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决意 最终还是乐 ...

  •   最终还是乐言打破了沉默。她重新坐会凳子上,仰着头问萧元凌:“站这么久互看不累啊?边上有个位置,你坐下烤烤火继续瞪吧。”

      几年过去,萧元凌早没当初的矫情,也不管身上衣服繁复,很快走到边上坐了下去。方才他在内殿换了常服,衣袖和衣摆都短许多,却仍旧长的堆到地上去。

      在此起彼伏的木柴爆裂声、火焰噼啪声中,乐言余光瞄到边上人的衣尾沾到干草和枯枝,显得人莫名有点凌乱可怜。

      她缓缓垂下眼睑,想到他刚到云中镇的讲究,和现在真是大相径庭。

      乐言心里有些酸涩,过了会儿不大能受得住,干脆扔掉火钳,弯下腰拢起他地上的衣料,拍打干净后一点点重新堆回到人身上。

      摆弄衣服的时候,她发现手上衣料有厚度却不重,和以往云中镇那些臃肿沉重的棉服迥然不同。

      乐言心中越发嘈杂。眼前的人如今是阿爹所说的封建王朝皇帝,可以控制决定臣民一生,会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他仍在试图做阿季,会毫无顾忌坐在灶膛前,也会纵容自己随性执拗。

      萧元凌看着默然整理衣物的女孩儿,突然开口问:“我让平安把家里的东西搬过来,你是不是不高兴?”

      他的语气罕见地带了些不确定性,叫乐言忍不住抬眸瞧过去。那张脸无辜的很,好像无理取闹的是自己。她咬咬唇,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这人为什么总假装和以前一个样?明明已经是万人之上的皇帝,所有都不同了。

      这一刻,乐言突然下定决心,转过身面对着灶膛,拿出十分的坦然开口道:“我总觉得自己出宫才是最好的选择。一介孤女,出身乡野,痴迷营造。还不懂宫中规矩、不通筹算谋划,甚至你教我那么久人情世故也只略懂个皮毛,留在宫里惹麻烦得罪人都不知道。”

      萧元凌没有反驳,自然而然的接过话茬道:“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我认真听着。”

      耳边的话语轻柔,叫乐言想起这几年这人教自己算术、书法,还有人情练达,情谊融入皮下血肉,如何割舍的掉?

      她望着灶里火焰跳跃,有些迷茫低落道:“今日看到箱子时,我才彻底意识到,你是皇帝了。宫中人面对皇帝唯有谢恩认命,我不喜欢这样。”

      萧元凌转头看着她的侧脸,脸上没有意外,皆是了然。哪怕从未问过,他也知道乐言的心结在此。

      崔家是最不讲究尊卑有别的地方。人人平等、事事商量,大梁别处没有。从那样的地方到宫里,她不可能会习惯。

      萧元凌早想好说辞,仔细劝解道:“我这个皇帝不需要你的谢恩认命。如果你想回云中镇,没人会阻拦。只是你要想清楚,真的要回云中吗?开宝寺的木塔可没有修成呢。”

      事实证明,他很懂如何拿捏人。听到开宝寺木塔,乐言迷茫神色去掉大半,表情立马变得略严肃。

      在云中镇时,她便对上京城开宝寺木塔念念不忘,希冀着有天能跟在李喻身边学习技艺。但碍于崔天意曾有过的嘱咐,始终不能如愿。

      机缘巧合之下,她来到上京,亲眼见到师傅李喻修塔,受益颇多,正是渐入佳境之时。又兼过往大危机解除,怎么舍得回云中镇?

      若论及此事,她不仅不该怪阿季,反倒要谢阿季。

      乐言心里那点子不痛快散开,说话渐软下去:“即使我最后留在上京,也不必非要住在宫中吧?有我在,你和平安反而会分心,做事束手束脚。”

      萧元凌斩钉截铁道:“你不必担心这个。平安带了些人手来,后面我们能赢。你会变得更好,会有一个身份、能有自保之力。这个皇宫,如果你不喜欢,那可以把它改成喜欢的样子。若你缺什么,但凡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乐言觉得结尾的话语莫名熟悉。是什么时候听过这话?好像是以前阿季决定酿酒的时候。那个时候,她想让阿季留在府里,却不愿直说,只能用自己仅有的东西去诚心争取个可能。

      谁能想他如今都是皇帝了,也会用这样的手段留下她。

      记忆开闸之后,更多的往事都开始涌入脑海。在更加久远的云中镇岁月,无论多艰难,阿季都没有离弃她,一直陪伴,甚至为她寻到出路。

      那么,如今她怎么可以离弃阿季?乐言望着炉膛中的火,反复辨别自己的真心。

      萧元凌没有打扰她,仅以呼吸陪伴。

      灶膛上大锅里的羊肉药膳汤咕嘟咕嘟冒气泡,飘散白雾的香气还尚弱,一切未到火候。

      到整个房子飘满肉香和药材香,乐言似是下定某种决心,坚定开口道:“好,我留下来。咱们必要在此闯出个名堂!”

      听及此,萧元凌握紧的拳头倏然松开,片刻后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

      面对乐言,他向来没有把握,每次只能赌。赌她的不忍之心,赌她的营造念想,赌她与自己是同一类人。

      似乎这次又赌赢了,萧元凌这样想着。

      真的赢了吗?乐言很清醒,今日的选择不过是豪赌的开始。在看到宫人恶意与地上血色之后,天真念头早已耗尽,只剩沉静慎重的思虑。

      她得要抓住所有机会、想尽一切办法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最早察觉到这种变化的是乐言在建章宫的教习嬷嬷。她受贵太妃指派来教乐言,前期可谓受尽折磨。这小女孩聪明是聪明,可根本不愿花时间适应宫里的生活,叫她操碎心。

      但这几日也不知为何,人突然就转了性子。宫规好好背了,礼仪认真学了,甚至还主动问起外朝的事。

      教习嬷嬷娴于内廷诸事,对外朝事知之甚少,很多答不上来,只好去贵太妃面前请求再指派一位教习来。

      贵太妃仔细思量后,特意找来天禄阁的徐女史来做乐言的第二位教习。徐女史奉命校勘整理天禄阁藏书多年,博古通今又中正通透,再合适不过。

      乐言也承认徐女史很合适。只是这位新老师的要求同她的学问一样,都那么的高不可攀。

      因徐女史不肯耽误校勘整理的正职,教习时间就只能安排在上值之前,所以乐言不得不在寅时就起来,简单梳洗后便赶往天禄阁。

      原本贵太妃提出让徐女史来建章宫暖阁教习,但被乐言婉拒了。原本教习就耽误了别人休息,再多麻烦,实在过意不去。乐言还不知道,这小小举动,让徐女史看她顺眼很多。

      徐女史出身世家,极得家中长辈看重,寻常人使唤不动。若不是与贵太妃有旧,她根本不会搭理刚从泥里上岸的小村姑。

      崔小村姑第一次去天禄阁,起了个大早,早到老师都没来,只能裹着大氅在空荡的屋里打呵欠。

      冬日早上天是漆黑的,徐女史端着烛台走进来,就看到个睡眼朦胧的小姑娘。

      乐言看到来人,身上一个激灵,赶紧从怀里递上荷包道:“学生听闻女史夜里睡不安稳,这药囊挂在床头许能缓解一二,以后就劳烦女史了。”

      徐女史虽心高气傲,但也不会打笑脸人。她接过东西,审视一番后问:“你做的?”

      乐言非常老实的摇头:“学生针线很差,这是求建章宫听荷姐姐帮忙做的,但药材确是学生去太医院药房选的。”

      徐女史听她说话诚实不贪功,自认短处极坦荡,心里不由给人加上几分,于是拿着烛台去寻炭盆道:“天冷,我先去盆里烧点炭。”

      乐言跟在后头赶紧接话:“让学生来吧。”

      徐女史看人说话爽快、做事麻利,不满愈少。先前听宫人说崔乐言来自乡间,还以为会是唯唯诺诺、小家子气的人,没想到这举止心性倒挺能看。

      炭盆燃起,徐女史坐在书桌之后,问对面的女孩:“崔女郎想在我这里学什么?”

      乐言眨眨尚有些酸涩的眼睛,极诚心道:“想学在宫里活下去的办法。”

      徐女史有点意外。宫中最有权势的皇帝和贵太妃都给她撑腰,听闻贵太妃还为眼前人杖毙了个宫人,为什么会担心活不下去?她点燃桌上的灯烛问:“为什么想学这个?崔女郎如今不是活的很好吗?”

      乐言抿抿唇,双眸盛满灯烛光彩,轻声道:“我想靠自己的本事,在宫里堂堂正正活下去。”

      徐女史低下头,嘴角浮现丝丝笑意:“书打开,我先看看你现在的本事。”

      乐言内心惴惴,看着手里的书莫名犯怵,但还是鼓励自己去接受新教习的考校。

      过去十几年,她肚子里除木作之外的学识,都是崔天意和萧元凌教的。崔天意教基础,不感兴趣诗文经典的提都不提,零散不成体系,大多数时间都陪着孩子玩儿了;萧元凌则是言传身教的多,从没拎着她读书,认真传授的只有算术和书法。

      这么个水平,在徐女史眼中也就比睁眼瞎强些,授课结束的当日就列出了要读的书单、布置了许多要做的课业。

      等人去上值,天禄阁小书房外头的鸢尾就见到乐言怀抱着小包裹走出来,步履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她赶忙迎上去,接过那包裹道:“小姐,交给奴婢吧。”

      乐言马上摇头,缩回手抱紧包裹道:“我自己来吧。这都是老师让读的书,上马车就得看,不然读不完呐。”

      徐女史向来很能下狠手。对自己狠,对他人同样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