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诊治 ...
-
容安搂着沈静芸,跟着抱着昏迷沈静茹的蒋长宁、以及面色凝重的沈迟和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强撑着的静王萧鸿铭,一行人匆匆离开了混乱的锦鲤池边,穿过几道回廊,迅速来到了离花园最近、用于更衣歇息的一处厢房。仆妇们早已得到消息,准备好了热水、干净衣物和被褥。
蒋长宁小心翼翼地将沈静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亲自用柔软的布巾擦拭女儿冰冷湿透的脸颊和头发,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沈迟一边安抚妻子,一边指挥下人速去请府里常备的大夫,又安排人送静王去另一间静室更衣取暖,并再三致谢。
静王萧鸿铭确实支撑不住了,他被两名小厮小心搀扶着离开,离去前,他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被容安紧紧裹着、只露出半张小脸的沈静芸,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深的探究与困惑,但随即便被剧烈的咳嗽淹没,终是未能多言。
大夫很快提着药箱赶来,先是为沈静茹诊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舒了口气,对焦急万分的蒋长宁道:“二少奶奶且宽心,大小姐只是呛了些水,受了些惊吓,寒气入体,故而昏厥。颈后……咦?”大夫的手指触及沈静茹后颈时,微微一顿,仔细探查片刻,续道,“颈后略有红肿,似是受了一记不重的击打,不过万幸力道控制得极好,未伤及筋骨,只是暂时阻了气血,加速了昏厥。待老夫开一剂驱寒安神的方子,仔细调理,再好生静养几日,便可无虞。只是这寒气需得小心,莫要落下病根。”
蒋长宁听到女儿无事,先是一喜,随即听到颈后击打,眉头立刻拧紧,眼中闪过惊怒:“击打?谁打的?!”她凌厉的目光扫向屋内几个跟随沈静茹的侍女。
侍女们吓得“噗通”跪倒在地,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战战兢兢地将池边所见结结巴巴说了一遍:“回……回二少奶奶,是……是芸姐儿……当时大小姐在水里挣扎得厉害,静王爷都快抱不住了,芸姐儿游过去,在大小姐脖子后面碰了一下,大小姐就不动了,然后静王爷才把大小姐托上来的......”
容安的心提了起来,下意识地将怀里的沈静芸又搂紧了些。
她能感觉到沈静芸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蒋长宁听完侍女的叙述,眼中的惊怒转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她先是愕然,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目光落在了安静地靠在容安身边、小脸依旧苍白、捧着丫鬟递来的热姜茶小口啜饮的沈静芸身上。
沈静芸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情绪。
她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容安用披风裹住,但头发依旧半湿,一缕缕贴在颊边,更显得单薄脆弱。
蒋长宁盯着沈静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深深的疲惫和对女儿的心疼。
她没再追究击打之事,只是对大夫道:“有劳大夫开方。”又对身边的嬷嬷吩咐,“按方子抓药,仔细煎了送来。再派人去前头禀报长公主一声,就说茹儿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寿宴我们恐怕无法全程陪同了,请母亲见谅。”
大夫开方,仆妇们忙碌起来。
容安见沈静茹呼吸渐趋平稳,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知道这里暂时用不上自己,而沈静芸一直安静得过分,小手里的姜茶杯都在微微颤抖。
她低头一看,发现沈静芸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身体软软地靠着她,竟似晕了过去。
“静芸?!”容安吓了一跳,连忙唤道。
一旁刚为沈静茹看完诊的大夫闻声过来,为沈静芸把了把脉,又看了看她的面色,道:“这位小姐是惊吓过度,加上寒气侵袭,体力透支,一时心神失守晕厥了,并无大碍。让她好生歇息,保暖,再喝些安神驱寒的汤药即可。她年纪小,此番又下水救人,消耗极大,需得仔细将养。”
容安这才松了口气,心中却更添愧疚和怜惜。
说到底,沈静芸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就算表现得再冷静,跳进冰冷的池塘救人,又经历了那样的场面,怎么可能不害怕、不耗费心力?
蒋长宁也听到了大夫的话,她看了看昏迷的沈静芸,又看了看床上依旧未醒的女儿,眼神愈发复杂难言,最终只是对容安道:“弟妹,你先带芸姐儿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和她父亲。”
容安点点头:“有劳二嫂费心。”
她吩咐真金白银将似乎已无知觉的沈静芸横抱起来。
这孩子瘦弱得让她心疼。
沈静芸被用披风裹好,向蒋长宁和沈迟示意后,便带着真金白银,快步离开了厢房,径直回了自己与沈遇所居的小院。
回到房中,容安小心翼翼地替沈静芸脱下湿哒哒的衣裙,将她整个人放在床上,真金已端来新的热姜茶和安神汤。
或许是被窝暖和,也或许是回到了熟悉安全的环境,沈静芸没多久便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待看清是容安坐在炕边,正用温热的布巾擦拭她的额头和手心时,那迷茫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容安见她醒了,心下稍安,将温热的安神汤递到她嘴边:“慢慢喝,小心烫。”
沈静芸没说话,就着容安的手,小口小口地将汤药喝完。
室内一时安静。
容安放下药碗,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终究没忍住,轻声问道:“方才在宴席上,你怎么突然就走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话?”
她想起那群孩子恶意的议论,猜想沈静芸或许是因为不堪其扰才离开。
沈静芸捧着空碗,指尖摩挲着碗沿,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太吵,想回自己院子待着。”
这个解释与她离开时的决然姿态有些不符,但容安没有戳破。
然后,沈静芸顿了顿,抬起头,乌黑的眸子直直看向容安,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冰冷或倔强,反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试探的意味,她问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突然跳下去?或者问我怎么会游泳?”
容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个。
她看着沈静芸的眼睛,在那片漆黑中看到了一丝极细微的紧张和期待。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想告诉我吗?”
沈静芸被她问得一怔,捏着碗沿的手指紧了紧。
容安继续道:“如果你想告诉我,我自然会认真听。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会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也有不想被人探究的过去。”
容安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沈静芸还有些潮湿的发顶,语气温和而坚定:“我只想嘱咐你,无论以后遇到什么事,首要的是顾好自己的安全。像今日这般跳下去,太危险了。万一你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沈静芸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眼神不由得游移开,低下头,盯着被面上的缠枝莲纹,极轻地“嗯”了一声。
容安不知道,此刻沈静芸心中正翻腾着复杂的念头。
她跳下去,确实是一时冲动,但并非全然无因。
重活一世,她知道沈静茹和静王萧鸿铭的姻缘纠葛是后续许多事情的关键引线。
她不想当宠妃吗?想的。那份站在权力顶端、将仇人踩在脚下、享尽荣华的滋味,她尝过,也怀念,更知道那是摆脱如今困境最可能的路径。
而要走上那条路,至少在前期,命运的轨迹不能有太大偏差。
上辈子她也不知道沈静茹和萧鸿铭是怎么相识相爱的,但绝非如同今日一般落入水中。
沈静茹不能,静王也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不能因为救人和被救而死,否则后续的一切都可能崩塌。
所以,在看到两人在水中险象环生、岸上的人似乎都犹豫不决时,那股急于纠正命运、维护既定道路的冲动,加上前世磨砺出的果决,甚至冷酷,都驱使她跳了下去。
至于游泳...
她脑海里浮现出久远的、模糊的记忆。
大约是她六岁的时候吧,在府里一个偏僻的小池塘边玩.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躲在那里发呆时,她不小心滑了进去。
池水冰凉,瞬间淹没了口鼻,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胡乱挣扎,手脚扑腾,那一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然后,很奇怪地,身体仿佛自己记住了某种韵律,她不再下沉,反而浮了起来,手脚划动间,竟缓缓靠近了岸边。
她湿淋淋地爬上来,冷得浑身打颤,怕得要命,更怕被人发现这副狼狈样子又要受罚。
果然,后来还是被一个路过的嬷嬷看见,以贪玩弄湿衣物、不成体统为由禀告了蒋长宁,又罚她去祠堂跪了半个时辰。
那时又冷又怕又委屈,却没心思细想自己怎么突然就会水了。
后来长大些,偶尔想起,也只觉后怕,若不是当时莫名会了水,六岁的自己,大概就悄无声息地溺死在那个偏僻的池塘里了,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冰冷的、濒死的恐惧,以及随之而来的、无人问津的孤独与绝望,即便重生,依然刻在骨髓里。
此刻,面对着容安温和而不带逼迫的询问,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担忧,有那么一瞬间,沈静芸几乎要张开嘴,把这些从未对人言说的、混杂着算计与恐惧的念头,以及那冰封记忆中的后怕,倾倒出来。
她想说,跳下去是为了不让命运脱轨;想说,会游泳是因为差点死过一次;想说,当时真的很冷,很怕,上来后还被罚跪,膝盖疼了很久……
她抬起了眼,看向容安。
容安正看着她,目光柔和,手还轻轻放在她的发顶,掌心传来温暖干燥的触感。
然而,就在话即将冲口而出的刹那,沈静芸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
就算这个容安和前世不一样,那又怎么样呢?
她对自己好,教自己认字,给自己新衣服,担心自己的安危……说到底,或许只是因为她嫁给了沈遇,成了名义上的母亲,在做她分内该做的事。
或者,也许是看她自己实在可怜。
不论如何,自己若是把这些真心话、这些软弱的恐惧说给她听,岂不是可笑?岂不是自作多情,平白授人以柄?
沈静芸,你忘了上辈子是怎么死的了吗?
信任和依赖,是最无用的东西,也是最能置人于死地的刀。
那丝微弱的倾诉欲,如同被寒风瞬间吹灭的烛火,熄灭了。
她重新垂下眼帘,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锁回心底深处,恢复了平日的沉默。
容安敏锐地察觉到了沈静芸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和最终的沉默,但她没有追问。
只是轻轻拍了拍沈静芸的背:“累了就再睡会儿。我在这儿陪着你。”
沈静芸摇摇头,自己撑着坐起来些:“我没事了。”
容安见她精神尚可,便道:“那我来照顾你沐浴。”
她说着,没有叫外间的嬷嬷,而是亲自去柜子里取了一套沈静芸的干净中衣——料子柔软,是之前她让人新做的。
沈静芸有些意外,但并未拒绝。
上辈子她习惯了被人伺候,从更衣梳洗到饮食起居,都有无数宫女太监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服侍。
此刻容安亲自为她换衣,她起初略有些不自在,但很快便适应了。
只是,感觉终究是不同的。
前世那些宫人的伺候,带着敬畏、恐惧、或刻意的讨好,动作或许恭敬,却隔着厚厚的尊卑壁垒。而容安的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自然的细心,指尖偶尔碰到她的皮肤,也是温暖干燥的。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或是一株需要小心呵护的幼苗。
沈静芸安静地任她摆弄,心中那潭死水,似乎又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一圈轻微的涟漪。但她很快压下了这异样的感觉。
换好衣服,容安用干布巾将她半湿的头发擦到不再滴水,又用梳子轻轻理顺。
做完这一切,她摸了摸沈静芸恢复了些温度的小脑袋,温声道:“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就在这院子里待着,哪儿也别去,外头有嬷嬷守着,有什么事就叫她们。我得回宴席上去了。”
沈静芸点点头,应了声:“嗯。”
她知道容安必须回去。
寿宴还未结束,作为沈遇的妻子,她离席太久于礼不合。而且沈静芸看着容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忧虑,猜测她或许也想回去探听一下,静王和沈静茹落水的事,后续会如何发展,长公主那边又是什么态度。
容安又叮嘱了守在外间的嬷嬷几句,这才转身离开了小院,带着真金白银,重新朝举办寿宴的花厅走去。
她的心依旧有些乱,系统失灵带来的不安,沈静芸异常行为带来的疑问,以及对后续发展的未知,都让她步履匆匆。
重新踏入花厅时,宴席的气氛似乎已经恢复了表面的热闹与和谐,丝竹声依旧,宾客们推杯换盏,仿佛不久前花园里的惊险一幕从未发生过。
主位上的长公主已经回来了,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眉宇间似乎比之前更添了一丝沉肃。蒋长宁和沈迟没有回来,想来是在照顾沈静茹。
容安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尽量降低存在感。
她一边应付着同桌夫人偶尔的搭话,一边暗暗观察着场内的情形,试图从人们的只言片语或神态中捕捉信息。
就在她心神不属之际,花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新的、身份显赫的宾客到来。原本分散的注意力,包括长公主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众人簇拥之下,一位男子缓步走入花厅。
那男子约莫二十左右的年纪,身量颇高。穿着一身料子极佳、做工精湛的米金色莲花团纹圆领广袖长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他生得极好,眉目舒朗,鼻梁高挺,唇角似乎天然带着一抹温和的弧度,通身气度清华高贵,却又不会显得过分凌厉逼人,反而有种令人如沐春风的从容雅致。他一出现,仿佛连花厅内奢华的灯火都为之明亮了几分。
长公主已从主位上起身,脸上露出了今日以来最为真切、甚至带了几分客气的笑容,主动迎了上去。
席间不少官员和命妇也纷纷起身,或躬身或行礼,态度恭敬。
容安随着众人起身,目光却紧紧锁在那陌生男子身上,心中警铃大作。
这人是谁?看长公主和众人的反应,身份必定极其尊贵。
可是,她飞快地在记忆中搜索原著情节,无论是关于长公主寿宴的描写,还是后续剧情中出现的重要男性角色,都没有能与眼前之人完全对应的描述!
这人到底是谁?他的出现,是原著中未曾提及的隐藏剧情,还是因为今天的意外落水事件,而产生的新的剧情扰动?
「系统!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