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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喜悲 整个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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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兰籽是那么的重要,以致于乐言把全部精力都耗在了找药上。
可惜,知道青兰籽的药铺掌柜说辞都和温如兴差不多。八九日过去后的傍晚,乐言仍旧一无所获。
刚跑完药铺的她裹紧身上衣袍,拖着疲乏的脚步往崔府走去。若此时乐言转过头,会发现不远处阿季和平安就在不远处逛大街。
人的喜悲向来不相通。在乐言愁眉苦脸找着青兰籽时,阿季的腿脚变得越发有力,走路也越发熟练。这日下午,他一口气从东厢房走到崔府门口,稳稳当当。
到门槛之时,阿季站定深呼一口气,转过头静静望着跟在后头的平安。
过往岁月里,他曾品尝过许多的冷清、孤独和晦暗。磕磕绊绊走过来,终于迎来此刻。
平安热泪盈亏,扑通一声跪下磕头,边磕边哽咽道:“上天有眼,公子终于能走路了。”
阿季缓缓走到平安面前,弯下腰扶起人:“这只是第一步,往后要做的事还多。”
平安自知眼下情形尚不稳妥,并非高兴时候,擦擦眼泪站起来道:“下仆失态。”
阿季轻轻一笑,仰起下巴向门外点点:“走吧,出门看看去。”
他曾被崔家父女领出过门,能辩得出镇上的东南西北,一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四处闲逛,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或可怜。受制于人七八载,这种感觉真是久违。
许是滋味太好,到天色微黑时,两人都未归崔府,反而是乐言先回家。她进门时没注意到府里的空荡,只想着那遍寻不到的青兰籽。
月余的时间转瞬即逝,治腿的事该何去何从?乐言感觉身上的千斤重担压得人半步路都走不下去,只得在廊下寻个位置坐下。
抬头看向夜空,此时万里无云,无数星子高悬于天上,极缓慢地移动着。
她长久地盯着那些星子,忽然忆起爹爹曾说,星子移动自有其遵循的法则,亘古不变。可惜过日子毫无可参照的法则。所有选择都得应时而变。
想到以后,乐言觉得无比茫然。先前解决了麻烦,以为后头都是坦途,可为什么又冒出这么多麻烦?
她感觉自己像掉进了长满水草的湖里,人奋力往上游,手脚却给四处八方来的草缠住,动都动不了,下刻就要给憋死。
乐言越想越觉得委屈,眼睛一红就要流泪。可她不乐意流泪,赶紧仰起头强硬逼回眼眶的泪水。
阿爹已不在,哭又有何用?泪水再多也变不成金子。她拿手拍拍脸,鼓励自己打起精神。天无绝人之路,再想想法子就是,一定能想出法子。
北方春夜的寒风冷得彻骨,半柱香后,乐言被冻得鼻子发红、脚趾发僵,只好站起来重重跺脚。
在能冻死人的现实面前,那点矫情慢慢被冷风刮得全无。当下去喝碗热气腾腾的茶、绞尽脑汁想办法才是正经事,其他都不重要。
乐言起身往厨房去想烧点水,到庭院时,垂花门有个人径直走了过来。
她转过头,竟见到阿季平稳走了过来,半点不需搀扶。
难受迅速被抛到耳后,惊讶取而代之。她紧盯着阿季的腿道:“你能站起来啦?”
阿季施施然从廊边往走西厢房的门口走来,带着些轻松愉悦道:“今早起来便能站着走路了。”
此时,庭院石雕架里的灯烛被平安点燃,丝丝暖光照亮阿季的脸,刀削斧刻的锋利侧脸写满希冀,全身都有光亮,泄露出他难得的雀跃和欢喜。
乐言看到那神色,很想祝贺他,也想祝贺自己。他失去父母,天之骄子沦落至此,能站起来怎么不值得高兴?自己废那么大劲,吃那么多苦,就是想治好他的腿,他能站起来了怎会不高兴?
如果没有青兰籽的事就好了。没有的话,这府里的人都可以肆无忌惮的高兴。
她看着阿季,眼里亮的像要流出水,嘴角勉力拉出个弧度。
有时候老天爷写就的剧本就这样,明明是喜悦的时刻,偏要生硬携带着十万分悲伤,叫人五味杂陈。
乐言从未有如此刻般的纠结和难受,喉咙口如塞了团湿棉絮,埂得生疼,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
阿季见女孩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以为她是在外奔波找活计不顺,一时没理清心中感受。
庭院中无人说话,只有平安在边上默默从井里提水的哗啦声,略微打破这凝滞的氛围。
待那水声停下去,阿季感觉有道香风轻轻拂面而过,接着肩膀上靠了个脑袋过来。是崔乐言。
他很不自在,立马就要推开人,可肩膀上像碰了个火球般热起来,甚至有点湿意渗进来。
推开人的手改去摸乐言的额头,不想触手便是心惊的滚烫。阿季急问:“崔乐言!崔乐言!你怎么了?”
眼前人已是晕了过去,根本无法回答这问题。
阿季心道不好,赶紧喊来平安,抬着人进了房。
一阵折腾后,乐言躺在西厢房的床上,脸颊通红,眼角不停滚下泪,嘴里还说着胡话。
床上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情况看着很是不妙。正觉棘手时,他忽然记起衡山给的大包裹。崔乐言曾说过,若不适可自行去那里头找药。
阿季立马让平安找来大包裹,解开一看,无数个小瓷瓶映入两人眼帘中。
他随手拿起个玉色小瓷瓶,只见瓶肚中间贴着张麻纸片,上书“毒药软筋”,再拿起一个则写着“创药活血”。
有救!他赶紧唤来平安一起在瓷瓶堆中找,没多久便扒拉出退烧用的小瓷瓶。
阿季撕开瓷瓶封口木塞,往手里一倒,立马掉出来颗圆滚滚的小药丸。
他把药丸喂进乐言嘴中,又给人喂下平安递过来的水。
烧糊涂的乐言察觉到药丸入喉,轻轻伸手握住阿季的腕道:“对不起..我没找到...对不起 .....”她的手指抓得很用劲,仿佛怕边上人会跑。
阿季不耐腕间温热,使劲去挣脱那手,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只能在床边坐下,任由乐言抓着。
他偏头看过去,床上人的眼角溢出颗泪珠,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喝下药没多久,乐言逐渐安稳下来,越睡越沉,潮红缓缓褪去。衡山的药开始起作用了。
一晚上,西厢房的油灯添了好几次,天明时还是亮的。阿季一直在边上守着,没离开过。
乐言刚睁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上睡着的阿季。她再往下看,自己的手还紧紧攥着阿季右手腕。
她轻轻松开手,左右看了看,是在自己房中。
动作之间,阿季也醒了。他甩甩发麻的手问道:“醒了?身子还行吗?”
乐言不知道昨晚凶险,莫名眨眨眼道:“眼睛疼算吗?”
阿季发现这人完全忘记了昨晚的事,温言解释:“你昨晚发起高热,烧得都开始说胡话,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乐言只记得为难和心痛了。她摸摸额头,感觉温度挺正常,应是服过药了,遂问:“你们给我喂了什么?”
阿季指向桌几上的那堆瓷瓶道:“衡山先生给的药。”
乐言挣扎着坐起,看着那些小瓷瓶嘀咕:“衡伯还是靠谱的嘛。”
昨夜哭过一场、发过高热后,她身上舒服很多。那些纠结和为难,仿佛随泪水和热意抽离走了,力气重新回到身上。
乐言端起边上倒满水的茶杯,一饮而尽,盯着床前虚空道:“阿季,青兰籽不够用了。”
说完,她长吁一口气。压在胸口那么久的石头终于粉碎,喘气都变得容易了。
阿季心头一跳,停下提壶倒水的手,抬头望着人颇不确定地问:“青兰籽是药方里必需的一味药?”
乐言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道:“后院药房剩余青兰籽的用量只够几天,我出门找了八九日也没它的下落,情况......有些不好。”
阿季放下茶壶问:“你先前打算瞒着我?”
乐言拧起眉头,神色寂寥道:“我原以为自己可以很快找到青兰籽,可这件事太难了。我....我至今没做成。”
她说这话的声音很轻,像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
阿季瞧着那样子,一下明白乐言昨晚烧糊涂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治腿的事横生了波折,她觉得对不起自己。
这个崔乐言真是有良心。做不成事也要觉得对不起?哪怕腿真没治好,她不是还能好好活着?为什么要觉得愧疚?
哪怕这好良心的受益者是自己,他仍觉得崔乐言这表情刺眼,开口便道:“只是没找到药,你做什么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乐言眨眨眼看着他道:“我先前说一定会治好你的腿,到今天感觉像在骗你。这么多波折,我的能力不足以解决,甚至有些事都不知道怎么做,心里好难受呀。”
阿季被话里的坦率直白小小惊到,挑眼看她苍白的脸颊。最开始崔乐言许诺时,他便怀疑这人的能力。没想到今日,她自己倒先承认不行了,还承认的如此彻底利落。
这人不过一个十二岁、未经世事的小女孩,崔天意留下的这些事其实远超她能力的范围。可她就是不信邪。
阿季原想冷眼旁观崔乐言的崩溃。但近两个月来,除了那次缺心眼的买靴子买烧鸡,她的表现确实远超出预估。
苛刻如他也得承认,不是所有十二岁的小女孩都能在家中遭遇大变之后稳稳挑起重担。
阿季微微叹口气,不知在感慨什么。须臾他走到乐言面前,弯下腰轻柔道:“你做的足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