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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祭天大典(四) 仪仗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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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仗逶迤,像一条七彩巨龙,沿着山路向上盘旋。金陵城远在身后,宣武门紧闭,不管城中热闹还是萧条,都与城外的一切没了关联。
禁军几乎倾巢而出。六部官员各选了代表,钦天监先一步上山,务必将大典主持得尽善尽美。
楚瞻明藏匿林中,抢在司礼太监之前上到山顶。
太庙红墙高耸,威严无比。这里头曾供过李氏先祖牌位。楚瞻明获封太子时曾上山祭拜,那时年纪尚小,只觉得阴森可怖。可转念一想,从前在北边砍樵为生的人家,子孙封侯拜相,也享过鼎盛香火,世事无常,正是这样。而如今李家先祖早就折成了烧火的木柴,堂上灵牌全换了汪姓。古来成王败寇,又不过如此。
楚瞻明轻飘飘落地,在香案前驻足。
玄同别在腰后,剑鞘碰在袖口暗扣上,咔哒一声轻响。他将袖子往里别了别,露出清瘦的手腕。
就在他前方,一条绣龙纹的正红色绸布盖住桌案,上头摆放冲天耳香炉一尊,犊牛牺牲一只,玉璧与青帛各一。汪真广邀各地使臣共同见证,可在仪式中却吝惜花费,仪制上虽不差什么,可亲眼见到,仍觉得有几分寒酸。
城中遍穿皇帝花钱如流水,已将私库掏了个精光,国库也拿不出多余的银子,为了办这大典,甚至还去撬了前朝皇帝的陵寝。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只是楚瞻明也晓得,自己亲长墓中总共也没几件正儿八经的好东西,大都是样子货。后主挥霍无度,同汪皇一般无二。
楚瞻明嘴角微扬,笑得有些嘲讽之意。他绕过地上锦绣的蒲团,走到供案边。
桌子正中那香炉通体漆黑,似乎已摆了有些年月,色泽润美,如同黑玉一般。可楚瞻明偏过头去打量,又绕到桌后,就着微薄的日光观察。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被一层微黏的涂料吸住了指尖。
他楚瞻明不敢呢轻动,极缓慢地转了转手腕,将指纹擦花,随后才捻捻手指,送到鼻尖嗅嗅。
“火油?”他喃喃。
这东西做得有些巧思,不似寻常火油味道呛鼻,非得凑近了才能闻出那股子漆味。香炉沉重,轻易不会搬动,楚瞻明掀开桌布钻进去,视线梭巡,果然在香炉正下方看到一个小小的洞眼,一节引线从洞中穿过,贴着桌脚向下,没入地砖新砌的缝隙里。
他只用双眼看过,略微顿了顿,便将东西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悄悄退了出来。
有人想要皇帝的命。楚瞻明没什么情绪地想。他又何必干涉呢。
大雄宝殿中,佛像金身庄严肃穆。两旁天王像下,红烛摇曳,长明灯布满大殿,屋内檀香氤氲,再闻不出别的味道。
山道上的奏乐声越来越近。楚瞻明将绸布放好,足尖一点,重新投入林中,隐去了踪迹。
城中馆舍里,庄随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地看左秋鸿在院里气得团团转。
“说不准他看完热闹就回了呢。”他毫不负责地说。
左秋鸿脚步一停,对他怒目而视:“我不是傻子!”
陈言微站在门边背手望天,满脸事不关己。
庄随月看完笑话,心情好了许多,也分了些精神担心秦迎:“这事儿变得急,不知宫里又出了什么变故,这一天过去,连个递话的人都没见着。”
左秋鸿冷笑,正要回话,这时一个探子从隔壁宅子翻墙过来,同他耳语了几句。
左大人脸色骤变,顾不得解释,同那探子一前一后翻墙过去。
庄随月伸头看他们消失在院墙之后,点了点陈言微,问:“先生不过去瞧瞧?”
陈言微正巴不得他提这一嘴,本想装模作样推脱两句,转念一想,三公子最是洒脱性子,当下坦坦荡荡一揖,捏着扇子去了。
这条街从前也是王公贵族齐聚,只不过后主砍了三五家,汪真也砍了三五家,到如今几间公侯仪制的宅邸无人居住,杂草长了一茬又一茬,连门梁都灰朽了。
陈言微在屋檐上走着,从前厅走到后院,看见左秋鸿二人正站在一个新鲜的土坑旁边。
他跳下去,凑近一看,却是大惊失色:“这——”
只见坑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余具衣着整齐的尸体,只是脸色青黑,每一具皆是颈骨折断而亡。全部是前几日馆舍中伺候的下人。
探子正说到:“属下搜检时发现有黑衣人鬼鬼祟祟进出这宅子,于是便悄悄跟了进来,发现这处土壤湿润,像是新近翻过,一时疑心,便掘了开来。”
左秋鸿点头:“你做得好,回府后擢升一级,向右使提报。”
王府探子升了职也不见欣喜,公事公办地谢恩:“谢大人赏识!”
左秋鸿则吩咐他立刻回馆舍套车,即刻就要带三公子出城。
探子自去了,不一会儿有人回话,说是城门戒严,天子归朝前不让出入。
庄随月听了他们禀报,沉下脸来说:“原来打的是这样一个有来无回的算盘。今日东岳山上……”他不愿说了,心知探子不归自己管,只好对左秋鸿说:“请左大人着人上山一探。”
“你家好殿下不是上去了,还用得着别人?”
庄随月一脸坦然,不知是否真不计较他阴阳怪气:“秦公子既是担了副使的名头,眼下又是替我赴会,身边一个护卫都没有,也不合道理。”
他说得有理有据,并非出于私心。到底是半个主子,左秋鸿不好明着拂他面子。
他盯着庄随月看了半晌,终究是松了口:“那便去吧。”
庄随月郑重道:“庄三谢过大人。”
左秋鸿避开他的礼,咧了咧嘴:“可不敢当。”
院子里清风吹拂,满园无人打理的花花草草随风摇摆。庄随月的头发比离家前长了不少,额前碎发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陈言微本就久不见他,将他如今的模样与记忆深处那个站在书房门槛外微笑的小公子联系在一起,不由得感慨万千。
当真是长大了。
庄随月不晓得陈言微呼吸之间将自己降了一个辈分,仍拿他当秦迎那般对待,说:“先生何不过来坐,也好同我说说眼下打算。”
“眼下?”陈言微依言过去,却摇头,“我哪有什么打算,那位公子主意太大,便是放我走了,我也跟不上他。我是想着,此间事了,总归要回越州一趟,尔后辞了差事,索性就上三茅观做个门外居士,等哪一日公子回来了,我也好跟随左右。”
庄随月露出一分羡慕的神色,却是叹道:“身为人子,我不该说这话,但先生若是信我,直上清凉山就是。吴王府门便不必进入了。”
陈言微到底是读了两天书的,并非纯粹武人,骨子里仍有几分迂腐气,闻言犹豫着说:“可陈某毕竟领着府里薪俸。”
“先生那俸禄于王府而言,并不如何醒目。先生远在外头倒也算了,一入府门,可不就成了十成十的打眼。或许父王从前没听过你什么事,可现下裘主簿的册子八成已上了书房案头,父王一见了你,什么都想起来了,到时若要治先生的过错,先生该当如何?若要取先生性命,先生又当如何?”
陈言微被他说出一头冷汗,急急地说:“岂有假托道门求安身的道理,我怎能置几位道长于此境地。”
庄随月自倒了一杯茶水推过去:“先生还是没明白。”
他娓娓道来:“清凉山虽在越州地界,却不在吴王府地界中。先妣当年于观中幽居,久不回王府,我父王心中其实是极不悦的。只是清凉山不比其他地方,只要山南道人一日不离越州,那地方就算是我父王,也是动不得的。”
陈言微在王府时也不曾进入权力中枢,对于这事只隐约听过传闻,依稀是说上一代老观主路过战场,随手替老吴王杀了一个人,杀的却是晋成国公邱能。两军阵前,大将一倒,晋军军心涣散,顿时溃不成军。
老观主无心之举,向庄氏递上了入主越州的敲门砖。更何况三茅观在武林之中声名超然。恩情加上清名,生生将吴王府架了起来,让这卧榻之侧的无形威胁酣睡多年,甚至还收了那李氏太子做徒弟。
陈言微这样一想,顿时更觉不妙。
庄随月看出他忧虑,一笑:“我父王惦记名声,不愿做脏手的人。但我大哥则不然。天大的恩情过了三代还能剩下什么呢?”
陈言微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那么三公子呢?”
“我么?”庄随月笑容不减,“我是最念旧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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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桌上的桃子被虫子啃了,面上一个黑黢黢的洞。
小太监急得衣领湿透,将桃子捏在手里,不知该藏还是该报上去。
“这是怎么了?”一个挂了钦天监牌子的青年人过问了一句。
小太监打量他,面生得很,但官袍穿得一丝不苟。当下顾不得别的,求道:“好大人,快想想办法,这果子坏了一颗,小的不敢欺瞒。”
青年双眉倒竖,也是白了脸色,将袖子一甩:“这样大的疏漏,你们领班管事的人在哪里,还不快快寻来!”
小太监应了声,小跑着去寻人,可是刚走两步,忽然眼前一黑,砰的一下栽倒在地。那青年将那颗被他搁在地上的桃子拾起来抛了抛,转过半圈,将虫眼儿放在下面,重新把桃子摆了回去。
他念了一声:“无量福寿。”将小太监拖到旁边同他互换了衣裳,随后把人推到供桌下藏着,自己低着头,往太庙后走去。
走到中庭时遇到一个落单的守卫。他故技重施,又穿上了禁军甲胄。
灵云道士留给他的药可算派上用场。楚瞻明的个子被盔甲一压,显得宽了许多。他沿着巡逻路线走过,微微分心的瞬间想起了灵云。也不知他可跟着顾明菡往上京去了,那一路并不太平,但有飞花剑在,想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站住。”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他。
楚瞻明低头转身,双手抱拳一揖:“大人。”
林善河狐疑地盯着他,手按在刀柄上问:“你是谁手下当差的,叫什名字?”
楚瞻明从容道:“属下是禁军前所刘大人麾下做事,今次着选上山,正在江大人手下听令。”
“名字。”
楚瞻明说:“属下邱书。”
林善河长刀出鞘,双臂肌肉鼓起,一双厉目紧盯着他。那把刀由下而上撩过去,刀刃劈开静止不动的山风,铛地一声挑飞了楚瞻明头上簪了流苏的银盔。
楚瞻明额上冒出一颗血珠,那一点暗红鼓胀破裂,顺着他的鼻梁流下去,将唇缝润得鲜红。
林善河僵了僵,他面无表情,刀身却震动不停,出卖了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境。
张家的消息竟是真的!那么……那么他……
林善河险些直接弃刀下拜。
楚瞻明没有认出他来,只平静地看着他。“不必如此。”他将面上血抹掉,重新戴上头盔。
林善河当年只是个千户,只在城门献降时远远见过太子一眼。他眼力佳,只一眼便将人的模样深深地记了下来,也记得他如何一身缟素朝汪真下跪。他发不出声音,也不知该说什么。说他从来衷心不二?说他隐忍至今,一切为了大计?
他如今是正三品的武将,身份显赫,可处处都是小瞧他的人。宫里那些阉人、营里那些勋贵子弟……
看天吃饭,看天吃饭。他低眉,心中已有了决断。
楚瞻明冲他点头一礼,算是谢他放过,随后并不留恋,继续向里走去。在他的背影即将转过拐角消失不见的瞬间,林善河突然疾走三步追上去,半掩住嘴对他说:“那位陛下……那位在忠义堂。”
但楚瞻明走得极快,话音仍在风里飘着,他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林善河从袖中摸出一只一指长的火折子。他上下抛了抛,呼出一口仍被震惊余韵萦绕的长气。
高皇帝于太庙设忠义堂,刻碑记载李氏立国之艰辛,铭记功臣事迹,以警示后世子孙勿忘先祖之血汗,选贤用能,发奋图强,传承国祚。
堂里有诵经声传出,楚瞻明没有靠近,只从门前经过。
众僧围绕之中,头戴冠冕的汪真忽然意动,向外看去,只看到禁军衣袍从门边一晃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