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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银辉城 召唤天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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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潺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背在身后的手默默攥紧,指节捏得泛白,面色铁青,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他不是没有听过这个杀神的事迹。
七大家族统治世间多年,包藏祸心的修士比比皆是,那又如何,修为再高,也会丧于七大家族的围剿之下。唯有一人,闹了两千年了,还没被抓住。老祖宗没抓到他,就连城主也拿他没办法。上次杀了胥氏直系一脉数十人,城主大怒,派出天卫军,调遣各城人马探查围剿,结果人影都没摸着,他反而在雪岭将九重山的十一位灵修全部斩杀,之后踪迹全无。
上面的人甚至一度认为千年前毁了神临阵,害得如今太女魂魄难以回归本体的那位魙神是他。
如果这群人说的是真的,说不定垣城内的杀神也是他。
只是能耐这般大的人,连城主都要忌惮几分,该不会是……
路潺凝眉想了半天,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放眼看去,也只有尸还门门主有这个本事。
退一步想,若他并非涊隐,这次涊隐领野鬼大军逼近,他又藏于垣城,若是前去银辉城,反倒与野鬼大军联手对天卫军出手,对天朝城更为不利。
路潺缓缓扫了一圈,目光掠过庙中每一张脸。这群人大部分虽是各个家族的外系子弟,好歹有七姓遮头,若让他们留在此地送死,七位长老定会追责。
“你们留在此地,待我回九重山说明情况,再做安排。”
这话一出,众人勉强松了一口气。
路潺走进祜女庙大殿,绕过宽大的供桌,从铜像后方取走张呈贵放置的木箱。
临行前,将胥家剩余的五个弟子唤至获息鸟前,一同带走。
院中的路姓弟子望着飞鸟离去,哭笑不得。
刚才质问路潺的萧姓弟子长叹一口气,手枕着头,望着大殿内的青铜石像大声道:“同是七姓之人,胥家有祜女傍身,果然略高一等啊。”
他的哀叹乘风而上,余煊引魂寄生于箱内的石头里,听得真真切切。
七姓凌驾于万民之上,胥氏踩在其他六姓头上,这是维持了几千年的等级结构。
飞鸟直奔九重山,余煊藏在箱子内,屏息凝神,听鸟背上的人交谈。
“路师父,这个箱子里装的何物?”一名青衣少女沉沉地拍了拍身后的檀木箱子。
“一些石头罢了。”路潺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石头?”少女单手托着脸,歪头道:“莫非是彩灵石?”
路潺看了她一眼,没多说话。
少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自言自语:“城主一声令下,我父亲这段时日也在到处搜寻这种石头。”
“堂叔也在找?”她旁边的蓝衣少男接过话头,“我父亲也在托人寻找,如今已经找了不少。”
余煊默默听着,心头一沉,看样子,是胥羿要的彩灵石。
他要那么多石头做什么?
飞鸟落地,鸟背上的其他人下来之后,双翅一振,重新起飞。
忽地,一个踉跄,一股强压毫无征兆地从前方袭来,如巨浪拍身,逼得她不得不抽魂离开所附体的彩灵石。
她的魂魄游离在九重山半空,冷风穿过虚无的身体,前方是九重山的防护结界,一层淡金色的光幕如水波流转,神圣而威严,一切游魂不得进入。
获息鸟已经飞入结界,身形没入光幕之后便消失不见。自己若是强行进入,保不齐会被天朝城发现。她咬紧牙关,强行按捺住冲动。
虽然进不去,好歹知道了这批彩灵石的去向,日后进入九重山,再仔细看看。
……
天朝城城宫。
暮色如墨,悄然浸透宫墙。
路潺在朝议殿外候了一下午,从日头高悬站到天色昏沉,双腿早已发麻。天将黑时,殿内的侍从才慢悠悠地开门将他唤进去。
不出所料,殿内只有城主的近侍黄潘。路潺抬眼扫了一圈,空旷的大殿内连个多余的人影都没有。仔细想想,他已经有六年未见过城主的面容了。城主吩咐他去找彩灵石,皆是通过眼前这个矮凳男人传递的命令。
黄潘抖抖衣襟,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客套地说:“路教谕久等。有什么话,尽管与我说就是。”
路潺深吸一口气,如实说出祜女庙那群弟子的处境。黄潘听了,只是浅淡地笑笑,“城主说那群弟子是否接回,路教谕与各族家主商量着办便是。”
路潺的来意不是为了那群弟子,又道:“那个修士杀了一群外系子弟我们尚且可以不管。倘若他不是尸还门门主,他一向与我们作对,我们天朝城派去银辉城的修士和天卫军岂不是又多一位强敌?我们是不是应该派一些修为真正高一点的灵修前去,趁此机会将他捉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铿锵。
“此事城主自有安排。”黄潘依旧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路教谕作为临山派的教导先生,眼下还用不着担心这种事。”
明显示意他越界了。
说完,他做了一个请离的手势。
话到了嘴边被硬生生堵回去,路潺胸口一闷,一甩衣袖,只得拱手告别。
黄潘转身往回走,抬脚越过后方的铜门,直去城主寝殿。
城主寝殿位于城宫正北方位,原为人皇太女寝宫。
王朝更迭,天朝城历经战乱,别处的屋舍毁了便重新建,翻来覆去,已经建了八次。唯有正北方的太女殿,几千年了,还维持着原样。时光仿佛在此处凝固了,连空气的流动都比别处滞上几分。
宽阔的庭院静谧无声,长在院墙边的古柏枝干虬结盘错,经过无数日月轮转,依然沉默地立着。
黄潘踏上布满裂纹的青石台阶,轻轻推开眼前的门扇,走了进去。
空荡荡的房间内凉意森森,衣衫单薄的男子席地而坐,守着悬浮于半空中的身体,背影笔直而僵硬。
那具身体双手张开,头低垂,阖着眼,黑长的头发毛躁干枯,如一团炸开下坠的毛球在尘靡里漂浮。裸露苍白的肌肤上,尽是纵横交错的细纹,全身上下,类似的纹路无处不在,像是被摔碎后又勉强粘合的瓷器。
肤色毫无血色,指甲亦是干裂,全无光泽。
黄潘微微抬头,稍稍对上她闭着的眼,便立刻移开视线。那双眼睛即便阖着,他也不敢直视。
倘若有人来此地看见这副躯壳,根本无法想象她就是受万人供奉数千年的太女本体。
黄潘颔首轻启:“城主,路潺的说法不无道理。那魔修,我们寻他数千年也没个下落。若真是尸还门门主还好说,若不是,我们派去的人手,怕真的不够。”
“他不是才好。”胥羿语气轻松地说。
“他已经现身垣城,若去了银辉城,反倒与尸还门门主联合,我们的军队必遭重创。”
胥羿回头看了一眼黄潘着急的神色,唇角微扬,笑道:“天朝城出兵,为的是抵御野鬼大军逼近。他不会那般做,说不准还会反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可他杀了九重山临山派的无数弟子,会是如此识大体的人吗?”黄潘的声音里满是不解。
胥羿仰着头,一双凤眼怔怔地盯着上方紧闭的眼睛,声音轻飘飘的,在空旷的空间里悠悠传荡,“他杀的又何尝不是比野鬼大军更加凶恶之徒。他这种人,极有可能喜欢把苍生挂在嘴边,怎么可能助纣为虐,荼毒苍生?”
……
万仞雪岭作为人类抵御外敌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横亘于银辉城西境已有数万年。
千年前,雪岭往东,温煦如春,花开遍野,草原上牛羊成群,牧歌悠扬。如今朔风席卷而来,风雪侵袭之地银装素裹。金乌照不透寒风,山下往东绵延数里,积雪厚重,一片白茫,看不见半点生机。
十年了,余煊的魂魄重游此地,十年前游牧的草原已成了白地,草坡、溪流,全被埋在了厚厚的冰层之下。远处的雪岭上空冷雾弥漫,依然朦胧着身影。
银辉城外,万拾吉御剑凌空远眺,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二郎眼所探之处,尽是雪岭上的杉木雪松。
银辉城上空设有结界,御剑高度有限。以前遇到晴空朗朗的天气,他还能看到远处的雪岭山脉如游龙一般挡在前方,气势磅礴。今日只能透过灰蒙蒙的云层,窥得雪岭一角,完全看不见全貌。
万拾吉收掉眉头中间的眼睛,按剑下行。
听眠无所事事地坐在板车旁喂斑锦鸡吃虫子,她所在之处,位于银辉城郭外,外来的散修大部分驻足于此,远处搭着大大小小的帐篷,灰蒙蒙的雾里尽是一股火烟味。
她和万拾吉选了一个远离人群的地方落脚,四周空旷,只有一片被冻成冰雕的枯树林。
空中数道剑影疾驰,锋利声刺破长空。
听眠闻声,暗自叹气,这些修士有点修为,凑在一块,人一多,就爱比试。
一道飞剑落下,直奔听眠而去,剑气凌厉,掀起一片雪雾。听眠未曾闪躲,清冷的叶子眼直勾勾地盯着御剑的人看。
万拾吉乘剑突然调转剑身,在半空转了一个大弯,才于听眠身后缓缓降落。
听眠转头看他,他将脚下的飞剑转换成一柄菜刀的模样捧在手里端详,翻来覆去地看,赞道:“五行剑就是五行剑,方才我在上空将它化成云雾状时,简直与腾云驾雾的仙人没两样。那个脚感,可比飞剑舒适多了。”
听眠翻了一个白眼,一脸疲惫地问:“我给你吃了明目丹,就是让你去上空看余煊姐姐的魂魄是否在雪岭山脉附近,你去了这么久,不会只是在高空看风景吧?”
“灰蒙蒙的,有啥风景。”万拾吉回道,丝毫不在意她的态度,“她的游魂要是那么容易被寻到,天朝城早就普天同庆了。她只让我们在这边等她。她想找到我们轻而易举,我们静静等着就是。”
听眠没再理他,转头看着躺在板车上的人体。那张干莲藕塑成的脸毫无生气,睫毛上凝着一层薄霜。她虽知那只是一具空壳,还是仔仔细细地给她盖上了一床厚实的被子,连被角都掖得严严实实。
毕竟银辉城不比以往温和,这几年更是难得一日天晴,大多时候都是大风天气。风从雪岭上灌下来,带着刀子似的寒意,割得脸上生疼。
眼下不过八月,居然已经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粒打在板车边缘,沙沙轻响。
干莲藕塑成的肉身躺在板车上,没有灵魂入体,空有一副躯壳。温度一高,肉身就会随之腐烂,所以不能生火取暖。听眠盯着那具冰冷的身体,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听眠之前有多讨厌斑锦鸡,现在就多喜欢与它亲近。
若不是为了照顾余煊新的肉身,她早就化成草状,只管藏在竹箱内,一睡就是三五日。再不济,生一堆火御寒也好,将周围照得亮堂些,看着心里也舒服。可这些都不能做。
附近虽有树木,大多被冰冻着,与冰墙无二,风刮过来,没有丝毫阻挡效果。
听眠双手抱膝,整个人缩成一团,哆嗦道:“我只是想早些入城,露宿城外太冷了。”
万拾吉道:“城内想必也没有住处,在哪都一样。”
听眠反驳:“余煊姐姐来了,我们可以住进城主府。”
“城主府?”万拾吉擦菜刀的手一顿,刀刃上映出他狐疑的脸,“余煊认识城主?”
“准确来说,应该是城主夫人。”
“城主夫人?”万拾吉听到这个称谓,眼底浮上一层讥讽,“先城主留下的孤女,那位为嫁心上人,气死父母,将整座城池拱手相让给一蠢货,甘愿退居内宅的‘奇女子’?”
“应该是吧。”听眠的声音低了下去。
听眠只知余煊与城主夫人赵著荌有些交情,她只听闻其美貌,据传见者失魂。至于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还未了解过。毕竟十年内,余煊很少提起过她,每次提及也都是匆匆带过。
“她的心上人是何方神圣,居然能让一城少主倾心到这种地步?”散尽家财只为一人,这类故事听眠听过很多,唯有这个有些难以理解。
“垣城少城主,姓殷,名字我忘了。”说到此人,万拾吉一脸鄙夷,嘴角往下撇了撇,“知道花蕊庙吗?”
听眠听见花蕊庙三字,恶心得眉头直皱,胃里翻涌起一阵不适。
花蕊庙原名为春神庙,原为世间女英所建,香火清正。后来,前去供奉的男子变多,逐渐演变成恶男亵渎神灵,“灵异双修”的花庙。庙中的壁画被长期涂改,庙志被权贵之族肆意篡写,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万拾吉继续道:“春神变花蕊,姓殷的那人出了不少力。”
“看样子,城主夫人真是位‘奇女子’。”听眠望着矗立远处的灰色城墙,城墙上的绿旗在风中翻卷,她的目光冷了下来,十分不解,“她的睫毛全长进鼻孔里专去戳人中了吗?什么脏东西都能入她的眼?”
万拾吉第一次听人骂没眼光是这样骂的,新鲜得很。好学的他赞许地看了听眠一眼,然后赶紧默默背下来。
吱呀一声,板车开始晃动,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上面的人猛地挺起上半身,哆哆嗦嗦地喊道:“冷……冷冷!”
正在用菜刀比划招式的万拾吉闻声转头,看样子是余煊的魂魄入体了。
“余煊姐姐。”听眠急忙将斑锦鸡抱过来,塞到被子里,“抱着它暖和些。”
余煊僵冷的身子渐渐回暖,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听眠问:“你查到那批彩灵石的去处了吗?”
“被送去了九重山,只是眼下尚未查到真正的去处。”
听眠大脑飞速运转,两手不停地拍打着脑门,啪啪作响,努力回想着记忆深处的某个景象,“我好像见过九重山上的彩灵石。”
当时听万拾吉说起天朝城的人寻找彩灵石,她的眼前就快速闪过一幕场景,灰白色的祭坛,堆叠的石头。她曾经去过一处关于彩灵石的地方,但似乎又不是彩灵石。
余煊拉住她的手,“你别急啊,说不准是你记错了呢。”
万拾吉看她急得脸红,插话道:“你该不会只是在灵寸山的某个偏僻洞穴内见过吧?灵寸山里的洞穴那么多,全是彩灵石做的炉子,你可能记岔了。”
他这句话像是点到了某处关键,听眠瞳孔骤缩,凝神闭目,忽略旁人的吵闹,直接进入冥想状态。四周的声音渐渐远去,黑暗之中,记忆的碎片飞速旋转,直到冲破记忆深处的封印,她猛地睁开眼,半张着嘴,用力拍了两下手,“炉子,对,就是炉子。”
“神降楼边上的炉子!”
万拾吉听得一头雾水,手指着头转了转,难以置信地看着余煊,“她是不是这里有问题?神降楼关了多少年了,她在哪里见的炉子?”
听眠只顾自己所想,压根不在乎他说了什么,喋喋不休道:“我与师父途经九重山遗迹时,见过一处由石头建造的祭坛。他说书中曾记神降楼关闭,九重天天神避世,是以彩灵石为祭坛祭天,天神才出世解救万民。”
“彩灵石建造祭坛,打通人界与九重天的联系。”听眠一脸欢喜,拉住余煊的衣袖,乐道:“余煊姐姐,我记起来召唤天神的法子了!不过,天神临世之后就是……就是太女魂祭世轮门。”
余煊看着她,脸上牵强地扯出一丝笑。
忽然,听眠目光一闪,脑海深处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似乎又记起什么来,“不对,太女魂祭世轮门的下一句是……是?”她卡住了,像被什么噎住了一样,“后面似乎跟着一个什么东西?很厉害很厉害……”
她不停地逼迫自己回想,十指插进发间,逼得越紧越记不起来。那段记忆像一条滑溜的恶鱼,每一次快要抓住,又出于恐惧,本能地将它放走。
“我……到底是什么?我怎么记不起来了?我来到这里就是因为它,可是我为什么我记不住?”她情绪崩溃大哭,眼泪汹涌而出,用力地拍打着脑门,“到底是为什么?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余煊赶紧抱住她,将她颤抖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掌心抚摸着她的脊背,一下又一下,温和地安慰道:“别着急,听眠,我们慢慢想,慢慢想。”
一股温暖在后背晕开,像春风化雨。听眠的情绪渐渐平复,抽噎声越来越轻,沉沉昏睡过去,化成一株发黄的两叶草,两片叶子蔫蔫地垂着。
万拾吉还没见过她这副癫狂的模样,平日里不是冷冰冰的,就是困呼呼的。
像是看了一场戏,万拾吉只觉得荒谬,抱着菜刀摇了摇头:“九重山遗址?天神出世?九重山不好端端地守着天朝城吗?而且我活了这么多年,只见过天神避世,扔出一座九重山就两耳不闻世事,至今还没见天神出来过呢。”
余煊神色凝重地瞪了万拾吉一眼。万拾吉被她一瞪,默默闭了嘴。
听眠缺了部分记忆,化成人形后,朝思冥想的就是那段记忆所蕴藏的,召唤天神的法子。几百年都没记起来,没想到今日误打误撞,居然记起来了。
余煊的思绪拉回十年前,那时曾有人对她说过,天朝城的大族会利用彩灵石造出更大的孽债。那个人的声音还在耳畔,低沉而笃定。
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系?
那些彩灵石究竟能召出天神,还是如那人所说,能召出怨债?
余煊望着手心里那株昏睡的两叶草,久久没有移开目光。风又一阵刮来,冷得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