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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烛台   李井眠 ...

  •   李井眠一党虽遭重创,其残余势力与朝中新崛起的派系纠缠倾轧,将礼部与太常寺皆卷入漩涡中心。几桩关于祭祀用度、藩国赏赐的旧账被翻出,矛头直指沈惭。证据链环环相扣,虽多系构陷,却一时难以厘清。

      季咏身处风暴边缘,看得分明。他深知沈惭的身体已如风中残烛,再经不起任何构陷与廷审的摧折。那些被翻出的旧账,若深究下去,必会牵扯出沈惭在黄金阁中那段身不由己、被迫参与的阴暗过往。那是沈惭用尽毕生力气才勉强压入深渊的噩梦,一旦被当众撕开,无异于将他彻底摧毁。

      他不能赌。更不能让沈惭再承受一次。

      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他利用职权之便,在核查相关卷宗时,不动声色地将几处关键疑点引向自己主理的太常寺旧档,甚至不惜在几份无关紧要但易生歧义的文书上,留下看似自己疏忽或处置不当的痕迹。他做得极其隐晦,如同在悬崖边行走,既要将火力引向自身,又不能留下明显构陷的破绽,以免牵连更深。

      当弹劾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御案,指控季咏在太常寺任上“渎职失察”、“账目含混”甚至“有负圣恩”时,女帝云渊震怒。她信任季咏的清正,却对眼前看似确凿的“证据”惊疑不定。朝堂之上,她当廷斥责季咏,言辞严厉,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更有与李党残余勾连的御史,趁机抛出“结党营私”、“意图不轨”的诛心之论,殿中气氛一时肃杀,季咏的处境岌岌可危,几有锒铛下狱之危。

      消息如同淬毒的冰锥,刺穿了礼部衙门厚重的门扉,直抵沈惭案前。

      彼时沈惭正强撑着精神批阅一份关于来年科举增设明算科的奏议。侍从战战兢兢地将朝堂变故低声禀报,话音未落,沈惭执笔的手猛地一抖,饱蘸朱砂的笔尖在奏疏上划出一道刺目的、歪斜的红痕,如同淋漓的血迹。

      他僵在椅上,脸色在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变得比案头的宣纸还要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呼吸。他猛地推开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身体因剧烈的情绪冲击而无法抑制地前倾,“噗”的一声,一口暗红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在摊开的奏疏上,洇开一片绝望的猩红!

      “大人!”侍从惊呼,欲上前搀扶。

      沈惭却猛地抬起头!那双曾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燃烧着骇人的火焰,是惊怒,是痛楚,是难以置信的绝望!他一把抓起案头沉重的青铜烛台,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不管不顾地朝着那报信的侍从狠狠砸去!

      “废物!”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为何……为何不早报!”

      烛台擦着侍从的耳边飞过,重重砸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烛泪与铜屑飞溅。侍从吓得魂飞魄散,扑倒在地。

      沈惭看也不看,胸中那股焚心的怒火与灭顶的恐惧无处宣泄。他踉跄着站起,身体摇摇欲坠,目光扫过值房内几个闻声赶来的、面露惊惶的下属。那些面孔在他扭曲的视线中,仿佛都带上了幸灾乐祸或袖手旁观的意味。

      “看什么?!”他厉声嘶吼,声音尖利得不似人声,又是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咽下,嘴角却已溢出血丝,衬得那张煞白的脸愈发妖异凄厉,“滚!都给我滚出去!”

      下属们从未见过沈尚书如此失态狂怒的模样,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困兽,吓得纷纷倒退,仓皇退出值房,紧紧关上了门。

      值房内死寂一片,只剩下沈惭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他扶着书案,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白,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会散架。那口强咽下的血如同烧红的炭块,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季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已得知沈惭吐血的消息,脸色同样苍白,眉宇间带着沉重的疲惫与忧色。

      “阿惭……”他刚开口。

      “啪——!”

      一记用尽全力的、带着风声的耳光,狠狠掴在了季咏的脸上!力道之大,打得季咏猝不及防,猛地偏过头去,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沈惭打完这一巴掌,自己也因反作用力踉跄后退,重重撞在书架上,震得架上古籍簌簌落下。他撑着书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泪水混合着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汹涌而下,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冲出两道蜿蜒的血泪沟壑。

      他看着被自己打偏了头的季咏,眼中没有丝毫快意,只有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悲恸。他指着季咏,手指因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泣血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的血肉:

      “季雅怀……你……你揽什么?啊?!”他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你毁了……你把自己毁了……那我那些年……在黄金阁过的什么日子……吞的谁的□□……又算什么?!”
      “算什么啊——!”

      最后一声嘶吼,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书架软软滑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嚎啕大哭!哭声凄厉绝望,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屈辱、不甘和一种被彻底否定了所有牺牲价值的巨大虚空。

      鲜血不断从他捂着脸的指缝间渗出,滴落在深紫色的官袍上,洇开一片片暗红的绝望。他哭得浑身抽搐,单薄的脊背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将这具残破躯壳里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血泪、所有被碾碎的尊严,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季咏僵立在原地,脸颊火辣辣地疼,心却如同被那泣血的质问撕成了碎片。他看着蜷缩在地、哭得撕心裂肺的沈惭,看着他指缝间不断渗出的鲜血,看着那身象征权柄的紫袍被血泪浸染……一股灭顶的悲恸与无边的寒意瞬间将他吞噬。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颤抖不止的肩背,指尖却在距离寸许的地方,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伤,颓然落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在沈惭那泣血的灵魂拷问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值房内,唯有沈惭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回荡,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如同最悲怆的哀歌,祭奠着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往,和眼前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季咏的牺牲,非但不是救赎,反而成了压垮沈惭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推入了更深、更黑暗的深渊。那些被强行吞咽的屈辱,在季咏自毁前程的举动面前,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意义,化作吞噬一切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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