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真相 ...
-
我被那名男子掷下的一句“定向王汗将你讨了来”震飞了神志，脑袋一片空白，全然忘了反应，任由他将我抱下马，然后怔怔地看他调转马头，绝尘而去；任由热情如火的蒙古男女老少簇拥着进入营盘，赞美声、惊叹声不绝于耳，只是进不了心，下意识地回头张望，那一人一骑早已不见了踪影。兴许是玩笑话吧，暗自摇头苦笑，毕竟没有谁敢与王争夺女人的，但他坚定的语气和势在必得的眼神一直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但愿不要再有变数了。
一双温暖柔软的手拉回我脱缰的思绪，我的视线顺着轻抚我手背的那双手往上移，定格在一个热情友善的笑容里。她便是汗妃吧？一个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女人。她头戴镶着翡翠的银冠，身着深色的镶边长袍，上面满是花纹奇特的蒙古刺绣，腰间系一根嵌有红蓝宝石的腰带，体态丰腴，却英气十足，自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我忙福身施礼，“西月见过王汗妃……”
未待我说完，汗妃便倾身一把扶住我，笑道，“公主不必多礼，咱蒙古人不兴这些个繁文缛节的，”她的声音洪亮爽朗，没有半点汉人女子的娇弱，听来很舒服，有底气，“王汗出征未归，特命我代为迎接公主。宴席早已备下，请公主随我来……”她的语速很慢，似乎顾虑到我是蒙语的初学者。
汗妃边说边将我领进位于营盘中央最大的白色蒙古包里，很大，想来“穹庐”的形容确是贴切的，包里宽敞明亮，陈设要而不繁，几张小几按序排列于两侧，最上面为主座其上铺有虎皮，正中支着烤的半熟的全羊，火正旺呢……
这是一场小型的家宴，王汗的各个侧妃和妾室都齐聚一堂，却不若宫里宴席的拘谨严肃，小心翼翼；也没有阿谀献媚的言语和惺惺作态的虚伪，只有觥筹交错，劝喝劝饮的豪爽，以及闲话家常的轻松。除了偶尔能感受到下面投射来的几个颇有嫉妒意味的挑衅眼光，还算惬意。不着痕迹的环视了诸位侧妃一遍，神态各异，我只装作浑然不知的与王妃闲聊。再正常不过的了，任谁都不愿意自己的丈夫被人瓜分，何况还是劲敌。只是身份不够，也只能敢怒不敢言了，不过她们把不满和担忧毫不掩饰的写在脸上，倒是不必放在心上的，真正会伤人的狗不一定叫呢。
“禀汗妃，大皇子回来了－－”通报的人未及说完，便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掀开门帘大步流星的走进来，身材叫较同龄的男孩高大，鼻正口方，剑眉星目，嘴里大声嚷着，“母后，母后－－听巴图叔叔说公主接回来了？”
汗妃充满笑意的眼里闪过一抹温情，看着儿子，宠溺的笑道，“怎的没个规矩？快来见过公主。”
我略略整整仪容，准备起身回礼，不想他一个箭步上前，轻扣住我的下颚，轻佻的目光穿巡在我的眉眼之间，对于他的无礼，我微蹙眉头，不动声色地将头偏向一边，摆脱他的箍制，他不以为忤的笑笑，“好个精致的俏人儿！”转头向汗妃央道，“母后，她的年龄与我相仿，待明日父汗回来，定要父汗将她赏予孩儿。”
“奇儿，不得无礼！”汗妃面容一整，严厉地喝止他的动作，更为他的言辞气恼，“这事自有你父汗定夺，由不得你任着性子胡来！况且你已有婚约在身，怎敢再言娶妻？”
大皇子料不的汗妃如此生气，不敢冲撞，忿忿的拂袖出去了。
“汗妃言重了，”我抬眼看向坐在王妃下面的侧妃萨仁，依她的傲慢态度，想来应是目前最受宠的吧－－恃宠而骄。她满脸堆笑的安慰汗妃，“此次大皇子随军出征，立了功，别说让王汗赏一个女人，就是十个八个也不为过。若大皇子心仪，不妨娶为侧室……”
我敛眉低首，轻啜了一口奶酒，无声的叹气，空有妖艳的姿色和姣好的身段啊。无非是想减少一份威胁，让自己专宠于前，却忽略了我的身份，不是那十个八个女人中的一个！若和亲公主都可胡乱赏了人，那两国之间的盟约岂不形同虚设？
“够了！”汗妃抬手制止了萨仁的挑拨，颇为不满，但碍于我在场，隐忍不发，“今儿这话权当妹妹酒后失言，听过便罢，不得再怂恿兀奇邀功请赏。”
萨仁见王妃隐有怒容，语气不悦，不敢再多言，不甘心的仰头饮尽一大杯酒。汗妃侧身安抚我，“公主，奇儿的胡话别往心里去。”
宴席被大皇子兀奇这么一闹，汗妃没了兴致，加上天色已晚，便草草散了。命人将我安置到近旁的毡房，并送来各种什物。
冯凭一直在帐外忙着清点带来的金银财物，核实无误后将清单交与我，“公主，都已查点清楚，除随马车掉入悬崖的几件器物外，其余的都完好齐备。”
我粗略的看了看单子，点头让人把属于我的两口大箱子抬进毡房，它们对于我很重要，我是宁肯丢光了金银钱财，也决不愿失了它们的。看着冯凭忙进忙出的身影，霍然发现他竟没有包扎伤口！每次他进来都感觉他肩上和手臂上的血渍在扩大，起初以为是错觉，没想到……
“冯护卫，你过来！”我不自觉地扬高声音，叫住正要转身出去的冯凭，攒紧眉头，医者仁心，最是见不得有人明明受伤却有置之不理，任由它恶化。冯凭诧异的看向我，不明所以的回来，等待我的指示。
“你坐下。”我指指近前的席子，示意他坐到跟前，“让我看看你的伤势。”他顺从的松开衣襟，挽起袖子，我小心的检查着，伤口不深，没有伤及经脉，但肩上的伤还在流血，索性没有发炎的迹象，“冯护卫，怎的不先止血？”我顺着伤口往上看，眼神黯了黯，他的颈间有一块玉佩，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玉佩上竟是龙纹！我顿了一下动作，不着痕迹的为他敷上草药，心里的疑团渐渐扩大，结合今天发生的事，我开始不断猜测他的身份……
“你真不象个公主。”冯凭见我像无头苍蝇似的胡乱翻着我那一箱药材，嘴里还念念有词，完全没了人前的端庄和从容，摇头失笑。
“你不也一样，不象个护卫？”我不加思索地顺口说出心里的想法，虽说不经意，却暗暗观察着他的反应，他似乎对我的话很感兴趣，扬眉轻笑问，“怎么说？”
“因为没有哪个护卫会有这样的玉佩，”我努努嘴，看向他漏在衣襟外的玉佩，他顺着我的视线低头，抬手握住玉佩，却不打算欲盖弥彰地放回去，等着我继续往下说，“也没有哪个宫廷护卫会结交那么多的金人朋友，屡屡都有惊无险的顺利过关，却无任何盘查；而今天的抢婚似乎并不单纯，他们的目的好像要置我于死地。而冯护卫亦不会在确保我安然无恙之后，仍面有愧色，心怀歉疚……”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便沉一分，目光也变的犀利，笑意从嘴角慢慢隐去，我神态自若的为他处理好伤口，平静地直视他，“我只想知道真相。”
他坐直了身子，调远了目光，似在揣摩我知道了几分，随即叹了一口气，再看向我时，眼中有着激赏，想来他要对我刮目相看了，“你真不象个公主，”语气明显与之前的戏噱不同，“先告诉我，你为何自愿和亲？”
“救人，”我言简意赅的解释，事情本就复杂，不适合娓娓道来，“不想错嫁了地方。”说到这个，便油然而生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单行风？”冯凭挑眉，似乎早已知晓，只待确定了，见我诧异的点头，他端详我许久，才又开口，“你大概已经猜出我的身份，我是金人。”他坦言，却避重就轻，我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杀你，对大金有利，一旦汉蒙结盟，势必影响大金，这是金国不乐见的。但为了不激化矛盾，所以选择在蒙古边境……”
“故而佯装成其他蒙古部落抢婚，这样一来，便不会归罪于你们金国了，对吗？”他沉默，与我的猜测相去不远，只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还活着，如果他真决心要杀我，为何最后又阻止呢？但这并非我最想知道的，“我想知道，皇上的数万大军何以一夕之间全军覆没？”
“这要问李子元李大人了。若非他急于邀功，怂恿完颜葛也倾巢而战，由他里应外合，结果遭到单行风率领的左军顽强抵抗，迫使战事一发不可收拾，我国虽获胜，也有不小的损失……至于单行风，确是德才兼备的将领，”他简单扼要的说明，随即将话锋一转，并小心的观察我的表情，“皇兄惜才，三番五次招降于他，却被他严厉拒绝，而李子元似乎并不希望他回国，百般阻挠，所以他一直羁留于金国。”
我长舒一口气，终于知道真相了－－无非是小人卖国求荣。只是不曾想平日里受人尊敬的李大人，骨子里竟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只怕他的荣华富贵梦做不了许久，便该醒了，他既已被皇上怀疑，对于金国也便没有了利用价值，结局自然可想而知；唯一庆幸的是单大哥还活着，无论是羁留还是扣押，活着就有希望。我已泪留满面，喜极而泣，顾不得冯凭的惊愕，这是第一次如此确定的知晓他活着的消息，轻拭眼泪，不自觉的笑了开来。只是这样而已，知道事情的原委，别无他求，与揭发请功无关，与效忠国家亦无关。
冯凭意味深长的凝着我，眼中竟有一抹不名所以的情愫，我一时间慌了手脚，不敢迎视他，“你的冰雪聪明在这荒蛮的地方真是一种浪费，或许我该将你抢回金国……”他若有所思的沉吟，说完便起身出了毡房，留下兀自发呆的我。
这是……这是我今天第三次听到这样的话了，虽不甚在意，但听的多了竟有些迟疑。我并不是貂禅抑或昭君，没有绝代的风华和常伴英雄的奢望，至多算是小家碧玉，至多希望此次和亲能平安顺遂，不再有变数。不忘时刻提醒自己处事尽量低调，为人亦谦和淡然，不曾想有些事仍不可避免……但愿明日王汗回来之后，不再生什么事端才好，我祈祷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