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二章 旧府遗梦( ...
-
沈渊已经十六了,他不打算考科举,也不想进司天监。
他同顾之恒学了多年的星象,再熟知不过,若是进了司天监,每日眼一睁一闭就是那些数不清的星图和推演,光推演出来还没用,上报也是有功夫在的,天意,龙意总是难相宜。天象说宜静不宜动,但圣心难安,那司天监就得连夜推翻,观最新的“天意”。天意至高,但龙意至顶,头顶的那个东西总比天上的东西更让人毛骨悚然。
科举就更不用提了,就算考中了状元,最好的出路仍是在朝堂上耍耍嘴皮子。如今没几个当官的愿意干实事,每日钻营的都是门路,低处的想往高处流,高处的想往顶上流,顶上的池子就那么多,在有限的池子里,还得惦记着怎么把其他池子挖个口,让自家的水全流通。
若是办了实事,低水高流也顺其自然。
可惜这些水都是从暗地里窜上去的,水流得比蛇蝎还隐蔽。
沈渊在国子监上了那么些年的学,没进过官场,但是见过这些当官的儿子,他们的老子什么样,儿子就什么样。
黑的颠成白的,前一刻有的后一刻就没了,这都是最简单的东西,连沈渊都会些,在家里没人教他,这都是他从外头学的。不过这一招对顾之恒没用,沈渊顺带明白了,在绝对的权威面前,偷奸耍滑是没用的。
侯府的权威是沈怀缨,沈怀缨不在就是顾之恒。
大殷的权威是当今圣上。
其实事情什么样真的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件事有没有撩到上面的衣角,若是没有,看底下人你推我搡,未必不是件乐事。
这些嘴皮子功夫也能看出一个人脑力的活络,如此,人才不就出来了。
大殷要完了。
沈渊就是如此大逆不道,他还没蠢到到处宣扬,因而他的脑袋还安安稳稳地呆在脖子上面。
有一年,西南大旱,朝廷拨了三十万石粮食赈灾,沿途设置数百粥棚,还从京城派出去好些个御使督办。
折子一封一封往回传,都是歌功颂德的。
沈渊在边城见过许多乞丐,那些乞丐正是从西南流亡过来的,边城那么苦,他们也咬着牙跑来了,说不会有地方比那时的西南更苦,再者,除了苦寒的边城,也没有地方愿意收留他们。
将军府那些时候就在忙着安置这些流亡来的乞丐,沈渊在书房门口偷听到,三十万石的粮食,实际上发下去的只有十万,再一层层剥下去,到了灾区五个手指头都数得清,灾民嘴里的粥清的都能当镜子使。有人去官府跪着喊饿,都被拖走了,有人饿死在路边,隔天就是得病去了,还封了一座城叫疫城,实际上没几个人得瘟疫,都是饿死的。
京城回来的折子上,永远写的都是民情安顺,灾相已平。传上来的也都是圣上体恤,圣上万安。
沈渊那时候还小,他什么也没想,就只是觉得心头一震。
数年后的一天,沈渊忽然回想起了这件事,他想,当今圣上当真不知吗?底下的剥削他当真没有看在眼里吗?
沈渊小时候办了错事自以为瞒天过海,实际上顾之恒没有一件不知道的,就算是沈怀缨远在边城都一清二楚。
光是侯府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朝廷里有多少双爪牙呢?
沈渊不喜欢纸上谈兵的东西,文官多半就是这样,纸上谈的最后还是落在纸上,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白纸黑字全凭良心。
但是军营不一样,沙盘上的策略就是要上战场的,是输是赢一目了然。沈渊想上战场,想去军队里历练,像母亲一样打出军功。
这些话他还没有同顾之恒说,他觉得顾之恒不会同意。
在这之前,他要出门一趟。
沈渊没叫侍卫跟着,只身一人出了府。
他出府后沿街走了一段,拐进了一个小巷,小巷里整齐地排列着几个院落,沈渊进了其中一个。他正要开锁,忽然觉得忘了点什么,随即又转身出去,没一会儿拎着一个包袱回来了。
锁的响动早就被里面的人听见了,那人竖着耳朵听了许久,发现外面的人又走了,警惕地躲了起来。
沈渊开门进去,顺手把门从里面锁上,熟门熟路地进了主屋。
那人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安心了些,从衣柜里摸了出来。
这人眼睛上蒙着一块布料,布料上还带着毛边,可以看出是从衣服上新鲜撕下来的。再一看,这人的衣服上果然有一条豁口。
他局促地捻了捻衣角。
“怎么了?”沈渊问道,他看人刚从衣柜里爬出来。
“无事。”这人说着一口生涩的汉话。
“给你带了吃的,过来吧。”沈渊一屁股坐下,忽然想到这人看不见,还在慢吞吞地摸索,干脆伸手把人拉到桌子前。
沈渊打开包裹,里面装着一身衣服,还有一包肉饼。
肉饼的香味弥漫开来,那人咽了咽口水。
“香吧。”沈渊拆开油纸,仔细包好一个放他手上。
这人是他在城外跑马的时候捡到的,昏迷在山上,怎么都叫不醒,看样貌是漠北人。
他本想把人带去官府,但是这人看着年龄很小,约莫也就十岁出头,脸长得还嫩着呢,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把人带到一个别院放着了。
这院子是他让青原买的,原本只是藏一些父亲不让看的小玩意,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了。
沈渊在边城的时候最爱跟在军医屁股后面,他娘忙,没空管他,军医嘴皮子最好,能讲许多绘声绘色的故事,有沈怀缨的,有老侯爷的。军医他爹是上一代军医,跟着老侯爷南北征战,许多事都知道。
跟在军医后面,沈渊也成了一把治疗外伤的好手,人手不够的时候他就顶上帮忙包扎。
沈渊把这小子带回来扒光,他身上主要是外伤,腿上被人划了一道口子,失血过多晕过去了,眼下也有一道伤痕,差点扎进眼珠子里,沈渊撑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没什么问题。
他把人暂时放在别院养伤。
沈渊捡来这人大口大口地吃起了肉饼,肉饼很香,沈渊被那香味儿诱惑得蠢蠢欲动,他吞了一口口水,被这小子听到了。
“你……吃。”他把手里的肉饼递了过来。
“不用,还多着呢,你自己吃吧。”沈渊说道,心想自己不能跟个馋鬼一样,有损颜面。
这人一只手拿着肉饼,另一只手在桌子上摸索着,眼见着就要摸到干净衣服上。
“哎。”沈渊叫了一声,忙抓住他的手。
这人吓了一激灵,马上缩回手。
“别摸衣服上了,你手油。”沈渊说着把衣服扔到床上。
“吃吧,多得是,不用摸。”沈渊说道。
这人的汉话水平不高,只能捕捉到零碎的信息,也会说一些,但是磕磕绊绊。
沈渊对他会说汉话的事不奇怪,边境也平稳过一段时间,甚至那时朝廷还开了商会同边境交易。会说汉话的漠北人不少,估摸是长辈教他的。
“你叫什么名字?”沈渊问道。
沈渊把人带回来,给他处理了伤口,见人一直晕着便走了,第二天来人已经醒了,眼睛看不见,摔在了地上。
沈渊有意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给他包扎时顺带在眼睛里撒了药,没什么坏处,就是失明一段时间。
这人醒来后发现自己失明吓坏了。
沈渊在一旁等人冷静下来。
他忽然想到顾之恒,父亲小时候是不是就总这么看着他,每次沈渊闹起来的时候,顾之恒就淡淡地站在一旁,等着他冷静下来。
沈渊轻笑了一声。
那人听见笑,愣了一下。
“折腾完了?”沈渊说道。
“你……是谁。”那人开口道。
“你的救命恩人。”沈渊答道,“你的身体没什么大碍,我已经替你检查过了,眼睛大概是撞到了,右眼下面有一条口子,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沈渊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的话,这人呆坐了一会儿,仿佛在消化沈渊话中的意思。
良久,这人迟钝地点了下头。
“我叫阿水,你叫什么名字?”沈渊问道。
这人闭着嘴不说话,好像在纠结什么,沈渊觉得他可能还是个孩子,城府不算深,连编个名字都不肯。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沈渊又问。
“是京城。”这人说道。
“嗯?”沈渊惊讶,“你竟然知道,看来你就是冲着京城来的?”
沈渊把他弄进来也废了一番功夫,本来他是去城外跑马的,结果捡到个人,还是个外邦人,若是不加掩饰,还没进城门,这人就得被官府抓走。沈渊找了辆马车,可算把人带了进来,原本他想着把人安置在城外,但是进出城太麻烦,还是作罢。
沈渊见人不肯说,也没太纠缠,只是留了点吃的便走了。
这次来东西已经被吃光了,沈渊后知后觉地发现,仿佛忘记给人打水了。
这人嘴上起了皮,也没有主动朝他要水,只是大口大口吃着肉饼。
沈渊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院子里有一口井,但是常年不用都是盖着的,里面的水还得打出来几次才能喝,沈渊觉得有些费劲,不想动了。
于是他进屋对那人说道:“院子里有井,我一会带你过去看看,你渴了自己打水喝。”
那人:“……”
片刻,他还是点了点头。
吃完肉饼后,这人手上沾了油,虽然沈渊给肉饼包了油纸,但是这人看不见,还是多少沾了些,沈渊左看右看,把拿来的包裹扔他怀里。
“诺,用这个擦。”沈渊说道。
“我去打水。”这人说。
“哎。”沈渊挡在他面前不让他走。
这人伸手只能抓住沈渊滑溜溜的衣服。
“你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吧,不然我怎么称呼你,哎哎哎,你听听这好听吗?”沈渊说完又挪了一步挡在他面前,一副不说就不让他出去的架势。
“崖”那人犹豫片刻说道,“我叫崖。”
“牙齿的牙?”沈渊追问,顺便伸手点了点他的嘴唇,手还没落下,忽然想起这人刚吃过肉饼,忙缩回手。
“悬崖。”这人说道。
“你会的词还不少。”沈渊评价道,随即让开了路。
沈渊下意识觉得这人没有说假话,虽然只是一个字,但应该不是编瞎话骗他的。
“崖。”沈渊叫了一声。
崖听出这人只是在戏弄他,没有回头,摸索着往井边去。
沈渊最后还是没有袖手旁观,他担心人掉进井里,到时候还得他亲自去捞,于是沈渊屈尊把桶丢了进去,把人放在井边,叉腰指挥道:“可以往上拉了。”
崖:“……”
“取上来沉淀一会儿再用。”沈渊说道。
崖没听明白。
沈渊第一次为有文化感到困扰。
“就是放一会再用,能听懂吗?”
崖点了点头。
他的腿被沈渊包扎得严严实实,还不怎么用得上力,走路一瘸一拐的,现在要从井里取水,只能靠一条腿站着。
沈渊在一边看着也没觉得不忍心,只觉得自己真善良。
崖好不容易打上了一桶水,他费力地攥着绳子,要摸摸桶的手柄在哪。
见崖行动不便,沈渊心中一软,算了,送佛送到西,他便替人把水拎上来吧。
刚要伸手,崖已经摸到了水桶的手柄,扶着井沿把水提了上来。
“有劲。”沈渊夸道,“你是哪里人?”
崖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摸着墙往回走,沈渊见他既聪明又勤劳,也不再想着搭把手,捞了把椅子在院内坐下。
“漠北人。”崖说道,这没什么可隐瞒的,就算他不说,稍微见识多点的也能猜出来。崖猜测捡到他的不是一般人,他被安置在一个地方,这人并不住在这里,衣服的料子也很光滑,他知道这种衣服很贵。
崖费力地把水桶运到了房内,沈渊本来想提醒他多打几桶再用,但是想了想还是没说,因为崖打水看起来很费力,不干不净也喝不死人。
“我给你换药。”见崖坐回床上,沈渊掏出了怀里的药包。
崖的腿因为方才的行走,已经渗出了血迹。
“怎么这么不注意呢。”沈渊顺口道。
崖已经不理他了,假装自己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