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行》知闲就闲

160、第 160 章 回忆（完）

　　黑夜里，一人满头大汗坐立在床，明明口干舌燥，却驱使不了他下榻饮水，反不信邪地翻了个躺下继续睡。

　　正如一舟所说的噩梦缠身，每日他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未分帐前，他生怕睡着了大吼大叫，让她发觉自己这讨人嫌的毛病。

　　如今分帐了，他可谓敞开嗓子大喊，周遭几人还以为他练武魔怔了，否则怎能次次夺得第一。

　　沉昭不知从谁口中知晓了此事，同他取来了药材，以及安神香来治他半夜不睡，血气方刚的毛病。

　　捣鼓了许久，还不如一拳打晕的来的靠谱。

　　总之此事未能得要妥善的处理，在军营里越闹越邪乎。但很快得到了解决，当事人被掉走了。

　　一舟见此事闹大，得了个由头出去避风头去了。沉昭劝他无须如此，身正不怕影子歪，就算他们找上门来了又如何，通通打回去就成了！

　　一年相处下来，沉昭接受了他不是卧底身份，但傻子印象不减只会愈深，尤其是不足一年主动提出派发任务的，送死去的吗？

　　然而他下定决心择日便报上了，本以为上面会筛选掉他，谁知他被上方破格录用了。也是，除了心智不成熟，年龄小外，他的身手堪比同行老将，他的成功也在意料之内。

　　离行前，沉昭给他塞了不少东西，药物是必备。

　　他翻找出一副丑不拉几的面具，嫌弃的看着它，皱巴巴问道：“带着这东西作甚？”

　　沉昭一把夺过面具在他脸上比划着，“我专门找人打造的，特意要了个丑的，你长相秀气，辨识度太高，难免会生出些事来，带上，没用上再好不过了。”

　　一舟抬手将面具按下，与她四目相对，“怨我这该死的美貌了？”

　　沉昭举着面具的手毫不犹豫给了他一拳，他捂住胸口怀里还揣着那只面具，“能用，能用，极好的东西。”

　　收拾中，他又发觉一只带锁的匣子，盒子上的花纹是手雕，有些刮手，细看花纹是河边遍地生长的薏苡草，“许久未去了，竟如此茂盛。”

　　沉昭瞥了他一眼，心道：视水如猛兽般的人，且能去河边赏景。她忽得抬手拍在他的手背上，呵斥道：“回来再拆，我陪你无福消受。”

　　“这么宝贝？”一舟好生将它收在里面，“那就等我凯旋而归，此物可千万得配得上我的身份。”

　　“美得你，”沉昭不在多说，“平安回来。”

　　“……怪温情的，”他摸摸鼻尖，“放心，定一帆风顺平安而归……”

　　——

　　一舟被人围在山坳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找了好几处约定碰面的地点，纷纷扑了空，留与他的都是尸身，包括无尽的追杀。

　　火是从东面烧起来的。他们点着了枯草，风一灌，火焰舔着灌木往外卷，把他往西面逼。

　　一舟趴在乱石堆后面，左臂中了一箭，箭杆折了半截，箭头还钉在肉里，血顺着小臂滴在岩缝里。

　　他痛得直抽气，可此刻不是处理伤口的时机，箭拔出，血止不住，他会疼晕过去的，以至最后任人宰割。

　　对面林子中有七八个身影在火光的映衬下晃动，刀光一闪一闪的，像野兽的眼睛。

　　一舟用右手撑着石堆边缘，想换一个位置。刚动半步，一支羽箭擦着石头崩开来，石屑溅在脸上，划了一道细口。他伏回去，胸口贴着冰冷的岩石，喘气声在喉咙里压得很低。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箭囊空了，刀卷了刃，火越来越近，浓烟灌进山坳里，呛得他眼眶发酸。再往西是断崖，退无可退。

　　那些人也不急着过来，就隔着火线围着他，像猫逗老鼠，等他自己耗尽力气。

　　这样的行为极为可恶！

　　一舟靠回石堆，把卷了刃的刀横在膝上。左臂的剧痛一跳一跳的，他撕下半截衣襟咬在齿间，右手操作着，系在伤口上方，防止待会幅度太大，血大量涌出。

　　在高度敏感中，听力尤为好，他能听见对面的脚步声乱了，刀刃破空、劈砍的声音。

　　这是援军到了？

　　他猛地回头，窥见到火光削弱，人群中变得嘈杂，双发打得不可开交。一人扑腾出，利落地薅下半截烧着的披风，面容叫火光照得扭曲变形，整个人凶神恶煞的。

　　宋兹……

　　他以为是烟熏花了眼。除了五官、身形相似外，没有一点能跟宋兹沾上边的，他那嫉恶如仇、凶神恶煞的摸样，让人极其陌生。

　　此人是他一入营凭借一顿饱饭结交的好兄弟，他性子软弱，总是一副吃力不讨好的蠢好人作态，为此他屡屡操心，生怕他又在谁那栽了跟头。

　　蠢就蠢了些，好歹不是那些石头，不会说话，毫无人情味……

　　“宋兹！”一舟不在躲藏，手持长剑向他走去。

　　宋兹闻言慌忙背过身去，意识到披风被烧后，他抬手以袖遮面。

　　“别藏了，”一舟厌恶道：“泄露我行踪的是你吧，算计都算计到我头上来了。该说你是不是傻，既出卖我了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是嫌命长了吗！”

　　既暴露，宋兹也不在遮掩，看着一舟这狼狈的摸样，大笑出声，“你知道了又如何？”他阴险一笑，“你看到了那些死人了吧。他们全部都会是你所杀，你是罪魁祸首，你将会是罪人！你逃不了的！”

　　一舟双手掐的惨白，望着他那副嘴脸，一个起势就直奔他身前，几下化解掉他的攻势，将他的手脚尽数挑断，余他松松垮垮跪倒在地。

　　宋兹扬天哀嚎叫骂，一句赛过一句难听，“凭什么，凭什么你一来就那般耀眼，常年压着我的巧哲被你轻松制服，成了你炫耀的由头。期间军规于你而言更是如同蒜皮小事，我的小心谨慎好比笑话！我渴望的历练机会，你随手一填便有了，要带谁就带谁，凭什么，凭什么你让所有人都紧着你！”

　　眼前的一幕同当年幼弟嫉妒他，设计他的神情一般无二。

　　一舟眼底一暗，抬手将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宋兹当即就慌了，“你，你若杀了我，这罪名算是坐稳了！再无翻身之日！”

　　……

　　沉昭一路赶来，尸身见过无数，却迟迟不见一舟的身影，他头脑好使，兴许早已逃之夭夭。

　　她一直在关注着，队伍失去联络的几个时辰里她便随队找了出来，可偏偏遭遇大火，未不叫敌方察觉边界处的动荡，几人只能以灭火为首任。

　　沉昭望着眼前的熊熊大火，心中升起了一股无名火。来场雨吧，快些将它们浇灭，某处角落还有人在等着她前去呢。

　　……

　　宋兹怒目圆睁地躺在血泊里。

　　一舟坐在一块较大的石头上回想着宋兹临死前的那番话，“你不就是仗着同沉将军两位儿子，还有被他们护着的一昭，借他们的势耀武扬威，否则你舞不起，你这般倒霉的人，可别将厄运带到他们的头上！”

　　……

　　暴雨倾盆而至，火灭了，山坳里浓烟滚滚，几人赶到时只捞出坑里宋兹的尸身，身下刚积的浅水坑染成血红。

　　两人总腻歪在一块，一舟怕是也在这附近了。

　　人群散开，迎着暴雨在林间搜寻。

　　沉昭全身的衣物湿哒哒黏在身上，远处的断崖不由得引诱她上前查看，不是很高，但下方的水流十分湍急。

　　他那样的怂蛋子，怕是一眼都不敢瞧。

　　沉昭一遍遍否认心中猜想，倏然她听边上林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想也没想，撒腿追了上去。

　　那人不熟悉地形，脚还受了伤。不时便让沉昭几人追上了。

　　那人扭头，只见几把伞悬在头顶，两侧人持着光，沉昭眼神犀利俯瞰着他。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沉昭把刀插进土里，蹲下身。火光从她背后透过来，此情此景，下一秒便是逼供。

　　那人咂吧嘴道：“一昭，是我啊，”他拨开湿发，讨好道：“比试场上还见过的。”

　　沉昭认出了他，“你一直在那？看到些什么没有？一舟去哪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出，他迟疑了，“……我实话实说，可别不信。”

　　沉昭颔首。

　　他张嘴说了起来，“……一舟杀了人，自己跳崖了。”

　　沉昭楞在原地，“……杀了人？他杀了谁？”

　　他被盯着毛骨悚然，“……宋兹，他杀了宋慈。不过，我什么都没听见，我赶来之际，就见光刀剑影，血溅三尺之高。说来他们不是以难兄难弟相称吗？兄弟相残又何解？跳崖又何意，难不成是过意不去？自杀了？”

　　边上的人问道，“既如此你跑什么？”

　　“黑灯瞎火的，你们追我，我岂能不跑？”

　　沉昭脑子一片空白，茫然地起身向原路赶回，她要将此弄清楚……

　　……

　　那日的风太急，水太凉。他靠着一根浮木撑了许久，剩着一口气叫一对老夫妇给拾了回去，好生养了一段时间。

　　包袱被湍急的河流带走了，唯一留下的只有怀里揣着那只扁匣子，他为防止它被卷走，塞在里衣里。一番折腾滑到腹部，大夫一摸，险些以为他死的都硬了。

　　匣子里的是串薏苡手串。

　　他还怨沉昭对他的事不够上心，他哪是什么习武，气血足，喝鬼的安神药。

　　如今看来，那夜赏月吹风，他以玩笑道出口的畏惧噩梦，她记在了心上。

　　不过，这手串泡了水，怕是难以长久留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