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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祭天大典(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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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白日,忽然一声惊雷。房檐上的瓦片被震掉三两,鸟雀惊飞,翅膀拍击树叶,风声乍起。
城外农人遮眼望天,喃喃天要下雨。城里几户人家张罗着收起挂晾的衣物,将在外疯玩的孩子驱赶归家,趁着天未雨,赶紧收拾东西。
太庙外,百官色变。几个尚书侍郎互相使了使眼色,有人满面愁容,有人忧心忡忡。皇帝祭天,老天却变了脸,这可不是好兆头。
“都给咱家把皮紧一紧!”德信太监在偏院里训话。干儿子干孙子们唯唯诺诺,连声说:“谢干爹教诲。”
德信太监望望天色,又骂:“那吃软饭的钦天监!”
忠义堂里,汪真坐在一群和尚包围之中,脸色阴沉。
大师劝他:“陛下自有真龙气运,何必为外物所动。”
若他为外物所动,岂不是并非真龙?汪真冷笑一声,一抬手,一个面容白净的宦官走进来,自衣袖里拿出一把短刀,从背后捅进和尚心窝里。
大师双目圆睁,一声不吭地倒下去。
汪真漠然注视脚下尸体,抬头看向众僧时,青黑的眼皮掀了掀,说:“请大师教朕。”
旁边的和尚满头大汗,口称不敢。木鱼声愈发急促,心跳乱成一片。
宦官袖了刀,躬身请示:“陛下,岳公公求见。”
“叫他来。”汪真踩在蒲团上,用力一拍地面,“把德信叫来。叫他们都来!”
和尚们光头上布满了汗,增光瓦亮。
“一个都不能留。”汪真自言自语,表情陡然狰狞,“一个都不能留!”
几个使臣很快被带了上来,孙宝儿战战兢兢,紧贴着秦迎不敢动弹。姓岳的排场大,不肯走路,在太庙里也要做轿子。
汪真说:“再请。”
那杀人宦官背心里汗湿一片。岳福升依然拿乔,又说身子不适,拒了第二回。
“去请!”
和尚太监满满当当跪了一地。蒋谦和哆哆嗦嗦,口中不停地念着菩萨保佑。
孙宝儿说:“秦兄……”
秦迎摇了摇头,制止他的话音。不能出声,不能动作,连呼吸都放得又平又缓。
忠义堂外日光煞白,门外一丝风吹草动都没有,更别提有人过来。
“再去!”汪真掀了菩萨像,白玉净瓶跌在地上,碎成满地浮光,“朕倒要看看……”
德信太监亲自去请,那轿子里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这一回总算请动了人,北边来的祖宗爷爷抬袖掩面,步子碎碎地走进堂中来。
汪真站起身来,将繁复的袍子一提,抬头时换上一副笑脸,又成了烟波阁里那谄媚的模样。但他的笑容在面上一僵,转眼间便如同融化的墨水一般挂了下去。
眼前这人衣着打扮倒是岳福升的派头,身材却矮小许多,那身厚重的礼袍罩在身上,将肩膀重重压住。
他移开袖子,露出一张涂脂抹粉的脸,扭腰下拜,唱了一声:“陛下!”
德信太监的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掐着兰花指对他,问:“大胆!何人假扮岳公公!”
这人肩膀一耸,骨节咔咔作响,整个人瞬间窜高了一节。他眉眼浓艳,画成白脸红唇却不显得俗气。他笑意不减,再唱:“好叫陛下知道,奴家焦人宛,正是福升儿请来为陛下庆贺这好日子哩!”
德信太监惊呼一声:“焦公公!”比起岳福升,这位才是真正的上京红人,宫里宫外数得上名号的人物。
汪真盯着他浓妆艳抹的脸,嘴角扯了扯,可方才作伪的谄媚却怎么也做不出来了。
“岳公公走了,焦大人又是为何停留金陵。”他说,“朕听闻鬼市震动,柳州亦十分关注。焦大人既有公务在身,不如早早回京禀报。”
“公务么,自有宋大人关照。陛下可认得么,正是东宫太子太保,宋书文宋大人。”焦人宛掩唇一笑,“奴家另有要事要做,想请陛下行个方便。”
德信太监得了皇帝眼色,将堂内和尚一窝蜂地轰了出去。
焦人宛不用人招呼,施施然坐在蒲团上。德信太监刚吊着嗓子喊了一声:“大胆!”被汪真抬手制止。
焦人宛见过的人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况且现如今天底下的朝廷几天换一个样,皇帝本就是最不值钱的,更何况他一个小小太监。
“敢叫陛下知道,奴家今儿个来,是奉了天子一道密旨。”焦人宛往衣袖里掏了掏,掏出一卷明黄色丝绢。眼下这色彩隆重的衣裳穿在他身上不显得宽大了,下拜还有几分短了,叫鞋面露了出来。
那丝绢像是放了有些时日,色泽不复光亮。汪真的眼神变了变,再开口时多了些咬牙切齿:“十年之约,尚有时日,何故……”
焦人宛满脸抱歉,语气却十成十的不敬。他笑着反驳:“陛下先年是如何信誓旦旦,家里老祖宗都说给奴家听了,可如今叫虫子蛀进了芯子里,仍只见着一张不知真假的图。国舅爷当年举事,可少不了天子帮扶,今时难不成要做忘恩负义之人,这叫江南百姓作何感想呀。”
汪真脸色铁青。
秦迎这下彻底白了脸,知晓自己今日是走不出东岳山了,心中一片寂寂。孙宝儿不知轻重,听得津津有味。他家里小厮佣人上心,早早给备了厚厚的棉垫子绑在膝盖上,跪得不累,自然有闲心张望。
秦迎满心里只想着该如何出去,果真出不去的话,又该如何将图默出来让人带走。砚台被人拦在外头,这会子不知有没有回到来仪馆。
秦迎越想越心焦。
焦人宛可不管他们这些人的死活,只拣着自己要说的一口气全说了。他自负武功高强,又是带着天子密旨来得,根本不惧汪真手下那些暗卫或禁军。
“还请陛下怜惜奴家,好叫奴家回去有话回禀天子,不至于支支吾吾,丢了颜面。”焦人宛一双眼睛眨了眨,娇羞地低下头去。
德信太监老脸惨白,哆哆嗦嗦个没完,可是没再出声说什么。他瞄一眼短短几年被酒色掏空的皇帝,再瞄一眼地上坐着那个画皮鬼魅一样可怖的美人,胸膛急促起伏了几下,眼前一阵阵翻白。
完了,全完了。他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在金陵再风光还不是要看北边的脸色。上京城一翻脸,这龙椅上坐着的也不过是个纸人木偶。
秦迎一个字不落地听完,心中已翻起轩然大波。当年李氏覆灭背后,果然有上京城的影子,否则汪氏一介闲散外戚,有何种通天手段能够策反各地兵马,为非是威逼或利诱。
而上京城想要交换的竟然就是那张搅得江湖腥风血雨的前朝藏宝图。
何等荒谬。秦迎简直要笑出声来。这东西害得庄三无辜遭罪,害得楚瞻明在鬼市重伤,害得王府里鸡飞狗跳,左右二使一齐离了越州。孙宝儿看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疑心他有什么暗病发作,担心得要命,屡屡看来。
汪真狠狠地盯着嬉皮笑脸的焦人宛。自打登了皇位,再没有人敢当面这般对他,可他非但拿这人毫无办法,还要打落牙齿和血吞,将人当祖宗供起来。毕竟是债主。
“莫说十年之期未至,如今藏宝图真假未曾分明,朕……我从哪里变出银子来。”
焦人宛掐了个兰花指向前点了点:“陛下诓奴家呢。江南自古富庶,金陵更是气运聚集之地,一条绥河来来往往,每日进出多少金银?陛下便是私库里没有,难道国库里也没有么?”
他说得极不负责,就差指使汪真去抄几户商贾人家,拿别人家产充私库了。
这样的事,哪怕是汪真,也是不敢做的,否则又何必偷偷摸摸去挖李氏王陵。
焦人宛手腕一抖,将那卷丝绢抖落开来。只见上面墨迹斑斑,一笔一画皆是汪真亲笔,盖上私印,写着李氏独占前朝宝藏多年,若上京助他夺位,他愿奉晋朝为主,每年朝贡,并将献上李氏私库,以显示忠心。
只可惜李氏并无私库,前朝宝藏还没找到影子,要钱的债主就从北边来了。
钦天监的人在门外催促:“陛下,吉时已至。”
“陛下,是要给个准话。”焦人宛正正好坐在他跟前,将出去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石碑下烛影摇曳,满堂红黄的明光里头,汪真龙袍上苏绣的五爪金龙金刚怒目。
焦人宛脸上敷的粉将他的眼珠子衬得如同纸人点睛一般。他的红指甲掐着丝绢上的字一个一个扫过去,似笑非笑地抬起头来:“还是打算赖账了?”
汪真低喝一声:“护驾!”
三条黑影破窗而入,剑锋直指焦人宛。可是不见他如何动作,只看见衣摆轻轻扬起又落下,那几人已被折了脖子,砰地飞了出去。
“陛下做错了。”焦人宛将那卷丝绢抛到红烛上头。火焰陡然窜高。
他往怀里掏了掏,又掏出一卷簇新的卷轴。他一笑:“奴家今日还有第二份密旨。”
他一抬脚,从地上站起来,双手将卷轴捧过头顶。
“查尔汪氏,代受皇恩,理当恪守礼法,尽臣属之责。讵料行事狂悖,于朝贡则延宕无期,于礼制更如同儿戏,如此种种,实非处国之道。今遣特使,施以教化,岂料尔狂悖无端,不服管教。朕不忍复兵卒。”焦人宛手腕一翻,指间冒出一支短刀,“特使当除奸佞,复封疆安宁。”
德信公公只看见银光一闪,下一秒,自己已无力栽倒。鲜血从心口汨汨而出,流到孙宝儿鞋底,将他未曾出口的惊呼噎在腹中。
汪真倒退一步,色厉内荏:“大胆!”
焦人宛面露惋惜之色:“奴家今日便胆大一回,”他朝北拱了拱手,“替天子分忧!”
汪真转身欲逃,狰狞地叫嚷起来:“还不出来!真要等朕死了才出手吗?”
话音未落,又一道黑影从门外风一样刮进来。焦人宛接了他一剑,咦了一声,赞道:“来了个好手。”
那好手脚下步法快如风,剑锋削掉他一片衣角,转眼人已挡在他身前。
黑袍子松松垮垮,露出里头绷带缠绕的面孔。可他握剑的手却微微颤抖,明明站在焦人宛与皇帝之间,眼睛却看向门外。
他似哭似笑地叫了一声:“主子!”
那禁军打扮的年轻人叹了一口气,将那把黑色剑鞘解下来,背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