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街》备份备份

2、莉丝的鸟 灰街的人是

　　弗纳克街充满了垃圾。
　　有些被丢掉的东西外观还算完好，就有人随便捡一捡，带回家，捣腾捣腾还能用。
　　被丢掉的，除了东西，还有人。

　　莉丝就是被丢弃在这里的。
　　她的父母因为什么缘故死了，亲戚不想养她，就把她领到了弗纳克街的街口，不让她跟着回去。

　　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也不想回家。
　　她说，她无家可归。

　　索性，被丢弃在灰街的东西或人，都是自由的。灰街，是整个城市最肮脏，也最自由的地方。

　　我认识莉丝已经有五年了。
　　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单纯的小姑娘，有着一头蜜糖色的长发。那时她来到灰街并不久，眼神残留着惊惶，还很单纯，轻易地付出信任。
　　我觉得她活不下来。

　　可她毕竟活下来了。

　　现在，她已经习惯抽劣质的烟草，嬉笑怒骂，宛如蛇一样勾住男人的脖子，送上或温柔或暧昧的吻，只为掏空客人的钱包。

　　“小罗安，早啊。”莉丝懒洋洋地抽了一口昨天剩下的半支烟，又把它掐灭。
　　她背对着我脱下睡衣，换上一套开叉至大腿的红裙。

　　我盘腿坐在床上，撑着下巴，看她把裙子下摆的褶皱抚平，坐在镜子前面，描眉，扑粉，梳理头发。
　　蜜糖色的头发微微蜷曲，随着她的动作摇晃，落在她雪白的肩胛和胸口。

　　莉丝不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姑娘，却是气质最干净的。
　　我这么告诉莉丝后，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仿佛我讲了个天大的笑话。流莺是灰街里最肮脏的职业之一，她接过多少客人，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

　　她站起身，打开窗，窗弦吱呀一声，阳光打在她的头发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好似流动的糖浆。
　　她抬头，望一望窗外，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我知道她在找那只鸟。那只鸟是斑灰色的，羽翼末梢泛着点幽幽的蓝。

　　灰街的人是自由的，鸟也是。
　　它不被任何人豢养。

　　但那只鸟流连在这一带。或许是喜欢那个尖尖的红屋顶，踩在脚下刚刚好，也或许是因为莉丝经常给它留的面包皮。
　　她把面包皮细细地剥下来，洒在雨痕斑驳的窗檐上。

　　偶尔那只鸟会飞下来，落在窗檐上啄面包皮，它不怕莉丝。莉丝也不会刻意打扰它，等它进食完了，试探地伸出手，想让它跳到手上来。
　　莉丝说，那只鸟从来不肯跳到她手上，有时心情好了，伸出喙轻轻碰一碰她的指尖，然后就飞走了。

　　偶尔，她梳完头发，吃完东西，仍等不到它。她就只好走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工作也要开始了。
　　不过，她说，等她回来，窗上的面包就已经没了。

　　“你怎么知道你的面包，不是被其他野鸟抢去吃了？”我问她。

　　“不会的，它体型很大，也很凶。别的鸟抢不过它。”莉丝抿出笑，像早晨沾着露气的白色星花。
　　“它一定会来的，”她说，“就像你一定会来。”

　　莉丝没有给这只鸟取名字。
　　世界上那么多鸟，只有它是莉丝的鸟。

　　昨天是这个月的第二个星期六。每个月的第二个星期六，我总会到莉丝这里来。
　　这是一个约定。我和莉丝之间的。

　　这一天，为了纪念叫什么丹的伟人，傍晚后，全城笼罩于寂静的黑夜，不得点灯或者亮起烛火。
　　莉丝怕黑。
　　所以这一天的晚上，我会陪她度过。报酬是半块荞麦面包。

　　“为什么不肯让客人陪你？”我问她。
　　“饶了我吧，”她笑，撕了一半面包给我，“那样的夜晚，只会令人更加发慌。”

　　我不说话了，低头专心吃我的面包。面包散发着点烤焦的小麦香气，我慢慢地吃它。这样，它的味道能尽可能长时间地流淌在舌间。
　　我喜欢食物的香气。只有新鲜的食物，才会散发出这样柔和温暖的香气。

　　食物坏掉了，也能吃，却有可能吃坏肚子。一个运气不好，人也会跟着死掉。上个星期，街尾就有个人因为吃了腐烂的食物，过了几天，死了。
　　他太饿了。没办法。
　　我记不住他的名字。也没办法。其他人也都记不住，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去死的人有那么多，那么多。

　　等面包吃完了，我就跳下床，走了。莉丝新的一天的新工作也要开始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看莉丝。莉丝也看着我，嘴角弯着一点安静的笑。

　　我突然说：“你要嫁给我么。”

　　莉丝好像笑得很开心，却摇头：“你太小了，罗安。”

　　我本来想反驳，我已经十二岁了，并不小。身高也快要赶上她了。
　　可我想了想，也对，我养不活她。

　　我和伦德伊抢到的面包，勉强够两个人吃。多一个人就不行了。多一个人，能抢到更多，却也多了一张嘴来消耗粮食，还得多花心思提防他。
　　所以一直以来，我和伦德伊的搭档，只有彼此。

　　我养不活莉丝。
　　我意识到了这一点。我并不感到惆怅，莉丝也是。

　　我和莉丝认识了五年。今年，我十二岁，她十七岁。

　　她望向窗外。

　　她的眼睛里，一直有一只鸟在飞扬。它扑打着翅膀，偶尔有羽毛掉落，遮盖下一片阴翳，贴着角膜与眼睑。
　　它飞呀，飞呀。盘旋在碧蓝的天空，或者苍白骸骨堆砌的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