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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仙人扶顶 抢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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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途中多了两匹马,赶路的行程快了许多。
日夜兼程半月,余煊便赶至远福镇。
远福镇位于垣城边缘,地处其他三城前往学岭的交汇之地,为垣城辖属重镇。
如今,小镇外围扎满了行军帐篷,别说入镇住店休整,在小镇外扎营也不可。
余煊只得停于距离小镇数里远的村落,待前方大军拔营,再往前行。
目前,除了他们,还有不少外来修士在这户村庄暂住。
落脚的地方是村尾的一户老人家,老人家里只有一位七旬老太,无儿无女。
老太深夜在村口听见他们要去往银辉城,又见余煊是位姑娘,面容和善地对着她笑,心下拿定主意,赶紧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家,好修整一番。
余煊受不了她的热情,又担心她深夜在村口久等,伤了他人的身子,干脆听她的话,随她回了家。
万拾吉坐在木桌旁,看了一眼裂纹横生的木桌,抬起头随意打量所处的茅屋。
三道指宽的裂纹如闪电一般从左侧的泥墙上方裂开,风从墙缝里窜进来,吹得木桌上的油灯火焰左右摇摆。
屋外的土地无人耕种,干草成丛,一片荒芜,屋内灰尘积厚,霉斑成片长满犄角旮旯。
老太在隔壁的土房里鼓捣一阵,来时端着的破簸箕里装了不少挂着干土的黑疙瘩。
她将簸箕端上桌,推至余煊和万拾吉面前,“听闻野鬼大军东进,二位既有心前往银辉城,想必也是心怀苍生之人。”
余煊不好意思道:“婆婆此话言重了。”
“诶,姑娘莫要这般说。”老太太手上搓着疙瘩上的泥土,嘴上说着,“不瞒二位,这段时间常有军队在村里征收粮食,我屋里的余粮被征收过去,眼下实在拿不出什么吃食招待二位。不过,我藏在墙底的这些黑疙瘩,那可是好东西。”
疙瘩上的泥土被她剥落,显出不规则球体外形,球体表面依稀分布着坑坑洼洼的洞眼。
余煊和万拾吉对视一眼,余煊问道:“这是从哪得来的?”
老太太说:“这是我家老头子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挖回来的。”
万拾吉跟着问:“你丈夫呢?”
“死了几年了。”老太婆接着展示她的宝贝,一边展示,一边将宝贝推近至两人眼边,“别看这玩意儿黑,刚带回家时,这些东西黄闪闪的,可美了,一看就是宝贝。有两个官兵在我家墙底把它挖出来时,他们正要举刀砍死我,亏得有这玩意儿,不然我就成那刀下鬼了。看样子还懂得护主呢。我瞅着二位面善,既是要西去,不如将这几个黑疙瘩带上,你们见识多,知道如何用它,我一老妇,见识短浅,可别让这宝贝折在我手里。”
余煊毫不客气,将宝贝抢到手中,连带簸箕里的,全部塞到自己的麻布袋子里,“多谢阿婆。”
老太婆被她的直爽傻气弄得有些尴尬,她似乎还不满足,“还有吗?”
“暂时没……没了。”老太太缩回手,上半身佝成一团,“姑娘可认得这是什么宝贝?”
“认得。”余煊坦然道,“黑骷髅头嘛,用来吸食活人精魄最适合不过了,我一路带着,它正好一路吸食我的精魄喂给你吃。”
“只是呀,老太婆,我的精魄可不是用几块头骨疙瘩就能吸满的。”
老太婆察觉到她的语气变化,慈祥松弛的脸骤然变得狰狞,一眨眼的功夫就张牙舞爪地跳至门后,一脚把门踢关上。
“你唯一的出路也被你堵死了。”余煊慢悠悠站起来,嗤笑道。
半夜三更,等在村口迎人的老太婆不是疯子就是阴鬼子。
“少说大话,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吸了我的骷髅沫,就等着被我吸成干尸!!”
万拾吉听罢,随即看了一眼簸箕里的泥土灰,默默将凳子往边上移了移,留给余煊足够的空间。
老太婆随手一拿,就是四五个黑漆漆的骷髅头,吸食的魂魄只会更多,修为不会太弱。他的眼睛对准余煊,刚好,可以乘机观察一下她是如何出手的。
“你都能抢占了一副七旬老太的躯体,难道我就不能了吗?”余煊抱着双臂,摇了摇头,“实话告诉你,我这个黄毛丫头呀,可比你老多了!”
话音一落,只见她抬手,一缕白光自掌间闪过。
万拾吉尚未看清,门后的老夫人已经被定住,动弹不得。
难得见她动一次手,又像是没动手。
万拾吉站起来,失望地看了一眼门后之人,实在是太弱了,轻而易举就被一根针放倒,害得自己什么都没瞧见,好歹交手几遭呢。
老太婆的脑门被扎了一针,像被扎漏了,皮肉肉眼可见地松弛,腐烂,瞬间变成一滩烂肉挂在骨头架上。数股黑气在七窍间交叉乱窜,碍于射进眉心的赤莲针,又跑不出七窍,只得困于头骨内。
“结束了?”万拾吉有些意犹未尽。
“不然呢?”余煊取下麻布袋子,将里面的黑疙瘩悉数倒出,“这个魔物能食人精魄,不是由现世内普通的魂魄修成。”
“那倒是。”万拾吉附和道,“普通人死后,无论善恶,魂魄只会寻找新的寄生处,重新修炼成人体后再谈其他。她倒像是书里记载,来自阴曹,能食人生魂的恶鬼。不过,世轮门不是关闭了么?”
“说不准又敞开了呢?”余煊神色凝重,“只是……这一次,能出世轮门的只有这群魔物。常驻门内的阴司,恐怕早已不复存在。说不准,庾家守门的那些弟子也遭了毒手。”
万拾吉轻蔑地笑道:“阴司地府那玩意不跟天上的神仙一样,早就不存在了吗?”
余煊没好气地瞅了他一眼,“若是它早就消失了,你现在也不能站在此地揶揄它。你我只会变成比这只恶鬼还要凶狠上万倍的魔物。”
万拾吉收回不可一世的嘴脸,“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赤莲针能禁锢他们一段时间,我没有其他法子了。”余煊将骨头架子摆放在地,“最多施个宁魂咒,让它沉睡,至于能睡多久,我也没把握。”
万拾吉走到墙角,二话不说,拿起锄头开始凿坑放尸。
忙完一切,安顿完恶鬼和老太太原本的魂魄,以及被蚕食后的士兵残魂,天已微亮。
村里的一位农妇清早起来下地找地瓜,看见他二人在茅屋门口,赶紧隔远打了个手势,将他们唤至马路上。
余煊一走到马路,农妇抓紧她的手急忙将她往远处带,万拾吉紧跟其后。
走到看不见茅屋的地方,农妇才说话,“两位可是一早来村里寻落脚点的?”
余煊默认点头。
“哎呀,那里可去不得。”农妇一拍大腿,“那家这些日子陆续死了好几个人,晦气得紧,但凡有只活物路过,也只有死的命。昨日有一位道长前去茅屋做法,一天一夜了,还没出来呢,恐怕凶多吉少了。我隔远在路上喊你们,也是怕你们被脏东西吸进去啊。”
“这样啊!”余煊配合地提高语调,胡诌道,“多谢大姐提醒。难怪呢,我们刚才在村口碰见一位外出修士,他说村里的大部分空房已经住满了外来客,只道村尾的这户人家被他做法,降了魔物,暂无人居住,让我们来此暂歇。”
农妇信以为真,拍着胸口顺气,“看样子那位道人果真有点功夫。那茅屋虽然被道人净了地,终归是不干净的地方,二位若是不介意,我家里还能勉强收出一间空房供二位暂住。”
万拾吉抢先道:“那……麻烦了。”
“谈何麻烦。”农妇领在前面,“我们村很少有远客前来,二位途径此地,估计也是要前去银辉城的英雄。其实啊,我们本来已经打算东去逃生的,但是吧,这些天看见不少修士路过村子去往银辉城,就往后推了推,好歹能为各位做点事。我们平民百姓能做的不多,提供个落脚的歇处,拿出一顿餐食还是能的。正好,我家孩子今日正午将受仙人抚顶,开通灵窍,也请二位一起做个见证,待他日后踏上灵修大道,也能跟两位一样,做个护世英雄。”
……
三人边说边聊回了家。
农妇家中有四间土墙房,除了余煊和万拾吉,还另住了三位外来修士与一随从。
三人刚至家门口,就被正堂屋顶冒出来的金光刺得眼花。那农妇哪瞧过此等情景,只当仙人大发神迹,虔诚地匍匐在堂屋门口跪拜,祈祷仙人庇佑,助儿通灵窍,荣登大道。
余煊和万拾吉主动退至一旁,待她拜完,才道:“瞧着满屋金光闪闪,不知屋里的仙人从何处来?”
农妇压低声音,神情又有些自豪,“那一位来自天朝城。我儿十岁生辰时,镇上的一位大人巡游至村里,见我儿根骨上佳,遂做了引路人,将我儿介绍于天朝城的仙人,待我儿年满十二岁,仙人会降身于此,助我儿开通灵窍。这位仙人已经帮助不少人通了灵窍了。镇上许多孩子被他点醒,通了灵窍之后,简直脱胎换骨,有家孩子甚至初通灵窍,次日就能呼风唤雨,活是个小神仙。如今前去九重山修炼,只怕归乡时,本领更是通天呢。”
开通灵窍,机遇与天赋缺一不可。每人通灵窍的时机不同,有人出生时灵窍就开,有人一辈子也开不了灵窍。即使有修为较深的灵修帮助,也只可充当引路人,从旁指点一二。
万拾吉只认为她说辞浮夸,直言不讳道:“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通了灵窍,灵修还看自身。我从未见过被一灵修点拨,通了灵窍后,次日就能呼风唤雨的天才。如果那位引路人是菩提祖师,你家儿子是捡来的石猴子,全当我没说。”
他的这句话无异于一盆冷水,稳准狠地浇在望子成龙心切的妇人心上。
余煊瞄了妇人一眼,察觉到她的神情变得难堪,立马弯手,一肘打在万拾吉的手臂上,笑着替他圆话,“大姐,他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他游历四方,一路见过不少骗子打着灵修的头衔骗人,碰见这种事,多少会警惕点。况且,”
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内打开,走出来一位穿着草鞋的少年。新旧伤痕交错长满少年露出的半截小腿,他面色黝黑,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方才还带着困意,看见余煊后,瞬时变得有神,唤了他娘一声,再站直身子,恭敬地对着余煊二人施礼。
余煊回了礼,笑盈盈地看着少年补说道:“况且,这个孩子有一定的天资,灵窍初开也是这几年的事。”
农妇听她一说,先前的不快一哄而散。
昨日来家里的其他两位修士也是这般说的,今日又有一人说了这话,想来,自家孩子必非常人。
她一手将身后的孩子拉到跟前,“二位进屋休息,我先去村里逛逛,看能不能抓点田鸡,午时炖给几位,添点荤腥。”
少年见母亲乐得合不拢嘴,急匆匆地出门,张着口喊了声“娘”,对方没回应,他就没接着喊。
待妇人出了院门,他回头再看身旁的二位外客,脸上的恭顺之意早已不再。
万拾吉看得出来,他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埋怨。也是,这几日村里外来的人多,村子又被官兵强征粮食,家里哪有余粮招待外人。
于是往袖口掏了几枚钱币扔给他,“我们不白吃白住。”
少年稳稳抓住他抛来的东西,张开手,躺在掌心的明明是五枚金钱币。
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笑容,纵然心里喜欢,手掌还是诚实地推向前,“用不了金子,铜钱即可。”
万拾吉道:“有官兵前几日来村里征过粮,这些钱买你家剩下的部分吃食,不会多。”
少年听他说了这话,默了默,还是伸回了手。
……
余煊跟着少年去往他母亲的房中休息,几日未眠的她,半梦半醒睡了一个时辰。
直至被屋外的吵闹声叫醒,起床推开门往外看,窄小的院子里前前后后有八位妇人在忙活,另有十几个男人,则是站在院门口,大声谈天说地,从担忧野鬼逼近到吹嘘天朝城仙门世家负重致远。
哪怕将那些仙门子弟吹得堪比上古神仙,堂屋的大门依旧紧闭,一丝缝隙也不见开。
马屁拍给白聋马听。
万拾吉与少年蹲在堂屋门口,听着院外的男人侃侃而谈,少年的脸上没有好客之情,全是厌烦。
“你不喜欢家里来外人?”万拾吉问。
“我只是不喜欢他们来家里。”少年看着谈天说地的一群男人道,“平日里只会欺凌母亲,见仙人来我家,一个个的就变了一张脸。哪怕我没做什么,个个见我就笑眯眯地夸我有出息,命我日后自九重山修成归来,帮衬他们点,谄媚地笑得令人作呕。母亲性子软,他们稍给个笑脸,母亲就既往不咎,乐呵呵地礼对他们。我做不到。”
……
正午时分,用完午膳,村民齐整地围在边上,只待堂屋内的仙人出门。
几个男人按照仙人要求,没有檀木桌,那就取来黄梨桌,对准院门摆放,再摆上铜香炉和祭祀的猪头。
日悬正空,堂屋的大门才打开,率先出门的是一位身着紫色锦袍的中年男人,跟他身后出来的仙人身着白衣,长发飘飘,白眉凤眼,垂耳厚唇,完全符合刻板的仙人形象。
“我当是天朝城来的什么仙人呢?故弄玄虚。”站在余煊左手边的年轻修士嗤笑道。
余煊的眼光上下打量着他,身材修长清瘦,肤色白皙,蓝衫虽皱,磨损遍布,穿在他身上,倒十分干净清爽。
眼睛一弯,哪怕是没怀好意的笑,在他脸上亦是显得好看。
这个人很适合笑,余煊心里下定结论,凑近问:“这位道友,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我还揍过他。”
他身旁的另一位修士留了半截胡子,年纪稍长,更加消瘦,道:“想来左兄弟与这位仙人的渊源颇深呐。”
年轻修士后退一步,藏身于万拾吉身后,“他就是个到处游历的骗子,懂得些术法,专去偏远的乡镇哄人为他立庙,骗人香火,骗银子。我倒是要看看他此番打着开通灵窍的幌子,如何行骗。”
仙风道骨的修士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行至祭台旁,跟在他旁边的随从将少年唤去,令他双膝下跪。
少年照做,中年随从任意扫了一圈,没好声气地提醒道:“仙人设法,更有上苍神灵降临,助该少年通灵窍,旁人只得噤声,莫要出声扰了上苍神灵,坏了大事。”
话一出,所有人屏息凝神。
余煊抱着手,心里冷笑。
那还让这么多人看着作甚,不就是虚张声势吗?
仙人伸出两根手指,口中念诀,双指指尖冒出白色光点,轻而稳地往少年额头敲了三下。
外人只道神圣,万拾吉只顾抿嘴憋笑。
又见仙人指尖迸出鲜红透亮的血珠,定在少年的额头,随着他口中的咒语,额头中心的朱血化作数缕红线四处散开。
红线按照既定的线路从少年的额头游走,飞快在少年的额头上绘成一朵简洁的莲花图案。
莲花的根须持续向下游走,边上看戏的几人同时收去脸上戏谑的笑容。
那分明是红莲图,引魂出窍生成的红莲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