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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断尾求生 ...

  •   “我没有。”

      说完这话,沈莜便主动攥起了尚逢年的手腕,而后头也不回地拽着人向前走去。

      此行的路上,寒风的肆虐似是消散了些,街坊小铺的门也陆续被推开,老妪将受潮的衣物晾满竹竿,沈莜抬眸去看,竟被那道明晃晃的光刺得眯起眼,此间她忍不住去叹,于她而言,这真是一个久违的艳阳天。

      而这光此刻也照在了皇城司内室一正坐威严的文官身上。

      “提点公,下官已经言明,对此事毫不知情,都是袁掷那厮胡乱攀咬,做不得数的。”

      “陆大人,咱家也不愿如此,只是下头的人不懂事,骨头又软,问什么就倒什么。”董司阁眯眼笑着,“这袁掷前夜可是交代得清清楚楚,您看,这毫不知情四字,怕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不知便是不知。”

      见陆渊槐如此坚定,董司阁亦敛了笑意,旋即示意站在一旁的判官开口:“陆御史,这茶水凉了,人心可不能凉,您都这在内室坐了一整夜了,无非就是在等,等一个外部变数罢了,您的心,可谓是人尽皆知啊。”

      “而且袁掷画押的供状在这儿,说他弄乱文书、私泄机密,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您是察院的耳目,专司监察二字,同在一个屋檐下,真就一点风声没听着?”

      闻声,陆渊槐气极,他怒道:“你这话是何意,你我同朝为官,当知何为士可杀不可辱!”

      “我与袁掷,一在察院,一在台院,并非直属,只是同僚。公务往来虽有,可无非是文书递送、堂议相见。这袁掷若刻意隐瞒,下官如何得知其私通敌酋这等事,且此乃他弃国,与我无涉。”

      “况且此案有疑云,就算要审,也当是三法司公断,你们怎敢私设公堂?”

      “嘴可真够硬的。”董司阁冷笑一声起身,“您也无非就是仗着咱家不能对你用刑,你们御史台是有风闻奏事之权,可你也别忘了,咱家这里是皇城司。”

      “天子的皇城司。”

      这几字如同牲畜的吼叫般刺进陆渊槐耳中,此话当真是令人作呕,前朝宦官乱政,此人非但不忌惮,反而要攀其肩,掌其脸。

      “士大夫亦是天子的士大夫。”

      此话一出,这内室顿时火药味漫天。

      “陆大人,我想你应当知道,此事已由皇城司全权接管,而你此番,咋家全然可以视为你藐视皇权,凭此,咋家就能上报官家治你个谋反罪。”董司阁俯身,“而我皇城司,亦能以儆效尤,为官家立威。”

      “而且你的忠诚不会得到奖赏,你身后之人怕是巴不得你成为不能开口的死人。”

      “你……”

      闻此,陆渊槐似是被戳中般脸色铁青,他在御史台值房死等的那一刻便料到了今日的叱问,董司阁说得对,挣扎已是无用,就算他抵死不认,又能如何呢,就算以血书叩阙,上达天听,可敌酋在侧,天子会信他吗?

      新帝初立,正是立威之时,自是不会放过他。

      而他身后之人更是不会,那日传回御史台的字条上写得很清楚了,他此间唯一能做的便是认下失察之罪,要想活命,此外他什么都不能说。

      片刻后,陆渊槐颤手道:“下官身后之人唯有己身,何来他人一说,且下官确有失察之过,未能从袁掷平日中看出异样,更未能及时上报,此乃下官渎职,甘受责罚。”

      “好一个失察之过。”董司阁将茶盏放下,眸子尽是冷意,“陆大人,你是聪明人,这失察往轻了说,是糊涂,往重了说……便是纵容,甚至默许。”

      “咱家再问你,御史台管勾沈熹首告之时,你为何一言不发?可是心中有鬼,不敢替他辩白,怕引火烧身?”

      此话一出,陆渊槐便知皇城司乃至天子定是知道些什么,莫非是沈熹……是沈熹将这一切告知了天子,可是这沈熹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想到此,陆渊槐心中大悔,那日袁掷将帕子递出之时,亦有他的纵容,虽说沈熹是天子钦点,可他到底是一个地方县的司马,若真死了,也只是同前几个管勾一般,官家也未必会过问。

      谁料袁掷这个蠢货竟用了毒性最小的浮屠引,当真是成事不足,还有沈熹,本以为他吃了瘪就会在御史台夹着尾巴行事,可万万没想到,他才是最狠的角。

      不,或是天子。

      但为什么呢?如此大费周章的栽赃陷害只是为了除掉一个副管勾吗?还是为了敲山震虎?

      “沈熹……沈熹……”陆渊槐似是发了疯地低声念着这二字,更似是要将其拆吞入腹,“沈莜……”

      不是沈熹……是沈莜,是大理寺的那个罪人沈莜。

      陆渊槐心中大惊,刹那间面无血色,他那时没想到此,只是因沈熹被天子禁足,他为何才明白,他为何此时才明白……

      “沈熹,你当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啊……”

      陆渊槐嗤笑着,没想到最蠢的人竟然是他,是他轻信了沈熹的话,一介草民怎会对御史台如此熟悉,一介草民又怎会在城中查不到户籍,一介草民为何会知张柳意才是真正的凶手,唯一能说得通的便是,沈熹就是沈莜。

      是他不察……是他不察,竟是他让自己落得如此下场的。

      “陆御史,你要知道,装疯卖傻在我皇城司可行不通。”

      一旁的判官望着陆渊槐开口,只见此刻陆渊槐的眸子中布满了血丝,此间他死死盯着那判官,似是有何深仇大恨般。

      见此,那判官便不再言语,他向后退却一步,心想这人莫不是真疯了。

      “提点公,下官当时是惊骇过度,如今细想,此事大有蹊跷。”陆渊槐正了正官袍,言语间不紧不慢,似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那沈熹……下官曾在大理寺狱见过他,当时他便巧舌如簧,心机深沉。此次又以激将法让袁掷清点文书出纰漏,此等行径,岂不更似挟私报复,罗织构陷?”

      “皇城司当真不再查查?”

      “你在大理寺狱见过沈熹?”董司阁起身,“当真有此事?他是因何事入狱?”

      “是,那时张福亦在……入狱是因扰乱公事。”

      “公事?”董司阁冷哼一声,“陆大人,张福已死,此等死无对证之事,说出来可是为了蒙蔽咱家?”

      此话一出,陆渊槐再道:“提点公明察,那沈熹实在可疑,至于张福一事,袁掷虽在那状纸上认了是他杀了张福一家,可真的是他杀的吗?”

      董司阁道:“不是他杀的,那他为何要认。”

      “或是被逼。”

      “被逼?”董司阁笑着,“那陆大人倒是说说,是何人逼他了,是咱家?还是天子啊?”

      陆渊槐拱手道:“提点公,下官并无此意。”

      “那陆大人觉得是何人杀的?”

      “沈熹。”

      闻声,董司阁骤然抬眸,似是听到了骇人听闻之事,可随即他又笑道:“皇城司查案,凭的是证据,不是一张嘴,若御史台侍御史呈上来的东西都是假的,那咱家亦可说人是赵司白杀的。”

      “且沈熹被官家禁足十日,说她脑袋不要了抗旨出城,只为了杀一个书令吏,这话,陆大人自个信吗?”

      话落,陆渊槐唇齿间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他没想到竟然连皇城司都如此偏袒沈熹,此番探查,当真是令人后怕,也当真让人生疑,疑这沈熹究竟是何人。

      “提点公所言极是,是下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陆大人果然是聪明人。”董司阁俯身拍了拍陆渊槐的肩,“陆大人的话,咱家记下了,你且安心在此想着,若是想起什么,随时告知左右。”

      一个时辰后,皇宫大殿外,一绯一紫正凌然立于寒风中,那是元为旌和董司阁。

      二人离得并不远,仅几步之隔,可看二人脸上的神情,似是隔着一条斡河般遥远。
      当寒风再次从廊庑间横贯而来,二人官袍下摆被卷起,也就在此时,官家突然宣召了。

      “中丞大人,咱家就先进去了。”

      董司阁躬身,元为旌便应声回礼,此间二人官袍上隆起的褶皱,似是不可言说的对抗。

      殿内,皇帝正在听取董司阁密报。

      密报罢了,天子朱笔亦未停,此间只见他道:“失察,构陷……这陆渊槐,倒是个会说话的,临到头了,还不忘拖人下水。”

      董司阁躬身回道:“陛下,其言虽狡,但二人非直属,仅同僚一事确是实情。以失察渎职问罪,于法有据。”

      “至于他攀咬沈熹构陷一事……皇城司并无实证。”

      闻声,天子置笔抬眸:“他当然要攀咬,他不攀咬,背后的人如何试探朕的底线?他不攀咬,如何把水搅浑,让朕疑心这是一场御史台内的私斗,而非通敌大案?”

      “陛下所言极是。”

      “这袁掷通敌,证据确凿,按律严办,以儆效尤。至于他陆渊槐……他这失察之罪,可大可小。朕若严办,显得朕苛待言官,且易让幕后之人警觉。”

      “可朕若轻放,又当如何振朝纲。”

      天子起身踱步,而后决断道:“朕已决心革去他监察御史之职,外放离京,至于是何处,倒是不急。”

      见此,董司阁垂首问道:“陛下之意是?”

      “将陆渊槐攀咬沈熹构陷的那番话,透露给元为旌知道。”天子轻笑一声,“朕要看看,朕这位中丞,是急着帮下属申冤呢,还是急着撇清关系。”

      “是。”

      此后不久,元为旌就面色阴沉的踏入殿内,天子还未开口,他便跪了下来。

      “陛下,臣……有罪。”

      闻声,天子抬眸:“元卿何罪之有啊?”
      “臣总宪台,训导无方,致副管勾袁掷通敌、监察御史陆渊槐失察重罪,恳请陛下降罪。”

      见天子置笔,元为旌继续道:“陆渊槐职在纠劾,竟对同僚通敌一事毫不知情,已为严重渎职。更闻其在皇城司有攀诬同僚,意图淆乱圣听之妄语。”

      “可见此人心术不正,不堪风宪之任。”

      闻声,天子笑着:“元卿,朕已有了主意,将其外放到州郡,以示惩戒,卿意下如何啊?”

      “陛下,若仅外放州郡,恐难惩其咎,亦恐天下言官不再尽心。臣愚见,当削其官秩,流放远恶军州编管,以肃台纲。”

      此话一出,天子眸子失了些笑意,旋即他道:“元卿当真是大义灭亲啊。”

      见天子似是有些不悦,元为旌欲再说些什么,可却被打断了。

      “不过……甚好。”

      “卿能自劾,足见公忠体国,但台谏重地,岂可无主?着你罚俸半年,仍领宪台,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至于这陆渊槐……他失察渎职,已负朕望,更于询案之际,胡言乱语,实失言官体统。”天子甩袍,“不过念其前劳,从轻发落,着革去监察御史之职,贬为洛州司马,即日离京,不得稽留。”

      闻此,元为旌叩拜:“陛下圣明。”

      不久,元为旌便出了皇宫,此间除了带出天子对陆渊槐的责罚,还有对袁掷罪行审判的那道旨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断尾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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