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背之上，记者小姐不许躲》沁棠汐

8、问不出口的问题 胸口的不甘

　　第二日一早，马术基地的薄雾还未散尽，草叶上还挂着细白的露珠，风中已经混入了汗水与马匹的气息。

　　林沐言早早的赶到了训练场，空旷的场地上沙道在清晨薄薄的阳光下泛着沙砾的金光，骑手们三三两两的牵着马往训练场走。

　　背靠在赛道旁的栏杆上，林沐言正将相机昨天的照片导出后清空，突然手腕被一只手扣住，小麦色的皮肤，手背上筋骨分明。

　　她猛地回头，撞进岱钦幽黑的眼眸里。看起来他更早就开始了体能训练，黑色的骑士服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上还挂着汗珠。

　　他的头盔随意拎在手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弯弯曲曲有些凌乱的贴在额头上。

　　“岱钦？”林沐言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对方却握得更紧了。

　　“昨天说好的专访，”岱钦开口道，“现在有时间，现在做。”

　　他刻意压低的声音有些急迫，目光死死的盯着她，眼睛里闪动着的情绪林沐言有些看不懂。

　　“等下午？”试探的问了一句，没有得到回应。林沐言心头一紧，看来岱钦要的根本不是什么专访。

　　“我就要现在！”岱钦寸步不让，将她往更偏的护栏旁了带，侧身挡住了背后训练的骑手和教练们的视线。

　　狭小的间距让两人之间变得局促起来。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憋了好多年的话还卡在喉咙里，卡得他如鲠在喉。

　　他想大声质问，你为什么不辞而别？！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看着林沐言的脸，看到她眼里的躲闪和慌乱，他别扭极了，满心的质问只挤出来一句，“昨天的训练数据，能不能改变你的看法？”

　　林沐言深吸一口气，手机捏得紧了，“我说的客观事实？我会如实记录。”

　　“这么无情……”岱钦自嘲的嗤笑一声，眼神却软了几分。他滚到嘴边的话想说的是，你忘了草原的夜晚吗？忘了乌云忘了我？

　　可是话到了嘴边就扭成了马鞭，麻花带着刺，少年的骄傲让他没办法低头追问自己是不是被人当衣服一样甩掉了。

　　只能这样别扭又执拗的将人禁锢在自己面前。

　　林沐言垂下眼眸，虽然岱钦想问的话都没有问出口，但她却能猜到他想要说什么，不敢接话。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从岱钦身上散发出来带着温度的，草木和皮毛混合的气息。

　　这气息将她拽回那个充满了马奶酒香气的夜晚，心脏又被揪成了一团。

　　看着她刻意闪躲的模样，岱钦心里很是烦闷，想要抓住她问出自己心里的话，正在这时，

　　“言言。”

　　一道温润的男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紧绷的暧昧氛围。盛文俊牵着马缓步走来，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骑士服，笔挺周到，白色马裤熨帖笔直，黑色长靴擦得一尘不染。

　　他另一只手里拿着几张纸，姿态从容优雅，看起来就是一派英国绅士风度。

　　他目光温柔的落在林沐言身上，“我找了你好一会儿了。这个资料给你，是有关障碍赛的细节评分标准，对你的专项报道应该有帮助。”

　　盛文俊的插入，将他们轻轻划开了界线，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岱钦脸色沉了下来，却只得松开了林沐言的手腕。

　　他盯着林沐言，看她趁机退后半步，接过盛文俊递过来的资料。心里因为那没有问出口的话，憋的有些胸口发闷。

　　盛文俊却当没有看到他一样，轻轻从他旁边擦肩而过，走到林沐言身边，指着训练场已经布置好的障碍栏上，专业又耐心的开始讲解。

　　“马术障碍赛，最核心的是节奏控制与黄金起跳点，国际赛事标准步速恒定在350米/分钟，每一步间距严格控制在1.2米，差一厘米，都可能影响起跳……”

　　他行云流水一般翻身上马，腰杆笔直，重心很稳，缰绳保持着标准的张力，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林沐言的眼中的欣赏更盛了几分，确实是赏心悦目。

　　盛文俊□□是他的主力马，“暴风之心”，名字威武性格确是温顺。它步伐均匀稳定，完全熟练遵从着骑手腿部细微动作和重心的变化。

　　“障碍前的最后三步必须收步，大腿内侧轻压马腹，脚跟下沉，给马明确的起跳信号，重心微微后移，让马的后肢有足够空间蓄能。”

　　盛文俊解说着，一边靠近场地里1.2米的垂直障碍栏，他操纵暴风之心在黄金起跳点1.5米的地方发力。

　　马儿跃出一个完美的腾空弧线，横杆纹丝不动，落地缓冲也标准流畅，整套动作像是从教科书里抠出来的一样完美。

　　林沐言用笔在资料上标注着盛文俊提到的这些重点，虽然这些资料并非不可查，但是重点在哪里还是专业人士更能直接点到。

　　为自己后面报道需要补充的专业知识提供了很大的帮助，林沐言忍不住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冲落地回身的盛文俊点了点头。

　　“我们讲究人和马之间沟通的精准度，用手指，重心，腿部细微动作来传递给马儿行动的信号，不暴力拉扯缰绳，不用力硬压，这是英式马术的核心，引导而非强迫。”

　　盛文俊驭马来到她的旁边，随手摘去她头上无意中粘上去的草梗，说话间眼神轻轻瞟了一眼旁边还没离开的岱钦。

　　引导而非强迫……

　　岱钦站在护栏旁，攥着头盔的手指死死用力，青筋凸起。他不是没有听懂盛文俊的言下之意。

　　你知道什么？！她明明！……

　　他想说，她明明是我的！

　　看着林沐言和盛文俊之间自然又舒服的氛围，岱钦的心口像是被什么堵着一样，闷得生疼。

　　那句你为什么不辞而别，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只是看着盛文俊温柔看着林沐言耐心讲解的样子，他心头的无名火越烧越烈，动作带着些狠劲的将头盔重新戴上。

　　“喂，林记者，我的专访好像还没结束吧？！”

　　他突然口气生冷的打断了盛文俊的话，林沐言有些惊诧的抬头，看到岱钦的眼神，他生气了。

　　盛文俊没有发脾气，只是侧身挡住林沐言，保持风度的对他说，“岱钦，个人的专访队里都有统一安排的时间表。现在林记者还在了解专业马术知识，这对国家队的整体报道更加有利。”

　　一番话得体又有理有据，却点燃了岱钦心里的别扭与狠劲。

　　他没有要求林沐言再过来，自己翻身骑上了乌云。乌云虽然是从蒙古带过来的，却不同于蒙古马的矮小，有着不输于纯血马的身量。

　　鬃毛绑成小辫子，乌云的眼神桀骜，看得出和盛文俊温良的坐骑，有着完全不同的灵魂。

　　“横杆拉到1.3米。”岱钦对助手喊道。

　　1.3米，已经是之前队内选拔赛的标准高度，远超过今天早上定好的基础训练强度。

　　“岱钦！”孙教练在远处听到，皱起了眉头，“你热身做完了吗？节奏校准做了吗？冒冒然上高障碍，风险太大了！”

　　“风险？”岱钦笑了笑，他松松垮垮的握着缰绳，姿态也没有盛文俊说的笔直，却整个人好像和马融为一体，像和马共生的影子。

　　“这点高度，算什么？”他伸手拍了拍乌云的脖子，“对吗？伙计。”

　　他和盛文俊是极致的反差。

　　一个是规则，精准，节奏，每一步都做到框架范围里的完美，而另一个，是天赋，本能，和马的默契，没有招式。

　　“岱钦，”盛文俊忍不住出声道，“你得起跳点偏差值昨天达到30厘米，如果不是乌云天赋肌肉控制力够强……”

　　“盛队长，我心里有数，不用你教。”岱钦冷冷的回道。

　　“奥运赛场1.6米高障碍，30厘米偏差，就是摔马风险！”盛文俊还是坚持着说完，只是岱钦已经双腿一夹马腹，如箭一般冲了出去。

　　没有标准的恒定步速，没有标准的收步，岱钦用身体感应，乌云有着绝佳的爆发力。

　　只是这一次，他的心不平静。

　　刚才没问出口的话，盛文俊的靠近，胸口的不甘和醋意，都乱了他的心，也乱了他控制的步伐。

　　起跳点，太近了。

　　比黄金起跳点短了整整30厘米。

　　“咣当……”

　　乌云的后蹄带到了横杆，杆子落地，乌云也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岱钦脸色难看，勒住缰绳，调转马头，语气暴躁道，“再来！”

　　孙教练在一旁摇摇头，“不是乌云的问题，你的指令有问题！起跳点不对，重心也不对，影响了乌云的起跳。”

　　岱钦没吭声，只是执拗的催马再次冲刺，起跳。

　　一次，

　　两次，

　　三次，

　　连续失误，横杆落地不断。乌云呼吸也急促了，口鼻喷着白气，蹄子也有些发软，最后一次险些摔倒。

　　岱钦的汗也滴了下来，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重复的做着错误的训练，他越不过去的不是那个障碍，而是没问出口的那个问题，是她的躲闪与回避，是自己不知道何处安放的心。

　　“岱钦，停训！”孙教练严厉呵斥。

　　他红了眼，还想要再冲。

　　林沐言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乌云有些发抖的腿，心头一软，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他手里的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