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清梅煮酒

1、序章

　　“你，当真愿代公主前去和亲？”皇上斜倚在软垫上，一边品着刚沏好的新茶，一边若有所思地凝着跪在地上的我，语气轻柔和缓，无波无痕，但锐利的眼神如箭般地穿透我的四肢百骸，直看进我的灵魂。
　　“西月愿意。”心猛地瑟缩了一下，强忍住颤抖的冲动，我答的没有半点迟疑。
　　“哦？”皇上挑挑眉，将茶搁在一旁，坐直了身子，“为什么？”语气依旧不急不徐，不愠不火，却明显加重了力道，不怒而威的神情让我的呼吸一窒，感觉额头开始泌汗，我握紧了藏在袖里的信，似乎它能给我力量。我无法说在接到单大哥报平安的家信时，前方却传来全军覆没的战报，单大哥也受伤被俘，前后不过半月余，事前竟没有丝毫征兆；我无法说这次送还人员的名单中，明明有单大哥的名字，却不见人影……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想，只想确定单大哥是否仍活着？如若活着，人在何处，为何迟迟不返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的目的再单纯不过，却是无论如何不能说的。
　　“西月，怎的楞住了？回皇上的话呀，皇上正等着呢。”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轻轻的催促我。
　　“啊，”我猛然回过神来，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平妃，她轻喝了口茶，然后用帕子优雅地拭过唇角，一如往常，只是眉眼间隐着淡淡地焦虑。我暗暗吸了口气，将目光移回，对上那双探究意味浓重的眸子，润润唇，“回皇上的话，西月自小与公主亲厚，知道公主的身子骨素来娇弱，日里调养将息且不及，若是和亲边地，只怕公主受不住塞外苦寒，西月不舍；平妃一向待西月不薄，近日茶饭不进，身子日渐消瘦，娘娘不说，西月也猜到是为着和亲的事，西月见着不忍。只想为皇上和娘娘解忧，望皇上恩准！”我一口气将在心底重复过千百遍的理由娓娓道出，随即俯身叩首。
　　“好个不舍不忍！难得你一片孝心啊。你，且起来。”皇上沉吟着，目光柔和不少，想来我的一番恳切言辞，让他打消了疑虑。
　　“皇上，西月一向心思玲珑，”见皇上脸色初霁，缓了语气，平妃使了个眼色，让宫女把凉掉的茶撤下。她重新沏了杯温茶，笑盈盈地亲自端到皇上跟前，“见我这几日身子不爽，竟想出这代公主和亲的荒唐法子来。但她毕竟还小，哪里懂得这钦定的和亲是无上的荣耀，岂是说代就代的。况且宫里的这许多公主，皇上挑上敏儿，是敏儿的福分呐。只是请皇上念在西月的一片孝心，不要怪罪才是。”
　　我心里暗叫一声糟，平妃说的合情合理，只怕……我疑惑地看着满面笑容的平妃，猜不透她话里的真意，不由皱了皱眉，直觉的看向一直不曾出声的敏儿，显然她已经被平妃的一番话吓得失去了分寸，白了小脸，红红的眼眶再也荷不住眼泪的重量，成串的滑落，滴在襟口，手上，帕子上，小手紧紧绞着衣角，这模样任谁见着都不忍。我别开眼，目光依旧落回平妃身上，她若无其事的说着为公主置办嫁妆的事宜，一脸欣慰的表情，若不是看到她紧握茶杯的手因用力而泛白，我真要以为她是个狠心的母亲了。
　　我低眉不再看她略带凄楚的欢颜，感觉现在的平妃就像一个不顾一切的赌徒，赌--皇上的不忍。赢了或许可以全身而退；输了则赔上至亲，而我充其量不过是垫背的。只是我并不介意，相反平妃的以退为进对我有利。在公主身边呆久了，宫里女人的可悲看得真切--勾心斗角，机关算尽也只为了活着或活得更好些罢了。
　　皇上沉默，深深的看着泪留满面的公主，叹了口气，起身踱至我跟前，“你可知此去和亲，关山几万里，阻隔重重，此生怕是再难踏上故土，再难见到亲人，且那边的凶险也不是你可以想象的。这样你仍愿意去？”
　　这一刻，我知道，没有回头路了，但只要能再见单大哥一面，再难我都要去。我不敢犹豫地跪下：“西月愿意，请皇上恩准。”我低着头，只看到一双绣满龙纹的朝靴在眼前来回好几次，良久，我的膝盖跪的隐隐生疼，却不敢动弹，只是用手不着痕迹的揉了揉，四周已没有声语，连公主轻微的抽气声也没有了，就在我纳闷着想稍稍抬眼看时，靴的主人在跟前站定。
　　“代嫁一事，滋事体大，容朕考虑考虑。”沉稳的声音倏地打破沉寂，却只掷下这一句便匆匆走了，这次没有半分迟疑，只听见外面太监的传话：“移驾御书房！”
　　我大大的呼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屏着呼吸，难怪这会儿竟有种眩晕感，我不禁摇头失笑。想要起身，脚麻得站不稳，平妃一把扶住我，我受惊若宠的抬头却对上平妃感激的眼眸，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