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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盛世之念 你又是为何 ...

  •   “我看到他的尸体的时候,仵作在那,我见他的眼睛是合上的,许是被人合上的吧,那些人把他的尸体抬走了,但是那两大筐炊饼还在那,那个时候我才明白饼叔说的有一日让我们吃炊饼吃到这辈子都不愿再见也是唬孩子的……明明很好吃……”

      沈莜不知该如何安慰是好,索性将人揽进怀中轻抚,其实沈莜也不明白,为何这样一个人会选择自缢。

      “饼叔这事,你这月讲了十五遍了吧,逢人就说。”另一个小乞丐看向沈莜,“听他讲了故事,诉了心声,那炊饼也不算你白吃。”

      “炊饼很好吃。”沈莜轻声念着,“明日我来,给你们带栗子糕吃。”

      “但……此刻我要走了,我还有事没做完。”沈莜踏出半步的脚猛地止住了,她回过身,“对了,你们可知道城内还有别家卖炊饼的吗?那店家名唤王五。”

      见几个小乞丐摇了摇头,沈莜便笑了笑离开了,在一路闻寻下,她跑了城内不下二十家店,每家店都有唤王五的,即便不是卖炊饼的,沈莜也怕漏掉任何一个,可终是徒劳,他们都不是她寻的那个王五。

      在找到最后几家时,天已黑透了,沈莜有些不甘心,她明日许是就要回御史台了,今日就算深夜敲门也要问个清楚。

      沈莜叩响最后一家的时候已是深夜,门响狗便吠,沈莜叩门叩多久,狗就吠多久,终于,隔壁的一家点了灯出来,可一开门便是给人一顿臭骂。

      “你这浑人,这家的人早死了,你不晓得啊,再敲人也不会从坟里爬出来。”

      这番话刺耳的甚至沈莜还没来得及展露眉眼的笑意,就被人打碎了,但沈莜还是强逼着自己笑出来,她不愿信这人说的是真的。

      “阿姐,您这是何意……什么叫死了……”

      “死了就是死了。”那妇人一脸厌恶,“真是晦气,他做的炊饼是有多好吃,夜夜都有叩门的,你们再这样,当心我去衙门告你们扰民。”

      闻声,沈莜抬起眸来,她似是疯了般讨好地上前,口中还念叨着:“阿姐,他叫王五对不对,是卖炊饼的,他早年可能上过沙场,为国厮杀过……”

      沈莜越说声越颤,手上抓人的力道也愈发大,那妇人推搡着咒骂着,可沈莜就是死死不放手,此间,动静过大,那妇人家中的汉子牵着条大黄狗走了出来,见此情形,那汉子将狗放了出去,自己则是上前一手将沈莜推倒在雪泥里。

      此刻,狗冲着沈莜狂吠,而人也一样。

      “疯子。”那妇人吐了沈莜一口,“晦气。”

      看着被擦破的手心,沈莜似是泄了力,她将脸埋在雪中痛哭,她不明白,为何她总是来晚一步,为何线索总是断在念想燃起的时候,难道苍天不知她痛苦吗……

      “王五,不是死守吗……为何不尊将令……”

      沈莜呢喃间吐了一口血,血沁在雪泥里,渐渐看不清是何颜色。

      人关门睡去后,天地再归静寂,沈莜深陷悲痛与绝望之中,无力抽身,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门突然开了,不待趴在雪中的沈莜回首去看,她就被一阵湿热引了眸。

      是……那条大黄狗。

      沈莜微微瞪大了眸子,竟是那条大黄狗……它不是同它主人那般厌恶自己的吗……为何……

      似是看到了沈莜眼中残存的一丝敌意与狐疑,那狗子转头就把身后藏的一张脏兮兮硬邦邦的炊饼叼了来。

      此刻,沈莜彻底怔在原地,她眸子颤着,看到这脏兮兮的炊饼,沈莜的泪又重重砸了下来,她突然意识到……王五就是那群小乞丐口中的饼叔……是一人……她好傻……竟然辗转了这么久……

      “你也知道我是来寻谁的吗?”

      沈莜用尽气力说了句话,可旋即她便觉得眼皮沉重,那狗子忙舔着沈莜的脸,可沈莜还是渐渐昏了过去,此间,那狗子也不吠,只是哼唧着围着沈莜转,见沈莜仍没有动静,便叼着沈莜的衣裳往王五家门前拽。

      不知过了多久,雪中压下一道深痕,但痕迹不久便断了,那大黄狗也似是竭力,只好将口下的人抛在雪中,而后便跑了出去。

      须臾,它又咬着一床棉被跑了回来,随即,那棉被便轻轻的落在了沈莜的身上。

      夜实在太冷,好那狗子聪慧,通人性,此间,它不断舔舐着沈莜,还用爪子将那炊饼推到了沈莜嘴边,良久,沈莜才醒了过来。

      沈莜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大黄狗的头,将棉被裹紧了些,旋即便含泪咬了一口那炊饼,她知道,她得吃些东西,否则一旦真的失去意识,便是真的要没命了。

      这炊饼不脆了,甚至是有些难以下咽,可沈莜却听到了一阵不属于她和炊饼的怪声,那声音,像是纸被乱揉一般。

      沈莜咬着炊饼垂眸去看,她也将手探进棉被中摸索着,片刻后,她竟真的在棉被里面摸到了什么,沈莜忙撕开棉被的一角,随之一封泛黄的信落了出来。

      那大黄狗盯着沈莜,眼中似是也有些泪光,可夜太黑了,沈莜看不清楚,无奈之下,一人一狗只好起身走进了王五的院中,掌了灯。

      字迹映到眼里的那一刻,沈莜的身子竟比这屋内的灯火还晃。

      只见信上写着:

      兄足下:
      前日得书,言及江南粮草事,词气激切,弟知兄忧国心切,然其中曲折,有非一言可尽者。
      兄所见,诚然不谬,江南卖题之弊,遍及州郡,富商巨贾以金帛易科名,寒门士子十年苦读,反不得一第。此风一开,国家取士之制坏,而粮饷之源亦浊矣。
      兄言“此弊不除,边事终为无底之壑”,弟深以为然。然兄亦知,此事牵连甚广。主文柄者,皆朝中旧臣;售题得金者,亦多显贵子弟。若骤然发之,则朝野震动,边事未了而内乱先起。弟所以迟迟未奏者,非畏事也,实欲待此战捷报至日,乘天子嘉悦之时,从容言之。
      如此,则上易听,则下无怨。
      兄责弟“何以不言”,弟知之。然弟所以不言者,正为兄与数万将士性命耳。若此时发难,朝中诸公必先自保,而粮饷立断,兄在边关,将何以处之?
      此战将胜矣。
      待捷报入京,弟当亲捧奏章,叩阙陈情,必使此弊尽革而后已。兄信弟否?
      弟某顿首。
      又及:兄前日所云“苟利社稷,死生以之”,弟未尝一日忘之。然弟所处之位,非敢言死,死易,任事难。
      兄在边关,弟在朝堂,各行其是,终当共济。
      惟兄勿疑。
      再拜。

      一字一句念完,沈莜猛地跪了下来,油灯也在此间被她的粗布衣打翻,滚了好远。

      “爹。”

      沈莜痴痴地吐出一个字,也只有一个字,就连大黄狗将油灯叼回来的时候,沈莜仍是像丢了魂般跪在那处。

      抄家那一日,沈莜以为她爹给她留下的只有几封无用的安身立命之信,那时她以为这便是她爹此生的绝笔,也是她此生的绝唱,可她万万没想到,再见写有她爹的字迹的信竟是在一个死人的棉被里。

      江南卖题之弊……捷报……沈莜险些字字泣血,以江南士子前途筑基,竟是让那些满身铜臭的无耻之徒登上高楼吗……以百年国运作赌,竟是为了边关一纸捷报吗……那百姓呢……将士呢……如此不顾,输赢无定,唯有报应分明。

      “这定是假的……”

      沈莜眼中彻底黯淡了下来,似是心气已尽,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她爹知情不奏,是为了“待此战捷报至日,乘天子嘉悦之时,从容言之”,她家家风如此正,是因沈莜有个清廉正直的爹,她爹绝不是趋炎附势之人,更不会谄媚天子,如此,又怎会写出这样一封自以为令人所不耻的信……

      沈莜无声笑着,则上易听,则下无怨,这怎会是她爹写出来的,若真是她爹亲笔,也定是先帝逼迫,伙同那群老臣,她爹才会如此,帝王最会掌人生死了,不是吗……正如死了五年的单斯广都要从坟冢被掘出来做替罪羊那般,她爹也定是腹背受敌,在朝中难以转圜了。

      定是这样……

      且信笺都没了,就连个印信都没留下,万一是有人代笔……想到这,沈莜突然想起抄家后发现的也丢了印信的捷报,真的是她爹所留吗……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恰如此刻,又是一位将军,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一路她沈莜是要为他人伸冤呢。

      “这群人,死了都要将祸国的罪名扣在我爹头上。”沈莜攥着信纸起身,眸子里满是恨意,“可我偏不让。”

      可抬脚时,沈莜踌躇了,王五在那群小乞丐眼中就像是她爹在她眼中,光风霁月,忧国忧民,就连平日里对狗定也是疼惜的,这样一个人,好端端的为何会悬梁自尽,而棉被里恰好又有这样一封她爹的亲笔信,就像是用命在状告……

      不只是此,一切都太巧了,似是有人在推着她向前,她方发现陆清音处的将令,便知晓了王五有一块一样的,找到王五,又有了这么一封信,且又是捷报又是将军的……竟也能全然对上。

      想到这,沈莜有些喘不过气,她扶着桌子端着油灯向屋内四周看去,可除了四面墙一张桌凳,什么都没了。

      “好狗狗,你可知这封信……是否还有一封回信?”

      沈莜本也只是试探地问询,她没想从一只狗身上找寻到答案,可谁成想,那狗子似是真的听懂了。

      它咬着沈莜的衣摆往屋外拽,沈莜看出来它似是想给她看些什么,便强撑着身子跟出去了。

      沈莜一路端着油灯跟着大黄狗来到了城南的密林里,可沈莜刚踏进这密林不久便愣住了,那是一座又一座无名无主的坟,有的坟看着有些年头了,其上的枯草似是长了衰,衰了长,年复一年。

      见沈莜愣着,那大黄狗吠了一声,像是催沈莜向深处去,至于深处有什么,沈莜已经猜到了。

      果然,那狗子停在了一座坟前,那坟看着不旧,积雪也不多,坟前甚至还有一根啃剩的骨头,看来这狗子是这座坟前的常客。

      而这坟也是王五的坟了。

      天还要些时辰才亮,沈莜缓缓蹲下来,将油灯放在一旁,没有什么神情地嘀咕了一句:“衙门的人竟连个碑都不给你立吗……”

      就像沈府被腰斩焚烧的众人,尸骨无存,碑土不立。

      话落,沈莜便起身穿梭在密林中,她找了一块还算能称得上碑的木头,回到坟前时,她又烧了些枯柴做碳,以碳作笔为王五写碑。

      “说来惭愧,你那块死守的将令我没寻到。”沈莜眸子淡淡的,话也很淡,“但我这有一张将令图纸,我烧给你,就当是……我不白拿你家中藏的信吧。”

      “王五,你未必真的唤王五吧……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何人的兵,是这信中将军的吗?你们那时又会是何等的忠国之心,才会有一块这样的将令……”沈莜话到此顿了顿,“其实我不愿信你这封信,但有几个孩子告诉我,你的遗物是两筐炊饼,我在想这信不是更为重要吗……但你甚至没有将这信交给官府,是希望灭了吗……”

      “王五,悬梁自尽,这可不是个好死法,给那些孩子以待盛世的希望,又亲手打破,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一番话下来,沈莜都没发觉她的泪滴进了燃得正旺的图纸中,她的心思都在何时暗夜以倾,盛世将明上。

      不知过了多久,沈莜回过神来,她起身笑道:“莫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过几日那几个叫你饼叔的孩子会来给你烧纸钱,别想清净。”

      见碑立,火灭,人起,那狗子又无声地跑到了沈莜前面,仍是咬着沈莜的衣摆,沈莜垂眸看着时,突然笑了一声,她没想到一个狗子竟如此聪慧,想来这也是王五疼它之因吧。

      而更不在沈莜意料之中的是,走了良久,一人一狗又回到了王五院门前,但这次,那狗子钻了狗洞进到了那妇人家,不只是此,它还在院中等着沈莜……等着她也钻进去。

      “……”

      “我虽不喜这家人,但不能私闯民宅吧,且这是你家,不是我家。”

      话落,那狗子仍盯着她,似是有什么东西要给她看。

      沈莜考虑到她的身子已无力翻墙,于是只好跪地俯身将那狗洞刨的大些宽些,雪还未化,这土又冷又硬,沈莜硬是生生挖了半个时辰。

      待沈莜好不容易爬过来时,第一句便是:“你这狗子,也不来帮帮我,四爪总抵两手吧。”

      那狗子似是回应着哼唧了一声,旋即便转身朝它的狗窝跑去,沈莜以为它要卧下休息,便通身来气,可还未装作撒气,那狗子便叼了一张纸出来。

      如此突然,沈莜愣了一下轻声道:“可是回信?”

      那狗子蹭了蹭沈莜的手,这便是回应了,沈莜不由得惊诧,这怕是她此生见过最聪慧的狗子了,竟还懂得利益交换,不过可惜了,竟生在了寻常百姓家。

      沈莜蹲下摸了摸那狗子,旋即道:“好狗狗,乖狗狗,我闲下来会给你带大骨头吃的,今日之恩,不止于言,更表于行,我会用很多大骨头报答你的。”

      闻声,那狗子示意沈莜天就要亮了,见此,沈莜也不作停留,又从来时的狗洞爬了出去,今夜这一遭,也致使沈莜回到自家宅院时活脱脱就是一个乞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盛世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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