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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玉阶前 他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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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日日上朝,风雨无阻,只是那九重宫阙前的百级白玉阶,于他而言,已成了难以逾越的天堑。
起初,他尚能由两名健仆左右搀扶,一步一喘,艰难挪移。后来,连这一步一喘也成了奢望。一架乌木轮椅被悄然抬至府门前。沈惭望着那轮椅,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任由仆从将他抱入椅中。锦垫柔软,却如同冰冷的刑具,昭示着这具躯壳的衰败。
季咏看在眼里,痛在心头。他亦每日上朝,却再也不好意思策马而行。忆起少年时,两人鲜衣怒马,并辔驰骋于京郊官道,春风拂过少年飞扬的鬓角,意气风发,仿佛天地尽在掌握。如今,那曾与他比肩的故人,连独立行走都已是奢望。季咏只能缓步跟在沈惭的轮椅旁,紫袍玉带的身影沉默地守护着那抹深紫的孱弱。
这日大朝,晨霜未晞,宫门前已聚集了等候入朝的官员。沈惭的轮椅甫一出现,便引来无数道目光。有同情,有惋惜,有漠然,亦有那如跗骨之蛆般、令人作呕的窥探与窃窃私语。
“……啧,沈尚书这身子骨,还硬撑着来?真真是鞠躬尽瘁了……”
“鞠躬尽瘁?怕不是‘鞠躬尽瘁’在别处吧?哈哈……”
“小声些!季大人可在旁边呢!”
“季大人又如何?当年在黄金阁,这位沈尚书‘侍奉’的人还少了?季大人不也……”
“嘘——!”
那刻意压低的、带着狎昵恶意的议论,如同毒蛇吐信,丝丝缕缕钻进季咏耳中。他面色沉冷如铁,下颌线条绷紧,握着玉笏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却只能强压着焚天的怒火,目不斜视地护在轮椅旁。
白玉阶就在眼前。一级级,光洁如镜,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往日只需片刻的攀登,此刻却如同登天之路。两名健仆一前一后,欲将轮椅抬起。
“且慢。”沈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他抬手,止住了仆从的动作。他微微仰起脸,望向那高耸的玉阶尽头,金銮殿的轮廓在晨曦中巍峨而遥远。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积蓄力量,撑着轮椅扶手,试图站起。
然而,那双腿如同灌了铅,又似失去了筋骨,只微微离开锦垫寸许,便剧烈地颤抖起来,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如同秋风中的枯叶,摇摇欲坠!
“大人!”仆从惊呼,慌忙欲扶。
季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一步抢上前,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想要将那个随时可能跌倒的单薄身体揽入怀中!然而,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沈惭臂膀的刹那,猛地僵在半空!
不能碰!
身后那些窥伺的眼睛,那些恶毒的议论,如同无形的枷锁!
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怕这当众的触碰,会再次唤醒沈惭那刻入骨髓的、关于被当众亵玩的惊惧!
他更怕……怕这出于保护的扶持,会被沈惭视为对他残存尊严的又一次践踏!
季咏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徒劳地停在冰冷的空气里,咫尺之遥,却如同隔着深渊。他眼睁睁看着沈惭因脱力而重重跌坐回轮椅中,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瞬间褪尽所有血色,连嘴唇都失了颜色,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冰冷的玉阶,里面翻涌着不甘、屈辱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
身后的议论声似乎更大了些,带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和龌龊的揣测。
“看呐,站都站不起来了……”
“啧啧,当年在榻上承欢的劲儿哪去了?”
“季大人倒是想抱呢,可惜啊,沈尚书这身子,怕是经不起……”
每一句,都如同鞭子抽在季咏心上!他牙关紧咬,牙龈几乎渗出血来。他恨不得转身将那些污言秽语的人撕碎!可他不能。他是太常寺卿,是朝廷重臣,他不能在这宫门前失仪,更不能让沈惭因他而陷入更不堪的境地。
他只能强忍着焚心的怒火和无边的痛楚,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走到轮椅前,蹲下身,视线与沈惭齐平。他看着沈惭眼中那片翻涌的痛苦海洋,看着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喉头哽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一片冰冷的窒息感。晨风吹动他紫色的袍角,拂过沈惭冰凉的手指。
就在季咏被巨大的无力感淹没,几乎要崩溃之际——
一只冰凉、瘦削得只剩骨头、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地、轻轻地覆在了他紧攥的拳头上。
季咏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抬眼。
只见沈惭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曾盛满惊惧与死寂的眼中,此刻竟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意味?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如雪,呼吸也因方才的挣扎而略显急促,然而那眼神,却清澈而坚定,仿佛穿透了周遭所有的污浊与喧嚣,只映着季咏此刻写满痛苦与无措的脸。
然后,在季咏惊愕的目光中,在身后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窥视下,沈惭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对着季咏,伸出了另一只手。
那是一只邀请的手势。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然与……信任。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虚弱而带着气音,却如同惊雷般清晰地炸响在季咏耳边,也压过了身后所有的窃窃私语:
“雅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冰冷高耸的白玉阶,最终落回季咏眼中,唇边竟极其微弱地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与释然:
“抱我上去。”
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
却重逾千钧!
季咏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沸腾!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抱他上去?在这宫门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些恶毒的流言蜚语如同毒雾般弥漫的空气里?
然而,沈惭那只伸出的手,就那样静静地悬在空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和一种将过往所有惊惧、卑贱与耻辱都彻底碾碎的决绝。那眼神,不再是等待被施舍怜悯的脆弱,而是……一种交付,一种宣告——纵使此身残破,纵使流言如刀,他沈惭,今日,要季咏抱着他,堂堂正正地踏上这白玉阶,走进那金銮殿!
季咏看着那只手,看着沈惭眼中那片破釜沉舟般的平静。一瞬间,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愤怒,都在这双眼睛面前,烟消云散。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无尽酸楚与失而复得的狂喜的热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
他不再犹豫。
季咏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看也不看身后那些或惊愕、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伸出双臂,以一种极其珍重、带着万钧之力的姿态,稳稳地、稳稳地将轮椅中那轻如羽毛般的身躯,打横抱了起来!
沈惭的身体在他怀中,冰凉而单薄,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裂。然而,季咏却觉得,他抱着的是这世间最沉重、也最珍贵的珍宝。他将沈惭的头轻轻靠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那彻骨的寒凉。
在无数道震惊、复杂、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季咏抱着沈惭,一步一步,踏上了那曾象征着屈辱与障碍的白玉阶。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紫袍玉带在晨光中流淌着庄严的光泽。怀中的沈惭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角那抹极淡的释然弧度,却始终未曾消失。
一级,两级,三级……
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如同敲响的晨钟。
那些恶毒的议论,那些狎昵的目光,那些不堪的过往,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彻底踏碎在了冰冷的玉阶之下。
季咏抱着他失而复得的明月,抱着他跨越了血泪深渊的爱人,走向那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金銮殿,也走向了他们共同选择的、布满荆棘却彼此相依的未来。晨光熹微,洒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为这惊世骇俗却又无比庄严的一幕,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金边。尊严,从来不在他人的目光里,而在敢于直面所有不堪后,依旧能坦然交付与承接的那份孤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