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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君不见 深渊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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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域、王庭内。
自宫殿正门蜿蜒一道的长廊圣洁,瓷白的地面如镜,一排排琼枝倒影其上,微风正轻拂,吹散满庭芳菲,繁花落千树。
几只翠雀叽叽喳喳,飞下衔起花瓣蹦蹦跳跳。头顶上,象玉的神兵像列作两排庄严地颔首注目。
正玩得兴起,自远处传来几道清亮的跫音,小鸟看见来人了,连忙扑腾翅膀飞入花丛。
“陛下和军总司令都在后花园,知道少帅大人您会回来,几天前就吩人布置花园,特邀您一起小叙。”
一位身着严整的女官走在稍微前面,举止与气质翩翩有度,她头上高高扎着发髻,眉目间一丝不苟,带着长久岁月历练的成熟。
“陛下在百忙之中仍记挂臣下,实在不甚感激。”浮桑信步于后,玄袍在飞花中飘扬。
“克洛拉女士,陛下的近况还好吗?”
“病情最近稳定下来了,有劳少帅大人费心……”
“浮桑大人———!!”
二人正说着,身后远远一声高喊打断了对话,一个小姑娘提着厚重的粉红色洋裙飞速跑了过来,白雪一般浓密长卷发在后如海浪朵朵。头戴的金枝皇冠叮零当啷作响,脚哒哒踩着高跟鞋,笑靥旖旎地跑到浮桑跟前,红宝石般的眼睛望着他激动地闪烁。
浮桑俯身一礼:“您好,莉莉安公主殿下。”
“好久不见!浮桑大人!我刚听到你回到神域的消息,马不停蹄地就赶到了王庭。”她围着浮桑来回左右打量,“你瘦了,是不是外圈那些任务太过繁重,都没让你好好休息!”
“公主大人……”克洛拉表情严肃,打断她教训道:“说了多少次了,注意礼仪,这样在王庭内大呼小叫,跑来跑去的,成何体统!”
莉莉安不服地向她比了个鬼脸,一把抓住浮桑的手继续对他说道:“大人这会儿是要去见父神大人吗?这次会留在神域久一点吗?最近莎乐堡新上演了歌剧,一起去看吧。”少女的脸颊精心擦了浅浅的脂粉,笑时如石榴籽一般脸颊白里透红。
浮桑轻轻一笑,“很高兴见到公主殿下依旧那么活力。衷心希望,您能一直永葆笑颜。”
一听这顾左右而言他的话术,莉莉安知道又没戏,她不愿为难地松开手。
“好吧,那我就先不打扰浮桑大人了。”说着挽起累的气喘吁吁刚跑来的侍女,挥手一笑,“回见啦!”
克洛拉叹了叹,“公主大人总是这样,让您多见笑了。”
“没有的事。”浮桑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克洛拉继续前行。
………………………………………………
“陛下近来精神愈加焕发,如今神域也是一片祥和之气。”
庭院中央,两个男人对坐。正好一片雪樱飘浮在说话的男人的茶水中,他穿着一身黄金甲,右肩上的多芒星闪耀,火红的披风在身后飘扬,仅仅端坐着,都难掩那与生俱来的霸气。
男人端详起茶杯,两道须眉熊熊如焰,双目威严似炬,却是兀自捻起花瓣,轻轻放在鼻间细嗅。他抬起头看着后花园漫天的落英缤纷,午后的阳光透过交织的纱帐,漫射在背后巨大的金狮鹫像上,光翼闪灼,栩栩如生。脚下的青草地蔓延着一道道生机盎然的光亮,正是世界树生长的痕迹。
“真是喜气洋洋之态啊。”他喟叹地举起茶杯,“在这天地浩然,敬陛下。”
神王克里昂身着雍容,两边仆从徐徐打着扇,他倚在长椅上,细细抿了一口茶,嫌弃地摆了摆手。
“够了,维克多。吾这是茶会,不是酒会。又把你平日喝酒的气性给带出来了。
“陛下,司令,浮桑少帅来了。”
一位皇家护卫队的士兵走了过来禀报,神王本还懒懒躺在椅子上,一听欣喜地坐起身连忙道:“快请。”
侍女端着金盏,浮桑脱下手甲,轻轻放在金盏上道了声谢,款步走了进来。
“「荣光」!”
维克多站了起来,展臂热情相迎,“等你好久了!”
“陛下,司令。”浮桑俯身一礼。
“免礼免礼!”神王向他招手,他本也想站起来,奈何实在乏力,只好把行动化为激动的语气,“来来来,荣光,许久不见,快过来让吾好好看看你。”
司令将他一把揽肩过来,王庭的侍从为他拉开椅子,浮桑理了理衣摆坐下关切问道:
“陛下,身体近来安康?”
“那必须的!”维克多抢话玩笑道:“最近陛下身体可好了,前几天还在给我跳斗牛舞跳得起劲呢!”
“去你的斗牛舞!维克多你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啊,敢拿吾打起趣了。”克里昂撑起身子放言道:“不要以为吾现在没力气揍你!”
“嘿呀,谁比劲比得过您啊,”维克多说着追忆道:“想五十年前,我们俩还并肩作战打泰坦右臂的时候,诶,荣光,你是不知道,陛下当时有多猛,直接站在上面徒手撕。”
“呵呵,如此威猛,不愧是陛下。”浮桑笑道。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谈笑风生。
“你还好意思提,“克里昂心急地指着他道:”还不是因为你小子当时被泰坦抓了,情急之下我爬上去救你!”神王聊得神色飞扬,眉目间却仍难以掩藏病倦,他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两颊颧骨高凸,眼睛浑浊,面黄肌瘦,衣服宽松了几圈,更重要的……
浮桑默默饮茶,暗自打量着克里昂。作为惯用右手的人,从开始到现在,却一直都在用左手,另一只手则始终盖在腿上一动不动。
病情明显加重了……
“对了,荣光。”克里昂笑问道:“刚才莉莉安那家伙也跑来了吧。我坐在这都听到她的声音。”
浮桑迅速回过神,回道:“嗯,我来时正好遇见了公主殿下。”
“呵,这小妮子自幼就一直崇拜你,只要听到你回来的消息跑的比谁都快,而你又长年累月在外圈忙碌,很久都见不到一面。”
说着他发愁地捏起眉间,无可奈何般地叹了口气,“唉……荣光,我啊,和你说了很多次,进到了神域,就要把这里当作家,咱们把家里打扫干净就行了,不要多操心外面的事。”
他放下茶杯。
“我知道,你是因为在外层长大,对那有眷恋之情。但外面终归藏污纳垢已久,无论如何是扫不干净的。久居鲍鱼之肆不觉其臭,你付出心血,对那些人来说,只会是适得其反。”
克里昂边说着,从侍从手里接过一叠厚厚的信件,摆在桌子上。
金墨玉纸,来自各个贵族的——检举信。
“佩特拉都的事,做得过火了。”
气氛一瞬间肃静起来,浮桑面色波澜不惊。他似乎并不意外这种情况,甚至说是意料之中。毕竟佩特拉都牵扯很多域内贵族的隐形利益,这牵一发,变会动全身。
他沉默片刻,反问道:
“陛下,一屋既扫,为何不扫天下?”
“天地合界之内,在此方圆之间,”克里昂带着低沉的怒音,“就是天下。”
“哎呀,陛下别生气。”维克多一见不对,连忙开始打圆场,“人家荣光少帅也是为了神域好,您看今天神域的和平,也少不了荣光常年驻守在外的功劳啊。”
“呵,若不是我及时写信让他停手,我看是想翻个底朝天,咳!咳!”克里昂越说越气,一下子猛得咳嗽起来,二人一见,连忙起身。
“陛下,洗礼的时间到了。”
一位穿着藏蓝色谕者长裙的女子款步走来,其声如晨钟,沉稳静心。
维克多捕捉到浮桑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色,向他介绍道:
“荣光,你常在域外不知,这位是新上任的司命,「岁月」之神,天枢女士”
浮桑颔首一礼,“您好,女士。”
“真像啊……”
浮桑略带疑惑地抬眸,正好与之视线相交,一双眼影沉如月夜涌入江流,两弯黛眉似柳叶似蹙非蹙,仿若一尊低眉垂目悲天悯人的菩萨,就这样默默地注视着他。
“哦,对,难怪你感到惊讶,”克里昂记起了些什么,“上一个穿着这身衣服的,不就是你那已逝的师母?”
“抱歉,”浮桑道:“不由得睹物思人了。”
“人之常情。”天枢浅笑了笑,“就像我今日明是与荣光少帅初次见面,却也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以至于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很多……往事。”
她的笑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浮桑静默不语,这位司命的对话有一种难以琢磨的怪异。而她也言尽于此,转向询问神王。
“陛下,一切准备就绪,该前去洗礼了。”
“嗯。”
克里昂刚大动肝火,他有气无力地靠在椅上,向维克多招了招手,嘱咐道:“神代会我恐无力听席,「胜利」之神,一切组织就全权交由你了。”
“遵命,陛下,您一切放心。”
两旁的仆从催动着长椅浮起,二人恭送神王离开,直至走远看不见。维克多才拍了拍浮桑的肩,宽慰道:
“近来域外突然发生那么多事,辛苦你了,荣光……”
“分内之事。”浮桑看得出维克多有心事,果然他声音低沉着,继续说道:
“……域内外目前的情况,我没有如实给陛下禀报。”他搓了搓脸,却是把忧愁全揉在了眉间,维克多强颜欢笑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神王离去的方向说道:
“陛下,身体每况愈下……你肯定也看出来了,他的右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左腿也开始麻痹。现在还能谈笑风生,都是靠药物支撑,才有这回光返照之态。他不想让臣民们察觉异样陷入恐慌。”
浮桑静静听他倾诉。
“所以,我也为他编造了一个天下太平的谎话,但他还是有所察觉。”维克多定了定神,“近些时日域内也频频出现慌乱,上一周,埃而利文侯爵突然因病去世,大家都清楚,他是一贯坚持的亲皇派,加之上月军线被截的风声传入耳…………是越发的草木皆兵了,我理解他,作为守护之神,却在这个时刻无能为力……”
维克多心里感慨万千,却终究只能长叹一声,他尤为深重地拍了拍浮桑的肩膀。
“总之,荣光,我只是想告诉你,陛下他近来行为言语或许多有过激,眼下咱们做臣子的只能多有担待,尽量顺着他吧。”
浮桑沉默片刻,轻笑了笑,“司令过虑了,陛下一直以来高风亮节,臣下怎会因此过意不去?作臣子的,唯望陛下能够神体康泰,万寿无疆。”他向维克多一礼,别道:“茶会即已,司令,我就先行一步了。”
维克多怔怔望着浮桑离去的背影,轻哼了一声,小声蛐蛐道:
“这小子,怎么话术一套又一套的这么官方,跟上了五百年班一样。”
…………………………………………………………
“少帅。”
浮桑一走出后花园,从树影里默默潜出了待命的神武战士,作为近卫跟在了身后。
“达副统那边有消息了吗?”
战士回道:“副统大人说开始行动了,他最后还提了两词……”
“尸体、眼睛。”
“嗯……继续接听信息,有情况立即向我汇报…”
浮桑说着,眉头微蹙,停下脚步。
正对面,天枢款款走了过来,带着她那始终浅淡的笑容。
浮桑礼道:“您好,天枢大人。”
“荣光少帅。”天枢双手交叠在前,仪态彬彬。
“洗礼刚刚结束,陛下现在已经安稳睡下了。”
浮桑:“请问……洗礼?”
“噢,”天枢解释道:“是王庭医者们研究的一种新型治疗方式,通过世界树散发的力量来净化陛下体内的瘴气。”
“这样可行吗?”
“虽然见效缓慢,但还是有些作用,近日陛下的精神已经在慢慢回转,也多亏荣光大人在这之前用权能抑制住陛下的神权,才使得瘴气没有过于蔓延。”她的眼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您的权能真的很奇妙呢,是我唯一无法锚定之人。”
浮桑道:“您似乎很了解我呢。”
天枢揽起司命服宽大的衣袖,怀念着细细摩挲。
“刚才因为场合原因未能说明,”她抬眸看着浮桑,“实不相瞒,我与您的师母,是多年来的故交。”
浮桑微微抬眉,有些意想不到。
“看来她似乎没有跟你提起过我呢……”天枢转过头看向庭院的花树,“也难怪,我和她的最后一次会面已是在百年以前。虽如此,我还是常常默默关注着她,听说之后她化名为「云岫」仙人,收了徒弟,而作为徒弟的您在上古之战中一战成名。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她感慨着,突然黯然神伤起来。
“我啊,前几年出于一些原因不能脱身,终于等到忙完回来了,想着来找她叙旧,结果才知道,她在六年前就已经遇害离世……”天枢慨叹道:“唉……要是我当年在……”她的眼神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或许悲剧就不会诞生呢。”
“…………”
浮桑沉默不语,不知是在回忆往事,他慰藉地笑了笑,向天枢礼别道:“斯人已逝,往事已矣,司命切莫久溺于伤痛。神议在即,先告辞了。”
说完他迈步正要前行。
“荣光。”
天枢突然叫住,她转过头,对上浮桑,目光带着诡谲:
“世界,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