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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旧府遗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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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渊熟练地掀开纱布,撒上药粉。
崖顿时眉头紧皱,攥住床上的被褥。
“忍一忍。”沈渊说道,手上的动作并未放缓。
漠北人像狼,但是崖柔顺的像羊,沈渊不禁对他的身世产生了好奇。
“你怎么会说汉话?”沈渊问他。
崖紧咬的嘴唇泄了一口气,额头冒着冷汗。
沈渊见他没工夫回答,扯开他脸上的布巾,眼下那道伤发红发肿,怕是要留疤了。
布巾是崖自己绑上的,他眼睛见光不舒服,只好从衣服上扯了一条下来。
这药沈渊也是第一次用,只记得用了不会真变瞎,忘了眼睛会不舒服这回事了。
“你这衣服太脏了,蒙在眼睛上不好。”沈渊把那根布巾扔到一边,毫不脸红地说,当时他把崖衣服扒了,忘记买一套新的回来,崖只能穿上这套旧的。
但床上不是还有被褥?怎么说也比他的衣服干净多了,撕下来一条应应急也是可以的。
崖怎么如此不知变通,沈渊腹诽。
“幸好我给你用的好药,不然脸都要被你捂烂了。”说着沈渊把人按倒在床上,把药粉轻轻撒了上去,从怀里掏出一截干净的布给他绑上,连带着眼睛都遮住了。
沈渊摸到他的头发有些嫌弃,随即说道:“你自己扎吧。”
崖的嘴里还在抽气。
“多谢。”崖深吸一口气说道。
“呦,还会道谢。”沈渊笑道。
“我娘是汉人。”崖说,“小时候她教我说一些汉话。”崖利索地把布巾扎好。
等到沈渊下次再来的时候,崖已经把自己收拾成一个干净的小伙了。
沈渊满意地点头。
他从旁人口中知道了一些消息,漠北打了败仗之后便同朝廷商议送一个质子过来,估摸着早该到了,但是一直没见人。
吩咐人下去查才发现,快到京城的时候人不见了。
大概就是他捡到的这位。
漠北进贡质子这件事,只能说是自作孽不可活。
虽然漠北在交界偶尔同大殷有些摩擦,但都是些小打小闹,何况早年还有通商的经历,关系并不算太糟,但是漠北偏要听人煽动,联同西北几个小国妄想入主中原。
对大殷虎视眈眈的一直是西北的几个小国,那几个小国时而联手时而分裂,一直没能成大气候,或是即将要成气候时自己又四分五裂了。
大多时候,漠北同西北几个小国关系也不怎么和睦。
那几个小国原本在更靠西的地域,通过蚕食北边的小部落,也就是漠北人的地盘,最终才将自己划为西北,实际上他们的老本营在西域。
不知从何时起,那几个小国竟然联系上了漠北,联系上没什么,能把素来有怨的两伙人联同起来,也算是有本事。
这些边境小国武力不行,但是作乱的心一直没平息过,这次便是看中了漠北人的能战,想要联合起来一同进攻中原。
漠北也是由几个部落组成的,但与那几个西北小国不同。漠北几个部落虽说平日里各自为政,偶尔为了圈地打架,但是总归有匈奴这个老大,只要匈奴人点头,漠北人也就算是说服了,不必分批去游说。
显然,最终匈奴人同意了。
匈奴一族是漠北的头部,其他部落不算支持也不反对,愿意出一小部分力量,由此漠北便虚假的统一了起来。
那几个部落想的是,若是与中原的这一仗败了,匈奴部落的损失定然最为严重,刚好趁机重新瓜分漠北,若是匈奴成了,他们也能瓜分中原的一席之地。
这些年朝廷重文臣轻武将,军营将领青黄不接,有领军才能的更是稀疏,这一仗只能由沈怀缨来打。
沈怀缨虽然是女子,但别人也只能诟病她是个女子。
敌军声势浩荡地推入,边城的人听到风声,连夜背着包袱就跑了。
沈怀缨虽然预感局势不妙,但是仍不觉得这会是个死局。老侯爷在的时候,常常和那几个小国交手,单看那几个小国到如今都没有连结合并,就知道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但是这次他们还游说了漠北,漠北人好战、善战,此前一直被大殷牵制着。若说他们以往没有入主中原的心是不可能的,只是有贼心没贼胆,这次便是找到好机会了。两方联手,很快就占据了两个小边城。
沈怀缨没有正面迎战,敌军粮草充足,兵强马壮,正是精神抖擞的时候,她只是相持。晚上调取几百骑兵绕着其中一个被攻陷的小城飞奔,这个小城是由漠北侵占的。马蹄下尘土飞扬,敌人以为是大部队攻来了,便开门迎战,此时骑兵并不理会,只是退去。
待漠北将大部分兵力调向这里追击的时候,后方空虚,沈怀缨又带人截断后方粮草供给,火烧匈奴老巢。
漠北发现攻不下主城,自己的驻军之地又被骚扰,连草原上的老巢都快被人毁了。
如此反复,心生退意。
而西北小国也没功夫支援,他们兵力较弱,不是这次的头阵。且本国地处偏远,时间久了,粮食供给不足,单是把他们晾在一边躲避游击,就已经是很大的消耗。
有一日,敌军开门迎战,原本以为又是声势浩荡的骚扰,结果真是沈怀缨来了。
天亮的时候,小城的城墙又换回了大殷的旗帜。
漠北见煽动他们的人也不来支援,心生不满,便直接投降了,若是不投降也撑不了多久,汉人狡诈,只不过时间太长他们有些忘记了。
西北小国硬着头皮被打回老家。
仗几个月前就打完了,但是边境形势不稳,沈怀缨在那边多呆了些时日,质子自然也是早就商议好要送来的。
犹豫片刻,沈渊还是没有跟顾之恒提起自己捡到质子的事情,对沈怀缨也没有,主要是沈怀缨回来之后人便不见了,蹲也蹲不见人。
沈渊大抵猜到崖受伤是怎么一回事。
不舍得送真正的王子进来,便找个歪瓜裂枣的孩子充数,一路进京,到京畿地区再想办法把人杀掉,如此便成了大殷不仁,那些战败后的供奉也就可以再拖延一些时日了。
若是将崖真送到京城也不好,朝中见质子如此,便知匈奴没什么诚意。漠北人长得像狼又像熊,体格高壮,带着浓厚的野兽气息,尤其是匈奴,部落的繁衍更是茂盛,是不是诚心献质子上来,看人就一目了然。
崖这样的,足以挑起大殷的不满。
若是质子上朝觐见,让朝中文武大臣看到他这幅模样,再向圣上煽动一番,沈怀缨回来没多久可能就又要离开了。
这样也好,沈渊想同沈怀缨一同离开。
沈渊自认不比阿娘差,但是沈怀缨自幼就跟着军队,这些经验上的差距不是一言两语就能弥补的。
沈渊虽然想领兵打仗,但是又不想挑起无谓的动荡,如何处置崖还在考虑之中。
还没考虑清楚,人就不见了。
一天早上过来,沈渊打开门发现里面的人不见了,连井他都看过,怕人想不开跳井,看房里并无挣扎痕迹,也不像是被拐走的。
应当是自己跑了,难道他的眼睛已经好了?
沈渊掐着手指算日子,不应当啊,他的药起码能管半个月。沈渊悄悄派人查了查,没有惊动府里的人,但是没能找到。
沈渊把院子一把火烧了。
结果无非就是三种,人跑了,人死了,人被抓了。
若不是死了,哪种结果都对沈渊不利,崖在京城跑不了多远,他那副样貌,叫人看到就会报官,若是被抓了,说不准会查到他身上来。
查到又能怎么样?把他发配边关便是了,沈渊忽然有些厌烦。
见事情没有进展,沈渊也不再多想,趁着沈怀缨回来的机会,进军营拉练去了。
沈渊练枪,这是沈家的祖传枪法,沈怀缨教给他的。
沈怀缨的枪法是老侯爷教给她的。
这段日子里,沈渊还去拜访了老军医,老人家精神抖擞,开了个义诊摊子,时不时就去巷子口给人看病。
沈怀缨每回回来也去看,但是回回都要笑老军医,“你是外伤圣手,怎么在这里给人把起脉了?”
老军医也不理沈怀缨。
沈渊想从军许久了,他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老军医。
“如何?”沈渊问道。
这天老军医刚送走一位伤患,这人被当街跑马的撞倒在地,不敢去报官,身上也没什么钱。沈渊蹲坐在老军医旁边,看他给人包扎。
“不如何。”老军医道。
“我肯定比我娘厉害。”沈渊夸口道。
老军医笑着摇了摇头,“你没有你娘厉害。”
“我说的是以后。”沈渊强调道。
“以后也不会,一百年勉强出现一个沈怀缨。”
“为什么?”沈渊有些不服气,“我也从小练武。”
“你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算什么练武?”
“我娘小时候不也是玩着长大的吗?”沈渊说道,他都听人说了,说老侯爷待孩子并不严苛,甚至可能不如顾之恒待他严苛。
“胡说八道!”老军医的口水差点喷他脸上,“军营里人人都觉得你娘有天赋,没练出来之前天赋算个什么东西?老侯爷看着带孩子糙,实则在练武上一点不含糊,你娘那么丁点的时候……”老军医用手比了比个子,“就能扎好几个时辰的马步,胳膊还没剑长的时候就会耍了,你以为这些东西都是天生会的?都是老侯爷盯着练出来的……”
沈渊听了有些吃惊,“阿娘从未跟我提过这些,她说她自小就会。”
沈渊忽然想到沈怀缨说话时得意洋洋的神色,又想到自己小时候练武,虽然他爱耍枪弄棍,但是他喜欢的是花样,不喜欢在那里重复性地做一个动作,更别提扎马步了,后来是怎么练下去的?好像是顾之恒……
“她忘了。”老军医道,“你娘可不情愿呢,嘴撅得能挂油壶上去,老侯爷一点都不心软,她时候太小了,都不记得了。”
“那大了总该记得吧?”沈渊又说。
“后来就习惯了,再加上我们几个老家伙天天在旁边夸她,一夸一个准,你娘最听不得人夸,把她夸美了,今天的累就全忘了。”
沈渊一听,这话怎么那么熟悉,小时候好像府里的侍卫也是这么哄他的,不止是侍卫,还有军营里那群人,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
“你像你爹。”老军医又说,他打开了话匣,“你娘的枪法只学到八岁便回京了,后来跟老侯爷在京城呆了四年,决定要回京后,老侯爷怎么都不肯继续教,问就是已经教完了,你娘缠了好久都没用,后面才又开始接着练。”
“为什么?”沈渊问道。
“老侯爷那时候还没想明白吧。”老军医说。
“你娘不仅学武厉害,读书也厉害。”
“啊?”沈渊自小听到的可不是这样。
“你娘在京城读了四年的书,除了刚回来那段时间,小考次次都是第一名,没几个比得上她的,打也打不过,读书也读不过,可不是要说点不好听的。回了边城她的枪法也没荒废,她十六岁的时候,军营里没几个人能跟她过招,你如今也十六了……”老军医叹了口气。
沈渊莫名听出了一股怒其不争的意味。
“你打得过你娘吗?”老军医发问。
沈渊被问住了,他仔细想想确实打不过,可是再转念一想,这天下几个人单挑打得过他娘?这不是诚心打击他呢。
“十六的时候可不好说。”沈渊嘴硬。
正要跟这老头辩驳,老军医却不理他,收拾摊子准备回家去了。
“我来收拾。”沈渊也没空跟他斗嘴,把他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扶着他回家。回去刚巧碰到老军医的女儿,她接替了老军医的职位,一直随军驻扎在边城,如今也跟着沈怀缨一同回来了。
“阿渊来了?留下吃饭吗?”
“他不吃。”老军医说道。
“……我不吃。”沈渊无奈地说,“我回家吃。”
回府的路上,沈渊突然想起来,忘了问那老军医为何自己像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