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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人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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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师尊……醒一醒……”
“……啊?嗯……不是我上课,等会……”白济泽勉强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帷幕上交叠重合的光影,还有黎墟明的脸。
新衣浅青色为主调,长发高高束起,快与窗外投进的斑驳树影融为一体。黎墟明轻轻摇晃白济泽的肩头,他自己垂在胸口两缕发梢打卷的长发也一晃一晃。
被这样一个人温柔叫醒是很难发脾气的。
至少白济泽很难对黎墟明这样一张完美的脸发脾气。
“师尊,快些起来吧。已经午时了,伍师伯说他过会要来见你。”
白济泽整理了一下自己因睡眠混乱的记忆,点了点头,坐了起来。
黎墟明帮他整理衣物,碎碎念着什么。白济泽的脑子还处于开机进程中,左耳进右耳出,嗯了两声,眼睛又闭上了。
“师尊睡得可好?弟子早上和师姐去迎了方公子过门,朱三小姐看着不太开心……但老夫人挺开心的。”黎墟明将白济泽披散的长发拢成一股,细细编好。
“……还有,今日快到界河时……有许多办丧事的队伍拦路,他们似乎是刻意与朱家过不去,结伴来的,嚷嚷着要朱家给说法。棺材把大道都堵住了……朱三小姐的嬷嬷还和那些人在街上吵起来。真是吓坏我了,幸好师姐也在。
“回来后老夫人和朱三小姐谈过,把明日的新人游街取消了。方公子听了不大高兴,但也没说什么……弟子去厨房看了一眼,今日宴席菜色不错。有师尊爱吃的。
“还有红包。朱三小姐给我了,我还没拆,给师尊?
“师尊……?
“师尊,你有在听弟子说话吗?”
“……啊?嗯。”白济泽猛然惊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黎墟明带到梳妆台前的,话当然一句没听。他揉揉眉心,模棱两可应了一声:“嗯……”
黎墟明拆下他颈间纱布,道:“那弟子自行处理?”
白济泽点头:“……随便你。”黎墟明干事还是靠谱的,不需要他多余操心。
黎墟明轻轻抬起他的下巴,手指抚过正在愈合的疤痕,哀怨道:“师尊也不怕会留疤……”
白济泽被摸得痒,打开他的手,自己在脖子上抓了几道。缝合用的灵线已经融入皮肉之中,摸不到凸起的异常,对着铜镜能看见颈上有一道浅粉色的长痕,大概再长几天就能好了。
白济泽安下心来,起身捶腰:“留什么疤,当年烤熟了也没留疤。”
一觉睡到大中午,哪哪都不舒服,站起来都能听见自己的脊椎骨和膝盖啪啪响。白济泽后怕地摸摸腰,掀开屋内隔断的珠帘,道:“我出去走走。”
“可伍师伯说……”
“他要找我会打电话。没急到那份上就说明没有大事要找我。”
“……弟子也去。”
“嗯。”
黎墟明不跟着他来才奇怪呢。
今日天气不似昨日那般好,太阳不大,上空都是阴沉沉的云,冷风一阵接一阵。朱府里忙碌的身影少了许多,红绸随风翻滚掉在地上也没人管,看着有些萧条。
白济泽捡起那块带着红团花的红绸,随手在柱子上一系,免得它打滚沾了泥沙。
黎墟明歪了歪头,突然道:“方公子也在胸前系了这个。”
白济泽拍拍花上干枯的草叶:“哦。”
果然是小孩子,看什么都有意思,事事都拿出来和人讲。
他抬手摸摸黎墟明的脑袋,微风抚过,带起黎墟明耳侧的碎发,一点青光寒芒缀在少年耳垂。
白济泽拨开他的头发,雪白的软肉上打着一枚小巧的琉璃耳饰。
白济泽小心翼翼托起,问:“这是什么。”
“朱三小姐赠的。今日与师姐去还衣服首饰时,弟子被她叫住。她说我好不容易才穿上,长回去了不就白挨这下疼。让我在她嫁妆里挑了个喜欢的。”
……原来黎墟明喜欢清新一点的风格?
那自己之前送的大金镯子岂不是……
也不能这么想,好歹金子是硬通货。退一万步来讲,黎墟明真有流落街头吃不上饭的那天,金镯子肯定好卖点啊!
白济泽自己调理好了,给黎墟明整整衣襟,问:“谢过人家没有?”
“谢过了。”黎墟明笑了笑,“我谢朱三小姐的时候,方公子一个劲瞪我。好凶的人。”
白济泽理完衣襟理头发,一路整理下来,手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放到黎墟明苍白的脸上。黎墟明眨眨眼睛,无辜地望向他,尾睫轻颤。白济泽看他又可怜又好笑,揉面团一样揉搓他的脸,希望能为这张脸添点血色。
白济泽悠悠道:“让他瞪吧,没办法。长这么漂亮,眼珠子落你身上都不知道……”
黎墟明任白济泽玩了好一会,脸上都是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没了精明的样子,眼神都呆滞起来。
他有些委屈地问:“那师尊喜不喜欢我。”
“喜欢你呀。”白济泽摸猫一样摸他下巴,真诚道,“不喜欢你怎么会到这来……小仙长,别愁眉苦脸了。笑一个来看看。”
朱砂:“笑什么?”
师徒二人在廊前咬耳朵讲悄悄话,突然挤入第三人的声音,白济泽被吓了一跳。当他回头发现是朱砂一脸微妙站在风口,那点惊吓又转为了无奈和尴尬。
好熟悉的场景……
“师兄,你来了。”
朱砂蹙眉,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朝他们走来。他一会看看满脸红印子的黎墟明,一会又看看微笑的白济泽,就这样看了几回,他终于放弃了思考。问:“伤口恢复的如何?”
白济泽摸摸脖子,道:“很好,药很有效。”
朱砂点头,转向黎墟明,吩咐道:“你去找朱璃,让她和你一起把南门的几盆蜜桔搬到三姑爷院里去。”
黎墟明点头,与二人告别,小跑着走了。
黎墟明一走,感觉院子里都暗了。白济泽揣着手,有些奇怪地问:“三姑爷爱吃桔子?”
朱砂啐道:“爱吃个屁,死命的作!是我当家我非要他从哪来滚……”话到一半,他深吸一口气,想起了自己如今的身份,控制住情绪,摆手道:“不提也罢。”
白济泽又问:“怎么非要他们两个去抬。”
朱砂冷哼:“新姑爷脾气大呗,刚刚还让我改口叫哥哥呢!没眼的玩意!”
朱砂明决门的制服还穿在身上,也不知道那姑爷是真没见过还是故意恶心人,不论哪种,他在朱砂这里的印象分都绝对是负值了。
白济泽摇了摇头。
朱砂经他提醒,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道:“你的法衣呢?怎么又穿成这样,晚上还要和鸣音宗那帮子人敬酒呢!”
白济泽道:“那上面都是血啊油啊的,昨天黎墟明拿去洗了。晾在院子里还没干,下午有太阳的话……晚上能穿上。”
朱砂沉默半晌。
朱砂:“你不能直接用灵力烤干吗?你灵根和脖子一起割断了???”
“……哦。”白济泽一拍额头,“不好意思,忘了。我回去就弄。”
两个人闲聊闲逛到锦鲤池边,朱砂在大量“辽师姐不理我”的苦水中穿插了些许朱家的八卦,还有新姑爷的坏话,白济泽听得连连摇头。
两个人聊的起劲,忽然从斜上方,屋檐的拐角处,传来一声拖长音的猫叫。
白济泽应声抬头,一只脖带金锁的黑猫正蜷缩在屋檐瓦上,天光昏暗,不是脖子上的金锁反光,白济泽可能都看不见它。它四只爪子并在一起,毛茸茸的边缘颤抖着,和白济泽对上视线之后,十分局促地喵喵叫。
朱砂也看过去,朝猫努努嘴,幸灾乐祸道:“下不来了?”
“喵——”
白济泽愕然:“还有猫上了房顶下不来的?”
朱砂点头,道:“它比较蠢。”
白济泽有些担忧地注视着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黑猫,黑猫似乎感受到他想营救自己的心情,放软了声音,乖乖地“喵”了一下。
朱砂毫无预兆笑出了声,白济泽疑惑地转头看他。朱砂指着屋檐上的猫,道:“你看它像不像黎墟明?”
“……”白济泽欲言又止。
说像吧……人和猫怎么可能像?说不像吧……这眼睛,这油光水滑的黑长毛……这个神态,又有些既视感……
思虑再三,白济泽选择沉默。
他飞身上瓦,轻轻把猫提到怀里,捋捋毛:“乖……乖,不怕了。我带你回去。”
猫窝他怀里呼噜,脑袋只往他外袍里钻,应该是冻狠了。
白济泽落到地上,掂掂怀里的猫,上次还猫的路线被他忘了个干净,只能向朱砂求助。
“师兄,带个路。”
朱砂点了点头,走在前头。白济泽一边玩猫,一边跟在朱砂昏暗的影子后,天更阴沉了,有些经过的拐角和天黑了一样什么都看不到。
朱砂走走看看,突然问:“你为何待黎墟明那么好?”
这话问得突兀奇怪,但他语气如常,像是不经意间想到了,恰巧问问。
白济泽愣了一下,回:“我就这一个徒弟,当然对他好了。”
“哦。”朱砂点点头,“你对他好。只出于师徒情分,绝无情爱?”
白济泽停下脚步,他恰好走到拐角阴影,差一步就要踏出去。
猫在他怀里不安地转动,尾巴打在白济泽小臂上。
“……喵?”
白济泽跟上前方的朱砂,面带微笑,理所当然道:“这是自然,师兄怎么会这么问?”
朱砂瞥他一眼:“因为你待他太不寻常。”
“……”
朱砂又道:“你遇上他后,哪一次不是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桩桩件件……唉,我怕他是你的人劫。如果真是……不如趁你还能狠心,早点杀了的好。”
他说的轻描淡写,表情都无太大波澜,仿佛不是在与白济泽谈论残害亲徒,而是在说菜淡了咸了。
白济泽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反应来回话。他早知朱砂作为异世界原住民,与他认知不同,却没想到如此不同,连“求同存异”前提下白济泽最基本的底线都不一样。
“我认真的,小陆。”朱砂抱臂,看向白济泽,视线下移,落在他怀里的猫上,仿佛透过这只猫看见了什么人。
猫惊恐地喵呜一声,把头钻进白济泽的外袍中。
朱砂道:“人劫不好渡……少说境界止步不前,天雷必败。嗯,就和我一样。”他拍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眼中闪过一丝嘲弄,又很快归于死寂,“往大了说,心魔缠身。那可是一辈子的事……仙途无望了呀。”
……怎么连你都要黎墟明死啊?
白济泽笑着点了点头,把猫护在怀里,猫在挤压下发出细微的咪声,蹭了蹭白济泽的胸膛。
“难道师兄为了仙途坦荡,连辽师姐都可以除去吗?”
朱砂耸肩,坦然道:“我也想,但现在不是太晚了吗?看见她我什么都忘了,只想她能笑一笑,多看看我。下不去手了。”他苦笑着,又加了一句,“也打不过啊。”
白济泽深吸一口气,道:“不好意思,师兄。我这边也有点晚。下次再说吧。”
“不晚。你就当看不见。”朱砂笑道,“师兄来。”
“……别这样,师兄。仙不仙的我无所谓……”白济泽揉揉眉心,心里乱的厉害,说话都开始打哆嗦。
“啊!!!”
不远处的院子中传来一声少女凄厉的尖叫。
一位年纪不大的侍女急匆匆跑了出来,撞在朱砂身上,她裙摆点点血渍,脸色乌青。
朱砂托住来人,蹙眉道:“怎么了?三小姐出事了?”
侍女看见朱砂的脸,呆愣地摇了摇头,指着院门大喊道:“新姑爷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