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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承生?抢生? “神人赐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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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道!”年轻修士当下便要出手,万拾吉快速拦住他,“再等一等。”
余煊也伸手拦住身旁的另一位修士。那修士见她也是抢生者的模样,本不想搭理,却被万拾吉投来的威慑眼神震住,不由得停了脚步。
仙人燃香,仰起头颅,对着天空吆喝起来。那声音不成曲调,却高亢深厚,直直灌入众人耳内。
一束金光仿佛得了信儿,自上空飞落而下,对准那个双腿跪地、神色异常的少年。
“啊!!”
一矮个老头见状,像是被吓到了,全然不顾方才锦袍男人的叮嘱,尖叫不止。
一阵狂风猛地刮过,掀起地上的泥灰,纷纷扬扬洒向众人。供桌被吹翻,猪头在泥地里翻滚。
所有人抬手遮脸,依然挡不住被泥灰迷了眼。
风一停,院中已是狼藉一片。仙人白袍成了泥袍,少年三魂重新入体,昏倒在地。
天恢复成湛蓝色,方才天降的神灵早已消失不见。一切全乱了套。
两位修士纵身跃起,落到仙人身侧。年轻修士抬手压住正要溜走的“仙人”肩膀,斥声道:“老妖人,没想到你这次竟干起了抢生的行当。看来,我上次给你的教训还没吃够。”
“仙人”揉了揉眼睛,眯着眼看清是几年前追着自己杀的修士时,脸上那点自装的清高顿时消失殆尽,抬脚就要逃。
“你走不了!”年轻修士狠狠按住他,念了个咒,袖中飞出的绳索即刻将他捆成粽子,动弹不得。
他身旁灰头土脸的侍从见状,倒不怎么慌张。另一位修士见他大难临头,反而扬起下巴,摆出一副“临危不惧”的模样,顿时怒火中烧,干脆将他一块绑了。
前来看仙人大展身手的村民们这才后知后觉。方才在人群中尖叫的矮个老头子,此时脑子总算转过弯来,像是看了一场笑话,手指着那个望子成龙的农妇,哈哈大笑起来:“还仙人抚顶呢,看样子是王八摸尿罐啊……我就说陈老四那个能把自己毒死的呆子,怎么能生出个天才?果然是着了妖人的道。侄媳妇,你再想要个成器的儿子,也不能急头白脸的,听风就是雨,活活害了陈柱这孩子啊!”
典型的幸灾乐祸。
农妇怀中抱着昏迷不醒的孩子,听了这通嘲讽,再看被勒成粽子、半点神仙模样都没有的“仙人”,再不愿相信,心里也有了底。
都怪自己愚昧无知,将孩子推到妖人手中。
“大姐,莫要担心。”余煊见她哭得泣不成声,心里不忍,默默取出一颗丹药,走过去喂进少年口中。
农妇已被突来的变故扰得草木皆兵,刚要出手阻止,却见怀里的少年煞白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起来。
余煊说:“他刚才被引魂出体,这枚丹药可助他定魂固元。日后若真通了灵窍,对他踏上灵修之途也大有裨益。”
农妇听罢,连忙跪地磕头道谢。
余煊忙扶她起身,声音放高了几分,既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与在场所有人听。
“陈柱这孩子确实有些天赋,只是通灵窍的时机不定,最多也就是这两年的事。这份机遇可静等,不可强求,旁人只可从旁点拨两句。如果大姐不介意,我今日暂且充当前辈,点拨他一二,授他一些心法口诀。待他通了灵窍,也不至于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全靠自己摸索。”
此话一出,方才还幸灾乐祸的老头,看到陈柱服下余煊喂的丹药后神色好转,又听她说要当陈柱灵修的引路人,脸色说黑就黑。
什么玩意儿?还真让这家的土蚯蚓飞升成龙了。
少年被余煊送入房中休养,眼下还有一场大戏要开场。
故弄玄虚的两个骗子被捆在猪圈边,接受所有人的言语讨伐。
农妇上前踹了两脚,就被老头拉到一旁。
“陈柱怕是我们村里的第一个灵修,他爹撞不到的祥运,他今日全撞见了。”老东西脸上堆满笑容,提议道,“我记得几日前,村尾的老李头从山里挖草药回来时,偷偷摸摸的,怀里还藏着东西。我一眼斜过去,金闪闪的,估计是好宝贝呢。如今李老头不是死了么,家里就剩个老太婆。要不,你请女修士跟你一同去看看那老婆子,随便使点银子把宝贝弄过来,想必对你儿修道有好处呢。”
农妇警惕地看着他。这死老头子刚才祭天时故意出声,见骗子谋划败露,就他笑声最大。老李头家近几日连死两人,闹得村里人心惶惶,现在又来哄她去村尾买宝贝,真是一点坏心思也藏不住。
“老东西,害人的蠢心思收一收。”万拾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搂住老家伙的脖子,声音压低,“再动这种心思,我就把老李头带来的宝贝放你家里,让你尝尝他一家的遭遇。我告诉你,陈柱的那位半道师父你惹不起。她养的探知蚂蚁到处都是,你日后还是少对人家孤儿寡母起坏心,不然被她养的蚂蚁看见,传到她耳中,你只能去雪岭外当野鬼了。”
矮老头哪经得起他这般吓唬,双腿登时发软。被万拾吉一推,他也不愿再看接下来的热闹,颤颤巍巍回家去了。
余煊自房中出来,指尖飞出一根黄澄澄的细针,掠过众人,直直钉在捆绑仙人的那根柱子顶端。被细针钉住的东西像一团成球的金色烟雾,无论如何扭捏挣扎,也逃不出细针的禁锢。
左姓修士指着那团烟雾道:“那位,估计就是远道而来抢生的神灵了。”他笑眼转向余煊,“倒是这位姑娘何时出手抓的神灵,我竟没有发觉?”
余煊谦和一笑:“泥灰弥漫,浑水摸了一条鱼。”
另一位修士盯着木柱上的细针细看。若没猜错,这细针应是赤经血莲的花蕊所化,能禁锢魂魄的赤莲针。再看余煊,脸上像是长了一张影子面具,活脱脱一个抢生者的模样。
一个连寄灵咒也练不好的女修,居然能有赤莲针这等上品法器,只怕是他人所赠。
他的目光转到万拾吉身上,心里已有了判断。这个男人的修为看不出来,但能使出赤莲针,要么来自九重山,要么来自天朝城。
不苟言笑的修士难得挂出笑脸,暗中贴近万拾吉,“不知二位道友从何处来?”
万拾吉扭头看了他一眼,想到他方才盯着赤莲针的神情,随口道:“四处游历,没有来头。”
修士没有继续问下去。
农妇听不懂他们说话,再看柱上的光雾,急切问道:“各位道长,你们说的抢生是啥啊?莫不是来抢我儿性命的妖人?”
“差不多。”年轻修士回道,“灵魂抢夺他人身体,逼走他人魂魄的行径,即为抢生。”他继续指着农妇所看的那团光雾,“就是说,你儿今日若真被骗子以开灵窍的骗术引出魂魄,待这团魂魄入了你儿子的身体,他将代替你儿子活于世上。外形看是你儿子,内里早已换了芯子,你真正的儿子只会变成一缕孤魂。”
农妇听罢,双目猩红,冲上去对着骗子仙人又是一顿拳打脚踢,紧接着又朝骗子仙人旁边的随从啐了一口唾沫,“好你个没良心的畜生!你在镇上借着寻灵修苗子的由头四处找孩子,把他们介绍给仙人,就是做这种邪恶自私的勾当?你害了多少人啊!”
“你懂个屁!一鼠目寸光的乡野村妇。”中年男人怒目圆睁,“当今世道,野鬼逼近,你能保证你儿子能活到多大岁数?就算能活个几十年,不过是个只知吃喝拉撒的凡人。仙人用他的身躯灵修,抵御外敌,只会更有价值!这是神人赐福,你懂吗?”
“老娘不懂!”农妇大吼。
中年男人扬起唇角,轻蔑地嘲讽:“要不说你见识短呢。”
这番不要脸的话弄得围观的村民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将其活活撕了。
“各位,冷静。”年轻修士举起手,院里顿时一片寂静,“抢生之法在天朝城这种大城内存在已久,但偏远之地仍称其为神灵投世。这原是一禁术,但如今,通过修道重塑筋骨、达到长生之人少之又少,久而久之,仙家大族内开始盛行这种抢夺他人身躯、延长自身性命的邪门法子。他们中的不少人认定灵气稠弊,平民难以存活,自己用贱民的身体活下去,是一种赐福,因此抢夺也被美言成了施舍。明面上以自愿交易为准,直接默许了抢生。所以,日后谁再以神灵投世、神灵赐福、十足把握帮忙通开灵窍这种由头盯上各位及其亲朋,若不能与之抗衡,请务必赶紧跑。无论如何美化,抢便是抢,包装为赐福更是恶心!”
他的声音陡然高昂,情真意切。余煊听着,像是在听人起誓一般,寥寥数语就抓住了所有人的情绪。
人群前的修士振臂高呼,余煊见此情景,倒是想起了以前时常在群人面前说“人为灵长,世间万物奉之,仙神顺之”这一番臭话的老东西。
想当初,他那句话极具感染力,世间反天修士巨增,逼得九重天避世不开,只留了一座九重山不说,更是煽动了世间无数修士捕杀灵禽灵兽,坏了万物间的平衡。成片精怪的道行皆毁在此话下,如今更是再无其他生灵修道成精。
被他的情绪感染,人群中唏嘘声一片。
“是啊。”
“说得有道理。”
“抢我们的东西还说成赐福,真不要脸!”
所有人赞同地大喊。
中年男人不屑地“切”了一声,叫嚣道:“放屁,仙人也不是什么屎都看得上的。哪来的抢生,分明是承生!仙人能替尔等凡夫俗子活于这世道受苦,是尔等之幸!”
一说到仙人的坏处,中年男人又气又急。
万拾吉看不下去,瞥了隐忍中的余煊一眼,嚷道:“你仙人主子还未说话呢,你狗叫啥?”
年轻修士踢了骗子仙人一脚,十分不耐烦:“他如此认同抢生,你为何不给他寻个仙人,替他承生啊?”
骗子脑袋低垂,怯怯地回道:“仙人觉得他头脑太蠢,恐误了修行。”
骗子道破天机,惹得所有人一阵哄笑。
主子不出声,走犬狺狺狂吠。
余煊十分不解他的脑回路:“以前也有一位神人说过这种话,后来,她死得极惨。我原以为存有此等卑劣想法的只有占尽好处的神人,没想到你居然更胜一筹!”
“放你娘的屁,神人岂是那般容易死的?”
余煊气得语无伦次:“我真的……哎!你也是普通人啊!当狗当习惯了,人性都没了吗?”
年轻修士看她顶着一张抢生者的脸说出这番话,不由得觉得讽刺好笑,连他都分不清这是否是故意为之。罢了,先观察两日,若真是自私自利的抢生者,再杀了也不迟。
“呵!当狗?”随从压根不以为意,“仙家大族为这世间承了多少难,野鬼大军逼近,他们不也一马当先?你此时能活在此处说教,不知是多少仙人用命换来的。”
“那是因为怕野鬼过境,没了世人香火滋养,他们只会更早灭亡!”余煊干脆点出天朝城出兵的目的,“如果他们不依靠民间的野香火存活,根本不会搭理分毫。”
随从扬起下巴轻呵,不以为意。
万拾吉怼道:“那你为何不想想,这世间的天灾劫难都是谁带来的?”
随从抬头往上看了看,振振有词:“我管他谁带来的。天灾常降,我一向奉行谁强谁活谁弱则亡的原则。被仙人承生又如何,看得起他才会选择承他的生呢。你们这些散修,个个眼高于顶,总以为灵魂比天朝城的仙家高贵,不照样也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有本事,干嘛不去雪岭外当野鬼啊,那里不归仙人管,能不能活还不一定!”
余煊从未如此无语过,气得用力抹了一把脸,手指颤抖地指着他的脑门,只恨其认知太浅、固步自封,重重叹了口气:“诸位,打吧!”
打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