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日神域》Yds

45、绝境迷宫（3） 根本不存在

　　每一个副本空间都是漂浮在另一次元的孤岛，空间上它们与神域互不相连，副本空间的时间也有属于自己的流动方式。

　　大多数情况下它的时间是停滞的，只有参与者进入时间才会开始流动。

　　这并不是楚庭丰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神会不会对任何人说明这些内容，他们本不觉得自己有向世人解释详尽的义务。直到加入反神会他才知道这些。

　　副本是如何形成的，副本里的故事为何会是这样的走向，为什么副本的类型都这样丰富了却没有一个温馨快乐的？

　　神会不会解释这些。它难得所做的微薄的解释与频繁却重复的承诺只有一个目的——让人进入副本。这也是加入反神会后他才明白的事情。

　　在那之前他和神域中所有的普通人一样，按部就班地进入副本，通关，再进入副本，再通关。

　　对那时的他而言，每次进入副本都像是在做一场噩梦，在生命广场上闭眼就像是临睡前关了所有的灯，在漆黑将他包裹的时刻里他无数次祈祷时间过得再快点吧。只要时间过得够快，他还来不及痛苦就会从噩梦中苏醒。

　　他是自愿加入反神会的，没有什么前辈为他揭露神会的不堪，也没有什么导致家庭破裂人生无望的重大事件，指引他去怀疑去抗拒神会的是一次从副本出来后心中升起的怀疑。

　　生命广场上空空荡荡，一眼望去，存活者如同沙漠中的枯树，数量屈指可数，状态麻木恍惚。

　　看着原本站满广场的人如今只剩几个，他不禁思考为什么神域里会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副本里每次死亡率那么高，这些人却就是死不完？

　　这个问题他思考了很久，也给出过很多种他觉得有道理的猜想。

　　在那些生活水平极差的聚居区，生育率其实不低。只不过几乎所有的新生儿都会在出生后被送往当地神会，所以他基本没见过完整的家庭。

　　神会很愿意接收这些孩子，毕竟他们长大后都是通关副本的有生力量，从神会中长大的他们天生亲近神会，同时也是神会最好的后备军。

　　楚庭丰猜测这些孩子长大后一部分会被送出神会成为普通的副本参与者，一部分会补充为神职人员。

　　但以他所见越是靠近神域中心的聚居区越是很少有新生儿出现，在他到达过的最接近神域中心的地方他甚至没见过14岁以下的人。

　　只靠部分聚居区能维系住神域里的生死比吗？死亡风暴摧毁大量边缘聚居区后，神域里还有那么多新生儿吗？

　　这些问题他至今没找到答案，如果一定要他回答他只能说这就是神域吧，有神存在的地方人注定无法理解所有事情。

　　毕竟神本身就是无法被理解的存在。

　　有时他的脑子里会因此蹦出不可思议的念头——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这些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战争的炮火可以摧毁一座城市，战争的负担可以压垮一个国家。

　　建筑被击倒，生活的痕迹被抹平，断肢和残壁倾颓在一起。你能靠感官清晰感知到这个地方的生命在越来越少，生活越来越困难，热闹在逐渐归为死寂。

　　这样的毁灭是看得见的，但在神域里并非如此。

　　被死亡风暴摧毁的聚居区是什么样子没有人见过，副本里死亡的人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眼睛一闭一睁你看着生命广场上消失了那么多人，但进入下一个聚居区，生活条件变好了，眼前的人又多了起来。

　　这太奇怪了，人在神域中所经历了一切似乎违背了对生死基本的认知。

　　死去的人应该成为尸体，入土入水怎样都好回归生命最初始的来处——自然，然后灵魂成为活着的人梦中时而再见的身影。

　　而不是副本结束后消失无踪，又因为死亡太频繁而变成不值一提很快遗忘的曾经。

　　活着的人应该为了眼前渴望触摸的苹果或是追逐着天上的月光主动向前，而不是被身后失去理智的恶狗追得狼狈逃窜。

　　他太疑惑了，他觉得一切都太奇怪了。生命不该是这样的。

　　以这种方式存活在他眼里都不算活着，他们不像是一个个有心跳有思维的生物，他们是电路板里按照既定线路流动的电流，是表格里排成排的数据，哪里需要他们就被引向哪里。当不需要了，他们就会被删除，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未存在过。

　　这是正常的吗？在神域里人们就应该这样吗？

　　他被心中无从获解的谜团困住，对这个世界的不解与不认可像是追在身后的勺子杀人魔，在无数个难以入睡的深夜敲击着他的脊骨。

　　曾经一起下副本的同伴劝解他只是太累压力太大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为了从谜题组成的巨笼中逃离，从勺子的叩问中解脱，他加入反神会，虽然依然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但反神会给了他希望。

　　他们说，觉得奇怪是正常的，因为这个世界就是有问题的。

　　你不是病了，只是触摸到了世界本质的最外层。

　　你的痛苦是因为你以为的真是假的，是因为神会在欺骗你。

　　他问，神会欺骗了我什么？

　　他们说，根本不存在世界末日，是神会制造了末日。

　　但也有很多事情是他在加入反神会之前就知道的，比如每一个聚居区的参与者们会同一时间进入同一个副本。

　　副本容量不一，但一定会大于报名人数。

　　若副本容量大于报名人数，则会并入其他聚居区的人。

　　若进入副本发现其中人数少于生命广场上的人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其他参与者也在这个空间里只是你不知道，要么这个副本空间本身是以无数子空间的形式存在。大家在同样的子空间里过着同样的剧情，面临同样的难题。

　　这就是他为什么邀请小路上意外撞见的女人报名三日后的副本。

　　只要她报名了，他们一定会在副本里碰面。

　　反神会的成员一直有吸纳新成员的责任，但楚庭丰此前从未拉进过新人。

　　根据亲身经历，他很确定神域中的大部分人都对神会有着天然的信任。如果不是坚定的反对神会的人加入组织不仅会给组织带来难以想象的灾难，对于那人个人可能也是场灾难，因此他对这事格外谨慎。

　　但面对陈默泽他毫不犹豫地发出了邀请。她是他见过最适合加入反神会的人，是他觉得一定要吸纳的人。

　　在罕有人至的小路上，在几乎于无的微弱光线中，他的眼睛从她身上、他的双耳从她的言语中感受到了坚定的不信任。

　　她不相信他，不相信神会甚至不相信这个世界。

　　有很多人也会时常对身边的一切产生怀疑，那种怀疑是源自内心的不安与恐惧。因为害怕被伤害所以不相信面前的人，因为对自己不够自信所以害怕进入新的环境、面临新的问题。

　　但陈默泽的不信任是不一样的。

　　她对所有一切的不信任是来自另一份无可动摇的信任——她相信自己。

　　她相信自己的感知，相信自己的判断，在这个出了问题的世界里，楚庭丰认为她一定有和自己一样的疑惑。

　　邀请她加入反神会是合理且必要的。

　　他的组织在虚伪的神会中安插了卧底，提前一晚得知了他今日要进入的副本主题，并将通关方法以某种形式传递给了他。

　　在这庞大无边的迷宫中他所要做的事情并非通关，一是进一步接触陈默泽，试图将其转化为反对神会的同伴；二是杀掉追杀他而来的神职人员。

　　根据收到的通关方法，他非常确定这是个相当适合杀人的副本。

　　他抱着这样的判断进入副本，与此同时他相信神会派遣来杀他的人也抱着同样的心情。

　　这是个注定混乱的副本。

　　想要杀他的人，正是他想杀的人。

　　她绝对杀不掉它啊。

　　陈默泽梗着脖子抬头看楼房一样高的蠕虫怪物，无奈又无力到忍不住想笑。别说动它了，她只是看着它脖子就酸得不行。

　　她抬手扶住酸痛的脖子，看上去像是已经负伤了似的，一整个还没开战气势先弱三分。

　　打得过就挑衅，打不过就跑。这是陈默泽奉为圭臬的行动指南。

　　识时务者为俊杰，以现在的形式显然正是奉行后半句的时候。

　　跑也不能盲目地跑，要结合具体情况后有计划地跑，可持续地跑。

　　跑，也是要有前瞻性的，要总结过去的经验，要看到前面可能的问题。

　　必须时刻清楚，跑是为了解决问题，是为了长久发展，必须在坚持实事求是的同时与时俱进地跑。

　　比如说现在，陈默泽的最终目的是逃跑，但不能立刻就跑。

　　这条通道内空无一物，她如果盲目开始剧烈奔跑，蠕虫怪物即使本身不想追也会被激发狩猎本能疯狂地去追她。

　　她仰面正对着怪物营造出一种对峙感，同时一步一步稳步后退，给刚刚消耗的体力足够的时间回升。她一边关注怪物的状态，一边留神体力条，等待着体力回满好进行下一步。

　　这座迷宫不封顶，蠕虫怪物破土而出的身体肆无忌惮地伸展，把自己拔高成平地而起的高楼，陈默泽能透过它透明的身体看见灰色的天空。

　　刚从地面下被唤醒它还未曾适应错综复杂的地上世界，它环顾身下被高墙划分成一块又一块的地面，随后目光聚焦于它身前那个小人。

　　摇晃着尚未完全清醒的身体，它慢慢低下前端凑近去看她。

　　未能注意到小人缓缓后退的步伐，它注意到小人四肢一头是它最近很长一段时间最熟悉的生物模样。

　　熟悉的小人，又见面了。

　　每次看见这些小东西它就知道又到自由进食时间了。

　　这次的小人很乖巧一点也不跑，它很高兴，这是个非常可爱的小人它会温柔地吞下她。

　　这么想着它摆动身体朝她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