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京熹微记》二流梯队

20、值得 阿季未等温

　　阿季未等温如兴有反应，指着桌上那堆药又道：“前几日外头的穿月莲能卖到一钱三百两银子，温掌柜给的价格是多少？若让同行知道您老欺负崔天意留下的女儿，回春堂的名声怕是就不好听了。”

　　温如兴老脸一憋，暗道这小子知道的也太多。药材这行当，若压价太狠，采药人是不愿打交道的。

　　乐言在边上看着阿季分开药材，重新算起了价钱，娴熟的不得了。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阿季重新算完价钱，竟比开始多了四五成。温如兴红着张老脸，一言不发地付完银子，揣紧怀中药包，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崔府。

　　乐言守着礼数，同阿季一起送人出府，驻足门边看温家马车消失于长街上。

　　后头的阿季望着她背影，回想着方才温如兴在药房里说的话，原来上那林山真的会死吗？

　　两人都存着心事，回府的路上便没多少话可说。

　　到府里，乐言依旧忙碌，几个屋子来回跑，一会儿整理铁器，一会儿去厨下烫炊饼。她是死脑筋的人，选定一条路，就没办法分心去想别的。

　　两柱香后，庭院廊下的阿季见她忙得额头挂着汗珠，懒懒出声道：“崔姑娘喝杯茶休息下吧？”

　　乐言猛地抬头，才看到阿季站在边上，手上端着茶盘。

　　她赶忙直起身，锤了锤酸疼的腰，也没客气几句，左手端起茶杯。

　　乐言把杯子里的水全部咽下去，空着的右手从怀中掏出封信放在茶盘之上，略略擦去额头上的汗珠道：“若衡伯回来了，你把这封信给他。”

　　阿季知道衡山的一月之约，接过信问：“崔姑娘不怕衡山对我动手？”

　　乐言舔去唇上水渍道：“这封信要能到衡伯手上，我肯定是没命了。那时他不但不会对你动手，还会想法子给你解毒。”

　　阿季心中一震。这个缺心眼的人竟连后事都替他谋划好了？

　　屋里一时沉寂下来，只剩下铁器叮当作响的声音。

　　阿季放下茶盘，蹲下身子盯着乐言道：“你何必要做到这地步？”

　　他的眼神极具压迫力，弄得乐言很不自在，瞬间就站起来道：“也不单是为你。要能成功从那林山回来，我还可以卖掉山上很多名贵草药，就不用担心未来生计，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阿季跟着站起来，紧盯她的眼睛，颇为强势道：“上山如此凶险，再想别的办法吧。”

　　乐言听得心中不顺，转头与阿季对视，回得半分不让：“上山就是最好的办法！”

　　阿季也不硬碰硬，软下语气问：“崔小姐请人上山不行吗？”

　　乐言语气和缓下来道：“有经验的老手去不成，没经验的新手要价又太贵。我们有这个钱吗？”

　　阿季缓缓道：“若等衡山回来，这些便不是问题，崔小姐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乐言闭上眼睛苦笑：“你以为我不想吗？是你等不了啊。青兰籽再过几日就要用完，可你喝的药不能断，若断掉身上毒素会再度蔓延。机会只有这么一次，错过往后便不再有了。”

　　说到这份上，阿季终于无话可答。倘使他还是金贵皇孙或吴王世子，派人上山去采药是轻而易举的事。可现在没人又没钱，什么都做不到，说话的资格在哪儿？

　　他不再看乐言，声音颇低沉道：“为了治好我的腿付出这么多，值得吗？”

　　不值吗？乐言抬头看他，眨了眨眼，无数画面闪过脑海。

　　送别阿爹后阿季留的饭菜，油灯下和阿季一起盘算账目，还有药庐里阿季难得夸人，最后定格在病床前，阿爹嘱咐她一定要治好阿季的腿。

　　她安静地看着阿季道：“决定是我做的，我说值得就值得。”说完又低下头整理手下东西。

　　阿季看眼前人弯下腰检查背篓中的各色用具，专注而仔细，仿佛外界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封牛皮纸信件孤零零躺在茶盘上，无人问津，显得有些可怜。

　　他望着那信，心中冷意越来越盛，半分春日的味道都感受不到。其实白日是个大晴天，和风从四面八方钻进廊下，院子里暖和的很。

　　乐言收拾好所有铁器，擦擦额头汗珠，提起背篓，大跨步往前院走去。

　　春风自垂花门刮到廊下，吹过她的衣角。走在廊下，院子里黑黢黢的，还好边上的石柱上都点着灯，驱散了黑暗。

　　乐言看着路上泛着暖光的几盏灯，温馨又安宁，显然是有人提早点燃的。

　　她心里慢慢生出一点悔意。但那又怎样？时间只有那么多，再凶险都要试试去。

　　剩下的时间里，乐言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上山采药的准备中，其他事一概不管。

　　她没有再开口讲话，一心埋头做事。整个崔府笼罩着沉默而压抑的气氛，像是大暴雨来临的前兆。

　　立春那日中午，是定好的出发时间。乐言用油纸包好烫好的干饼子，紧紧塞入背篓之中。这是最后要准备好的物事。

　　按那些采药人的说法，自那林山脚下登顶需得一个半日。从崔府出发到山脚下，需要大半日。

　　现下出发，晚上休息几个时辰，第二日就能赶早起来上山。为着白日里登山安全，得抓紧时间赶路。

　　她背着大背篓走出厨房，往东厢房里望了一眼。房里安静得很，半个人影都没有。阿季和平安不知道去哪儿。

　　乐言懒得管，眼睛转向正房，心中默念道：爹爹保佑我此行一切顺利。

　　崔府去往那林山脚下只有一条前朝修的古驿道可走。这驿道乃连接那林山和云中镇的要道，来往车辆很不少，近几年路基被踏的坑坑洼洼，无一块平整。

　　乐言头上裹着布巾，捂住口鼻，驶入尘土飞扬的驿道之上。

　　她整个人被颠得摇晃不停，手里鞭子还是扬得飞快。驴车在漫漫黄沙中，跑过周边许多模糊的景色。

　　一两个时辰过后，乐言口干舌燥，身子骨快散架。这样往下赶路，天黑时人就没力气了。

　　她拉起缰绳，有意放慢赶路的速度，打算在不远处的茶寮修整放松。

　　那茶寮老板娘以往曾受过崔天意的恩惠，很值得信任。有这些人在，乐言总觉得阿爹就在身边，从未走远过。

　　老板娘听到驴车动静，抬眼望过去，看来人是乐言，马上迎了上去：“崔姑娘，今日喝什么茶？”

　　乐言解开头上布巾，深呼口气笑道：“老板娘客气，给杯白水就行。”

　　老板娘欠身取来杯子，抿嘴轻笑斟茶，满脸喜意。

　　乐言有些奇怪，凑趣问道：“老板娘今日有什么好事吗？”

　　老板娘朝着右边使了个眼色，凑近压低声音道：“今日来了位俊俏小公子。你看看，老妇平生就没见过这么得意的人，今日可算洗了回眼睛。”

　　乐言顺着那眼光望过去，看清人之后，猛然站起，眼睛睁得圆圆道：“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被老板娘夸美貌的小公子正是阿季，边上还站着个平安。

　　阿季老早就发现了崔家驴车的到来。他老神在在的等待着乐言下车、喝茶，直到此刻。

　　他也站了起来，慢悠悠走到乐言面前坐下道：“青兰籽要用在我身上，怎么能不去？”

　　乐言死死盯着阿季，难以置信回道：“你刚能站起来就上山？你疯了？”

　　阿季无所谓地挑眉道：“上山就是最好的办法，我自然要去。”

　　乐言自然听出他是拿前日吵架的话堵人，瞬间恨得牙痒。她噌得一下端起茶杯，仰头喝尽水，扭头就往驴车走，压根不理阿季的挑衅。

　　阿季没有跟上去，淡定自若道：“若崔姑娘不带我，我便在这路上拦车请人带我去。”

　　老板娘听得这话，赶紧劝道：“这可使不得啊，小公子。这道上来往的人五花八门，要是碰上为非作歹之徒，小公子可如何是好？”

　　阿季见状，又加上把火：“若碰到为非作歹之徒，也只能说是天意如此，怪不得别人。”

　　听到此，乐言再也忍不住，砰得一声摔下手中绳子，气势汹汹走到阿季面前道：“你非要找死，又怪得了谁？”

　　阿季忽而变得严肃起来，崔姑娘都不叫了，挑起眼皮就问：“你会让我死吗？”

　　这话听得乐言心中又憋屈又无奈。上山是为了让人站起来，怎么可能让人死？

　　她见来硬的不行，软下语气劝：“你脑子那么聪明，干吗要犯糊涂跟我上那林山？那山路难行，不准备好各色物什，去就是送死，你俩有这些东西吗？别再犟了，赶紧回府吧。”

　　阿季勾唇一笑，拍拍茶桌上的包袱道：“我们的东西早准备好，你不必担心。”

　　乐言傻眼，皱着眉头就问了三连：“你怎么知道买什么？你什么时候买的？你哪来的银子？”

　　阿季往前走了几步，挑中最后一个问题答：“你以为把银子留在东厢房的药柜就是对我好吗？”

　　乐言垂眸，抿了抿嘴轻声答：“你那么聪明，不过几日就能记下名贵药材的价格和模样，和温掌柜谈价也游刃有余。有这些银子，或许我上山的时候，你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更快找到青兰籽。”

　　阿季见她软软的、可怜的样子，慢慢吐出几个字：“你的方法已是最好。”

　　乐言心中一荡，抬头看着阿季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