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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好普通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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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普通的一天。
世上每天死了好多人,密密麻麻的土堆隆起。
吴元君在墓碑前像小孩一样抓了一把泥土,抓起来,手松开,泥土从指缝流出而逝去。
他小时候犯事躲在外面,也是这样低头数着泥巴和野花,那时候的刘春华健健康康。
“回家。”
“不回家。”
“回家。”
“不回家。”
回家——
吴元君每次故意拔到回家的花瓣。
他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脸,醒过来,不要老是回忆过去。
打到自己疼了,吴元君吃痛地倒吸一口气,要这样才能打醒一个懦弱的灵魂。
不远处一对夫妻牵着女儿也来扫墓祭拜,他们轻轻路过吴元君。
“来,磕个头。”
小姑娘磕头完把最喜欢的玩具一起留在墓碑前,认真说道:“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变成小孩了,肯定也喜欢玩,我明年再来看你们……”
“对,他们会变成小孩。”父亲轻轻抱起女儿:“他们还会变成星星保佑你。”
他们逗趣要下雨了,母亲哄着女儿快点跑起来,追上爸爸,淋雨感冒了吃药可不要哭鼻子。
没有死亡和离别,只相约下次再见。
一家人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
吴元君呆呆地看,好像无动于衷,直到眼睛酸涩缓慢眨了眨。
火舌摇曳,继续扔进去纸元宝。
真的没有其余人了。
吴元君才小声喃喃自语:“我总是想起小时候,想起你还在,想起门前枣树开花。”
黑漆漆的盆里,烧起的火苗窜起。
呼啦呼啦的风吹刮。
火光擦过吴元君总是忧愁微垂的眉眼。
“那时候星星好亮,满屋子月光,我笨到捧起水觉得自己可以捞起来月光……后来不想了,记不清了,只记得在南京的这些年过敏好难受,我控制不住总是哭。夜里总做梦……”
吴元君没有再说下去,他抬手摩挲墓碑。
人死后如果真的有条通往轮回的路。
吴元君心想,自己没有流下一滴眼泪,真好,不会淹没妈妈轮回的路。
他一个人对着三座墓碑,三块土地,放下三瓶酒。
像小时候玩过家家一样和妈妈说完话,再和外婆说,挨个挨个来。
手机早早没电了,雷声隆隆。
吴元君喝下第一杯酒,白酒辛烈,他喝完再倒,喉结下滑一干为敬。
模仿着很久很久以前刘春华祭拜的模样。
“第一杯敬天,谢谢上天。”“第二杯敬地,感谢土地。”“第三杯敬你,莫贪杯啊。”
“第四杯喝完了身上暖和,我带小好来看你们,你们保佑他身体健康。”
母子俩的身影跨过时间的长河竟然这么相似。
从前两座坟,两个人。
现在三座坟,一个人。
大雨滂沱,噼里啪啦砸向大地。
雾气蒙蒙里只剩下一个疲惫的身影。
吴元君喝了不知道多少杯,额头早也磕破了,渗出点点血渍,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没有力气起身走。
狂风暴雨里,风像鬼魂呜咽,刺啦刺啦间吹来刺骨的寒意。
一道手电筒的光彻底刺破这场黑夜,划开孤独和绝望。
慌忙的脚步声透着狼狈。
那束光成功刺痛吴元君的双眼,他迷茫迟钝地睁开,一把黑色的大伞笼罩自己。
世界上还有人匆匆忙忙跑来为他遮风挡雨?
是梦吧。
车雨森的声音那么清晰:“吴元君——”
男人长发湿漉漉披散,惨白的脸颊上雨水滑落,冷冽的眼睛通红一片,他蹙着眉似乎受了天大的折腾,又幽怨又扭曲地伸出手,似乎不远万里找来就为了掐死自己。
湿哒哒的裤腿一点也不体面,脏,曾经洁癖到脚不沾地。
居然能追到这里来。
车雨森这副模样不好看了。
一点也不像那个暴雨天,吴元君在台下仰望台上看见的小提琴,曾经那片光洒在车雨森侧脸,无比耀眼,漠然,对一切东西都提不起兴趣,神情倦怠颓靡。
现在更像条落水狗。
吴元君听着车雨森继续在耳边狂轰滥炸质问。
从前低沉悦耳的嗓音也变得嘶哑,藏满不可察觉的后怕跟恐惧。
“吴元君你不要命了——”
“这座破山全是烂透了的阶梯,我找了你整整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整整七个小时!你不告而别跑到这里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要不是定位软件显示在山上,我从山下找到山腰——车根本开不进来,我差点以为你摔下来死了——”
“你是不是又想丢下我!!”
吴元君醉眼朦胧嘴唇动了动。
车雨森俯下身想听清吴元君在说什么,双臂把人扯进自己怀里,他从墓碑那夺回了属于自己的吴元君。
哪怕墓碑上写着刘春华。
这一瞬间才算真正的失而复得,恐慌的心安定下来,他疯狂绷直手指,反复确定。
胳膊软的,没有受伤。
额头有血意识不清,但会呼吸,有心跳,睁着眼,是活着的吴元君。
是活着的。
没有死就好,就好。
车雨森死死抱紧吴元君。
耳廓那声掺杂酒精的温热,无力地喃喃:“车雨森听话…不许大声吼……”
十个字。
车雨森被十个字砸得眼冒金星,他咬紧牙关,齿缝里明明可以挤出无数恶意,为什么说不出口了?
半晌沉默,来了句心不甘情不愿的话:“我听话……”
你别走。
别想抛弃我。
梦游时才会说的话。
车雨森至今睁着眼说不出口。
漫天大雨里,一个男人背着另一个男人,他们一齐走下石阶。
吴元君抱着一把孤零零的黑伞趴在车雨森背上,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雨砸着车雨森,男人侧脸也蹭上泥点,他神情冷沉,手臂肌肉鼓鼓囊囊,每一下抱得稳,生怕摔了人。
吴元君声音小小的,轻极了,整个人喝得醉醺醺,说话有头没尾。
“怎么是你……”
车雨森:“除了我还有谁?”
吴元君:“是你……”
车雨森:“等你清醒了我再找你算账。”
吴元君抿唇,他用力咬住车雨森耳朵,一样记仇,报复心不小。
雨水明明很凉,却烫得车雨森心口燃起一团不小的火焰。
吴元君没有咬过别人吧……
男人眼睛似乎泛起诡异的光,他走得更加轻快。
走完第一千级石阶。
吴元君爆发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彻彻底底的哭腔,哪怕哭也只是隐忍地呜咽,“……我的家呢?”
他问车雨森。
家呢?
车雨森脚步停滞片刻,手臂发僵,他压根不懂什么才算家。
吴元君执迷不悟:“我没有家了。”
“我没有家了……”
男人冷静至极回答吴元君:“你有。”
两千级石阶,吴元君似乎哭累了,大半时间喊着妈妈,时不时小声哽咽:“我要回家。”“回家……”
车雨森艰难侧头:“我带你回家。”
他们走到了第三千级石阶,吴元君突然咬字清晰:“讨厌……车雨森……”
车雨森气喘吁吁,喉咙口隐隐涌出铁锈味,恶狠狠反问背上没良心的人:“难道我就不讨厌你吗?”
前方出现更多的手电筒。
“您没事吧——”老管家带着搜救队的人来了。
车雨森气喘吁吁,他直起身将背上的人放下,撑起伞短暂挡住所有人视线,脱力了,试图活动酸痛的手腕,还是没忍住轻轻拨开吴元君头发,泡得泛白有些微肿的大手轻颤。
男人居高临下看向吴元君,神情依旧透着烦躁和不耐。
老管家凑近。
听见车雨森压抑地质问:“讨厌我?你凭什么又讨厌我?”
吴元君歪头似乎要倒地了。
车雨森立刻伸手抱紧。
吴元君随手推开车雨森:“走开……”
老管家屏住呼吸。
倒退一步的车雨森眼睛更红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难以置信极了。
干脆半死不活面无表情扫视老管家:“你,你说,我最近哪错了?”
老管家:“没有没有……”
车雨森顿时冷笑:“我就知道,都是他的错。”
老管家:“……”
老管家提醒道:“先下山吧,回去再说。”
车雨森这才闭嘴。
Eleanor原本一听元君跑了,又高兴又担心,高兴吴元君自由了,又担心车雨森把人抓回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段感情纠葛,她反而看得清清楚楚。
第三天,南京天气晴,她一上班推开门,地上是吴元君的鞋子。
Eleanor叹了口气,看来人真的回来了。
她轻手轻脚去到二楼。
吴元君正盯着仙人球看,额头的伤疤贴了胶布,身后虎视眈眈的车雨森,他现在练琴也不在琴房里了。
吴元君去哪,车雨森便跟在哪里练,寸步不离。
吴元君小声说:“别跟我……”
车雨森:“你跑了,我没和你计较——”
吴元君摆摆手:“我不想吵架。”
车雨森烦躁地隐忍下来,要不是看吴元君情绪不对,他才不会这样退让。
很快小提琴的旋律悠扬。
Eleanor疯狂降低存在感,她盯着两个人,打开电脑继续写未完成的研究报告。
打字打到“谋杀式的爱”,标注:病患车雨森。
那天问过老管家有关车雨森的童年时期。
Eleanor继续打字,“童年时期患者感受到的爱充斥痛苦,输赢,比较,体罚,谩骂……导致患者行为逻辑异常。”
“不为我感到痛苦,就不是真的爱我。”
与之相反。
白骑士综合症患者给予的爱是“献祭式的爱”。
不求回报,无私奉献,喜欢怜悯,通常忘记爱自己。
两个人都不健康,都是病患。
Eleanor自认是最好的心理医生,却无法治愈眼前两个病人。
他们互相把彼此当成药。
可世界上最无可救药的一种病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