看,贵太妃先前的吩咐浮现在脑海。这个宫中现下最尊贵的女人,希望能把崔乐言教成适合宫廷的、会为自己筹谋的人。
可相处十几日,徐女史越发觉得贵太妃的念想无法成真。崔乐言行事虽稚嫩,但处世自有章程,难以被规矩和教习摆布。且看今日皇帝来此的言行,也不像是希望崔乐言守规矩的样子,夹在其中真是不太好做。
大概先前崔乐言的教习嬷嬷也是觉得此事烫手,才把人甩出来?好在女孩子不蠢不笨不懒,教起来不费劲,甚至比之其他子侄多出些许亲近体贴,算是接下此桩差事的唯一安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