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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乱了 自那 ...

  •   自那日的比试之后,一切都尘埃落定。按理说,当日便可成礼完婚的,幸而巴图执意另择吉日,不肯耽搁战士们回家团聚的时间。无论是何原由,延期完婚,多少给了我喘息的机会,接受事实是一回事,倘若当真要面对,心下不免惶恐不安。
      吉日选在十日后。粗略算算日子,惊觉好像……是明天!浑浑噩噩过了这许多日,竟不知今夕何夕了。只是该来的总还是要来的,躲不过。轻叹了一口气,意识清明后,手中的书变得索然无味,淡淡地凝着满屋的“聘礼”,不禁失神……
      连日来,巴图不断地送来各式各样贵重的金银器物,上好的布匹皮料,以及数以千计的牛羊和奴仆,听乌云嬷嬷说,这些本是大汗赏赐给他的,除却留给呼吉雅的部分,其余的都送了来,他未留一星半点,就是当年大汗迎娶大汗妃时也不过尔尔,惊得我不止一次地婉拒,“承蒙将军厚爱,如此贵重的礼,只怕西月受不起。”他总是专注地看住我,漆黑的眼眸深不可测,半晌儿才开口,“我给得起,你自然受得起。”我顿时语塞,只得任他去了。
      昨儿一早,巴图仍固执地差人送来两箱珠宝首饰,珍珠,翡翠,古玉……将箱子填得满满当当的,不肖细想也知道价值不菲。我暗自伤神,如此大的动静,风光是风光了,也极易惹人妒。叫住一个拾箱子的小厮,“呼吉雅夫人那儿可也有同样的首饰什物?”
      那小厮讨好地笑笑,“哪能呀,这些可是巴图将军特意为公主准备的!”我苦笑,连叹气的力都没了,“劳烦请将军过来一趟。”赏了银钱,打发他去请巴图。呼吉雅是巴图异母兄长沙尔侃的妻子,沙尔侃一年前战死,她带儿寡居,巴图一直照顾她,依草原的规矩,巴图接收呼吉雅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呼吉雅也处处以巴图妻子自居,奇怪的是巴图却迟迟未有表示,并非呼吉雅身份配不过,其中缘由让人猜不透。现下加上我的出现,呼吉雅想嫁与巴图便越发困难了。要说对我毫无怨怼自是不可能,我无心亦无力化解,但也不想处处树敌。
      “公主,这些首饰都是稀罕物呢!漂亮得紧,许多其木格还不曾见过!”其木格兴奋地围着两只箱子团团转,摸摸这儿,又蹭蹭那儿,恨不能将身子也塞了进去,嘴里不时大呼小叫。
      我略微扫了一眼,素来不喜繁复的金银饰物,简单地挑选了几件温润,古朴的玉佩、玉镯子,还有些把玩的什物,让乌云嬷嬷拿布包了放在一旁。这时,帘子一掀,巴图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一脸的兴奋,眼角眉梢尽是笑意,“你找我?”
      “嗯,”我颔首,福了福身子,“多谢将军让西月先挑选这些珍宝饰物,西月已拣出些许喜爱的,余下的还请将军着人送到呼吉雅姐姐那儿去。”
      巴图一听,大跨步绕过中间的两只箱子,径直走到我近前,看着依旧满当的箱子,收住笑意,“你不喜欢?”声音里竟透着一丝紧张。
      我微微摇头,思索着如何解释才得宜,“西月相信任何女子见了都会喜欢的,只是将军送的礼已经够多了,若再收,旁人该说西月贪得无厌了。况且,送礼本为表心意,多少、珍贵与否并不妨事,将军心意尽到便是,您说呢?”
      巴图不应,状似随意地翻看箱子里的大小物件,又转头看过我挑拣出来的饰物,蹙紧了双眉,不满地问,“怎不挑更好的?”一边晃了晃手中两颗硕大的夜明珠。我轻笑,手指摩挲着手边温软的玉器,“西月并不贪心,也不想虚伪矫情,这些质地尚可的玉器足以让西月爱不释手了。那些最好、最佳还是留与赏识它们的人……”话未及说完,巴图瞬间放大的脸近在咫尺,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卡在喉间,发不出声来。挣不脱腰间铁钳似的双臂,心下微恼,仍平静地回望他,任由他灼热的视线在眉宇间游移穿梭。罢了,他要看便由他看吧,横竖还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我也开始端详起他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这张极富个性的脸:棱角分明,五官硬朗,细而长的眼眸,高挺的鼻梁,一头粗直的发随性地束着,依了家乡的标准,与英俊是断无缘份了,充其量不过粗犷落拓而已。
      突然,唇上一热。登时脑子一片空白,全身血液“倏地”涌上来,全然没了反应,怔怔地瞪大了眼睛,好容易回过神来,巴图仍毫不放松地盯着我,耳边响起他沉稳却坚定如铁的声音,“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不敢细想这句承诺的份量,佯装迷惑地仰头,不明所以地挑眉看他。他憨笑,也不多解释,松了手,转身招呼人抬了箱子出去,临出门前仍将那两颗夜明珠塞给我……
      “公主,掌灯时分了,大汗妃打发人来请您过去。”其木格轻声唤我,所有思绪悉数回笼,眨眨眼发现自己又神游了,手中的书一页不曾翻。赶忙七手八脚地更衣梳洗。一早定好了的,晚上过大汗妃那边用膳,虽说迟一些不打紧,但总归是不好。
      出门时,不见冯凭的身影,心下奇怪,这几日碍着巴图的关系,加上之前害他输了比赛,不太敢面对他,甚至说过的话两只手都能数得清,但我知道他始终尽职地守在我身边。
      “冯护卫呢?”我状似不经意地问跟在身后的其木格,她想了想,道:“今儿晌午过后,就没见着冯护卫了。”是吗?心没来由的往下沉,不再说话,只催其木格快些走,一径来到大汗妃帐内。一股浓郁的奶香混和着手把肉的味儿扑鼻而来,毡房里除了大汗妃并无旁人,正中架着的篝火“扑扑”地跳动,瞬间暧了整个身子。
      大汗妃笑盈盈地拉过我与她比肩同坐,为我斟满奶酒,我正口渴,不客气地喝了一大口。这奶酒性温,不易醉,我尚能小酌几杯,可一旦醉了便不容易醒。不一会儿侍女奉上烹调好的手把肉,眼瞅着大汗妃用小刀细细为我割成小肉丁,回头命人拿来我常用的银箸,我抿唇抑住叹息。大汗妃悉我用箸的习惯,偏生忘了我自小长在南方,虽不茹素,却也不嗜肉,连日来只沾昏腥不见素,已几近闻肉色变了。盯着推至面前的一大“盆”肉,我吞了口唾沫,生怕辜负大汗妃的盛情,不由分说拿了便往嘴里塞,“咝——”好烫!
      “仔细烫着——”不等大汗妃说完,我已狼狈地惨叫,又不能吐出来,一旁的其木格急忙递上水,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大汗妃嗔怪地睨了我一眼,打趣儿地说,“怎的这么猴急,难不成晌午没用饭,留着肚子来的?”下边的婢女听了这戏谑,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不好意思地笑应道,“是这么想来着,谁教大汗妃这儿的手把肉是西月吃过最好的呢,怕是吃遍大草原也难找了!”这是实话,我只是没说我不如蒙古人般嗜肉而已。
      大汗妃爽朗地笑了开来,一个劲儿为我添肉,另着人盛了大碗肉汤端来,“好张甜腻的小嘴儿!今晚不讲究那些个虚礼,咱们尽管敞开了肚子吃。”
      我忙不迭地点头附和,看着跟前碗里堆得小山似的肉,只有苦笑的份儿了。大汗妃让一旁侍候的丫环也一道在下边吃了。与大汗妃天南地北地闲聊着,说笑了一会儿,敏感地察觉大汗妃神情不若平常,且她盘里的食物并没怎么动,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大汗妃,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
      大汗妃先是一愣,遂将拿在手中一直未饮的酒搁在案上,侧过身来与我面对面。脸上多了几分认真,“有件事央公主,请您千万应允。”
      “您叫我西月便是。大汗妃言重了,若西月能帮上忙自当尽力。”
      “大汗将公主赐予巴图,公主可曾觉着委屈?”我疑惑地看着大汗妃,她也直直地盯着我。于我嫁谁都无所谓,没有资格选择的人,又何来委屈?只是不明白大汗妃这么问的深意,暗自惴测,面上仍不动声色地摇头。大汗妃见了,笑得一脸欣慰,伸过手轻拍我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姑娘,别看巴图少言寡语,但骨子里是极重情重义的,他与莫日根、孛日帖赤那、必勒格都是大汗生死与共的伴当,巴图更是七岁便被他父亲老蒙克送至大汗身边了。大汗好几次涉险也多亏他们豁出命拼死保全。我记得五年前,那时大汗刚刚称汗不久,根基不稳,人畜不足。扎答兰不接受大汗的臣服,他期望草原上只有一个主人,便集结了十三个部族数万的兵力来合围。大汗坚决不退,领着全族所有的青壮年死战,连老少妇孺都用上了,无奈敌众我寡,能与他们相持数个时辰已属不易,偏生主儿勤人临阵脱逃,压不住阵脚,眼见大汗被生生圈围了进去,等我再看到他时,他浑身是血,伤痕累累被孛日帖赤那背下战场,嘴里还一直嚷着‘把巴图拖回来’。那模样吓得我手脚冰凉,几近晕厥,当时的景况现下想来仍心有余悸……”大汗妃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声音哽咽,手死死攥住我,指甲几乎陷入肉里,我咬牙忍住不敢出声,她迷离的眼神似乎停在很远的地方,“事后才知道,当时大汗受伤不支,已经突破圈围的巴图,毫不犹豫地折返回去,用身子护住大汗,拼死砍杀出血路,才保住大汗,还没走下战场,扎答兰部又重新围拢上来,怕大汗脱不了身,巴图不顾阻拦,强行换上大汗的头盔和战袍,将大汗托与孛日帖赤那,又回去断后,引开追兵。他带领的那支人马全部战死,他也身负重伤,全身的战袍扎满了箭矢,像刺猬一般,若非莫日根去的及时,他也……”
      忽然,颊边划过丝帕微凉的触感,才发现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滑落,想象不出当时的情景,却不自觉地哭了,兴许为着大汗妃眸中若隐若现的哀伤吧。不好意思接过丝帕,低头胡乱拭了拭眼角。大汗妃不介意地微笑,尽管眼中仍闪着泪光,仰头饮尽冷了许久的酒,情绪一点一点缓和,紧攥着我的手也放松了力道。我忙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藏进衣袖里,想来这样血淋淋的回忆在大汗妃那儿不是特例,平日里不去碰,不敢碰,但一碰便是钻心的疼。
      “大汗一直张罗着想给他娶房媳妇,饶是铁打的汉子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儿啊,所以但凡掳了有些模样的女人,只要身份能配得过,便让他挑,却没一个中意的,眼瞅着其他爷儿们相继成家,孩子都满地跑了,巴图还是不见动静。问急了,只推说,倘他战死,连她受累。可巧赶上你来……”大汗妃语气一顿,偷眼观察我的反应,见我一脸平静,放下心来,“不知怎的,巴图认定了你。不管怎样,请替大汗和我好好照顾他,爱他,可好?”
      照顾并不难,矫情地嘘寒问暖,曲意迎奉讨好,我在宫里已见了不少。但大汗妃之前说的故事以及巴图的承诺一道狠狠压在心口上,叫人透不过气来。我已心如止水,无欲无求,不在乎嫁与何人,他若妻妾成群最好,我甘心守拙,不争不抢;若无妻室,情愿两人相敬如“冰”,不求疼宠。不愿违心应承,我只能承诺尽量以平常心相待,毕竟一颗心只能住下一个人,“大汗妃放心,西月会尽力做个好妻子。”
      大汗妃满意地点头,轻柔地抚着我的后背,又说了会儿话,商量了明天大婚的事宜,天色渐晚,便催我早些回去安歇,以免耽误明天的吉时。
      其木格手持火把在前边引路,沁凉的晚风拂过面颊,清新干净的空气纡解了积压在胸口的郁气。举目远眺,成千上万顶白色帐篷透出晕黄的灯光,像撒在草原上的星星,四下里偶尔传来两声犬吠,似在近前,又像随着风飘过来的,凭添几分静谧。随其木格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刚绕过一顶帐子隐约见一人从里面出来,挺拔的身影想错认都难……
      他也不回避,坦诚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着我。他怎么会在这儿?莫非……暗自记下帐子大概的方位和特征,侧头对发愣的其木格说,“你先回去,我再走走,一会儿冯护卫会送我回去的。”
      支开其木格,目送她的背影没入黑暗,我才再度望向冯凭,“走吧。”不睬他,便自顾自地往前走,他紧跟两步,走在一旁。我依旧若无其事的欣赏着草原的夜色,他没有开口的意思,我也不打算寻根问底,两下里任沉默蔓延开来。眼见离我的帐子越来越近,冯凭一步跨前拦住我,疑惑的问,“怎不问我适才见了谁,为何在那儿?”
      “你若想说,我不拦你;若不想说或是编派好了说辞,问也无益。”何况他之前的坦然已表明了他的态度。
      “即使事关这个部族的死生祸福,与您未来的夫婿也脱不了干系,公主也不问?”冯凭挑眉看我,轻柔和缓的语气背后是不容忽视的威胁,我心一顿,抬眼正视他,眼前冷酷阴鸷的冯凭是我从未见过的,沉下脸应道,“毫无异心的人,纵使手段用尽也难逼他就范;而心怀不诚的人,即便义结金兰,歃血为盟也留他不住,背叛不过一念间的事儿。你说呢,冯护卫?”
      我的话惹得他摇头失笑,低沉的笑声萦绕耳际,迟迟不歇,其中隐着淡淡的苦涩,我安静地站着,等他慢慢平复心绪。好容易他敛了笑容,眼底的阴霾渐渐散去,“你的确与众不同!叫我完颜凭吧,冯是母姓。”完颜?果然,他的身份不容小觑。“你无须防备我,我不欲与你为敌,我所作的不过出于大金的安全考虑。”
      安全?难道在异国安插眼线,培植党羽金国的城池便可安全无虞了?费尽心机,勾结异国权贵,挑起内讧,金国便可高枕无忧了?我怀疑,“是吗?”轻应道。
      “只要能确保大金,这不算什么。当年为夺储位,他们不念手足之情屡次构陷于我,若非三皇兄千方百计送我至大宋,我早已做了刀下之魂。为助皇兄登位,我处心积虑接近皇上,伺机培植势力,剪除后患……”说故事的人轻描淡写,似乎事不关己,三言两语说尽一场惊心动魄的权力之争,听得我胆战心惊,后背窜入丝丝凉气。无需深想便能想到最惨烈的一幕:倾轧陷害,手足相残。自古帝位的争夺最是惊心,他的城府和心计惊出我一身冷汗。今天我听的故事太多了,我吞了口唾沫,清清嗓子,岔开话题,“完……呃,还是叫冯凭吧,一时改不了口,”他没反对只当他默认了,“你的谋划我无意探究太多,只想着不再横生枝节便是。另外你的身份特殊,不宜再回大宋向皇上复命,且李大人已见疑于皇上,若你回去只怕祸福难测。我会修书一封另着人通报平安……”我正琢磨着这样的安排是否妥当的时候,他忽然伸出胳膊,紧紧的拥住了我,等我反应过来时,已跌入他的怀中,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双手拼命抵住他的胸膛,“你当真甘心下嫁巴图那样鲁直粗豪的莽汉?”
      我不再挣扎,沉默不语,心底的答案是我惟恐避之不及的。幸而他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不一会儿松了手,几乎同时的我跳出他的怀抱,他眼中跳跃的淡淡情愫让我手足无措,“时候不早了,冯护卫早些安置吧。”低头绕过他,快步往帐子走去。
      是错觉吗?黑暗中总觉着有一道隐约的目光随在左右,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攫住了我所有心神,心没来由的狂跳不已,我屏住呼吸循声望去,对上一双神情复杂的眸子。天!他在这儿站多久了?心乱如麻,捏紧手里的丝帕,愣愣地看着他,对视许久,窒息的沉默几乎将我淹没。终是他先收了目光,别开眼,转身,大步离开。“巴……”我下意识地紧追两步,喉咙干涩得紧,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僵硬的背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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