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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探王陵(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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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下,山壁蒙着水汽,像是结了一层霜。庄随月搂住楚瞻明的脖子,他紧紧闭着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身下除了风再无旁物,一颗心提在嗓子眼,庄随月牙关紧咬,腮帮子发酸,紧张到了极点,脑子里一片胡思乱想,竟突兀地笑出了声。
楚瞻明无奈道:“怎么?”
庄随月小声地说:“你还记不记得,二姐未出阁的时候爱看的那些话本子?有一回我藏了她的书,偷偷塞到三茅观去,还被你捉个正着。”
楚瞻明哪会忘记:“你把话本子藏在我的功课里,也不怕我被师父教训。”
“老……山南道人那般爱重你,几时有过训斥,你就诓我罢。”
师父赐剑时的字字句句仍在耳边回响。楚瞻明刚露出个苦笑,庄随月已自顾自说了下去。
“二姐的话本子,全是一个样。一个大侠遭了难,一个小姐也遭了难,两个遭了难的人一见钟情,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天高海阔,远走高飞。”庄随月说,“后来娘走了,你入了飞龙卫,二姐就不爱看那些话本子了。”
庄氏女工于诗书,温婉娴静。但对于楚瞻明来说,庄随云只是绣阁里一道沉默寡言的影子。
“二姐说这世道不干净,叫干净的人去做脏的事,还要扯一面光明正大的旗。”庄随月说着说着,声音暗下去,“府中勾当,连二姐都晓得,只我一个装聋作哑,以为不听不看,便能得个太平。”
“不听不看,才好。”楚瞻明抬头望了望,继续小心翼翼地向下滑着,“要是好事、乐事,我巴不得人人来瞧,那些个腌臜事又有什么好听。”
庄随月的鼻尖蹭到他的耳垂,痒得他一缩脖子。他搭在楚瞻明身前的一双手绞在一起,似乎是忍了又忍,才说:“阿秀,先前那两人,当真是江南旧人么?”
“是。”楚瞻明无意隐瞒,“出汀州时我发觉有人暗中跟随,于是借道青屏山,但没能甩脱他们。尾巴无形无迹,难以察觉,但我……母亲身边曾有宫中暗卫跟随,那几人故意露出几分旧宫习性,我便知晓了他们身份。”
“故意?”
楚瞻明又向下滑了一截。金线将护腕绷裂,几乎挨上手腕。他移开视线,又向下望了望,随后才继续道:“暗卫训练有素,若非故意为之,绝无可能表露行迹。只是这些年我为王府奔走,外头盯着我的眼睛从来只多不少,路上的几日功夫,我并未摸清他们的算计。”
千韧丝绷紧了。
楚瞻明紧紧皱着眉头,没有出声,但庄随月还是眼尖地看到他手上渗出的血迹:“阿秀!快松手!”
金线卡进虎口,已被血染红了一段。
楚瞻明不答,视线在山壁与自己之间来回丈量。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敢冒险。
庄随月只盯着他的左手,再喊:“快松手啊!”
护腕前端已被削去一角。
千钧一发之际,楚瞻明终于扣开机关。随着金线松脱,两人陡然下坠。他揽住庄随月的身体,拼命向前一扑,将人推进石凿小路。
但楚瞻明自己却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腰腹撞在断裂的木板上,将人向外弹开。只一眨眼他已向下滑去,最后关头,他用双手紧紧抓住小路突起的边缘,整个人重重甩到了山壁上。
庄随月一骨碌爬起来,拖住他的手臂拼命向上拽。他脑海中一片空白,紧张到了极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硬生生将楚瞻明拖了上来。
两人绝处逢生,双双跌落在地。庄随月瘫倒下去,用力搂住他,心跳声在狭窄的走廊中放大。他舔了舔干裂的嘴角,眼眶酸涩,恐慌感残留在手心里,让他一阵阵后怕。
楚瞻明翻身朝上,他喘着气,呛咳了几声,脱下千韧丝破损的机关。他的左手依然在细细地颤抖,虎口撕开一道窄窄的缝,血已凝固了,但还是抽筋似的疼。
庄随月心疼得要命,连碰一碰都不敢,双手伸来又缩去。得上药才是。他忽然反应过来,从衣襟里摸进去,掏出一个捂得热乎乎的小瓷瓶来:“阿秀,伤药!”
但金疮药原本就所剩不多,用在这里太过浪费。楚瞻明撕开护腕,潦草缠住伤处,拒绝了他:“小伤,不打紧。”
不等庄随月再劝,他扶剑起身,摸了摸墙壁。
这一条石凿长廊看不到尽头,台阶似乎向下延伸了无限远,墙壁上刻有浅浅的纹样,手法粗糙,像是匠人练手之作,只是制式奇特,所描摹的花纹、典故,和楚瞻明记忆中的仪制全然不同。图上模糊的字形依稀有几分古意,楚瞻明不善此道,庄随月更是一窍不通,两人研究了半天,一无所获。
“阿秀,”庄随月有些犹豫,“王府书房中有一副前朝古画,上头题字与这有几分相似。”他只觉得眼熟,但不认得究竟是什么字。
“罢了。”楚瞻明放下手,重新将视线投向长廊深处。
他有些拿不准,可此时再无他路可走,只能硬着头皮试一试。歇也歇够了,犹豫无用,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他仍将庄随月护到身后,说:“留心脚下,只拣我踩过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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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有一片格外丰茂的草丛。几条黑影踏水而过,三两只前来饮水的动物闻风而逃。
钻地鼠被人一推,就地滚了一圈,一头扎进了冰凉的溪水里。
“哎哟!”他扑腾起来。好在溪水不深,水花飞溅,他好不容易爬出来,在草地上哆嗦个不停,却连一个怨恨的眼神也不敢表现。
陈言微瞧了那探子一眼。
陆陆续续有人落在小溪两边,左秋鸿站在最前头,正蹲下身,将手放入水中。
探子道:“左使,就是此地。”
左秋鸿点点头,站起身甩了甩手,随后漫步到钻地鼠面前,闲闲地蹲了下来。一柄匕首被他两指夹住,上下颠了颠。
“袁大力,坡州人。你师父金眼原是个盗墓贼首,一次下斗丢了招子,不得不退隐,教出三个弟子,叫作金门三鼠的,怎么只来了你一个?”左秋鸿笑着问道。
越州探子果真惊人,无需多少功夫,已将他的老底揭得干干净净。袁大力利索地跪倒在地。该认怂时就认怂,金眼教的道理,他向来铭记在心。
“全凭大人吩咐。”
左秋鸿问:“一道进去的还有什么人?见没见着一个蒙着面,拿军旗当披风的怪人?”
“一道的有雅州花公子,他倒霉,折在坑里。还有云州那王老鼠,先我一步下山去了。大人说的怪人,小的未曾见过。”
左秋鸿打了个响指,立时有探子上前来报:“山脚戒严,无人下山。”
那姓王的耗子一定还在山中。左秋鸿已收到裘平安飞鸽传书,将柳州的事听得七七八八,自然知晓三公子被人掳走也有此人居中出力。
陈言微说:“想必躲在禁军营中。”
满山只那一处不便飞龙卫出入,但也只是不便罢了,并非全无可能。左秋鸿吹了声口哨,林中一阵悉索,有两人离去。
袁大力的一双绿豆小眼挤成两道窄缝,赔笑道:“大人,这山,实在进不得。小的拿眼珠子发誓,这山不对劲!山里的东西可不止周朝那祖孙几代。姓李的不厚道,将自家祖坟修在别人头上,我看呐,所以才遭了报应!”
左秋鸿绷着脸,一双眼睛冷冰冰的,嘴角却高高扬起:“今日这山进不进得,都得进。”
探子将袁大力从地上拧起来,一根麻绳捆住双手,随后将绳头递到左秋鸿手中。
果真是要命的差事。袁大力垂头丧气地走到前头,一脚踩进溪水里。先前湿透的衣裳依然嘀嘀嗒嗒地淌水,他头发凌乱,别在衣领下的镖囊松脱出来,被他双手接住。
师姐算的一点不错,却没算到杀招不在宫中。
沿着小溪向前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逐渐走进背光的山阴。小溪的尽头是一片清澈见底的湖,湖水从一处岩洞倒灌入山腹,走进前去便能听见水声雷响,似乎山背后藏有一道瀑布。
袁大力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看向左秋鸿时立刻换上谄笑:“大人,这底下的河可深了。正如小的先前所说,实在去不得。”
左秋鸿一扬手,离岩洞最近的探子毫不犹豫跃入湖中。
陈言微一言不发,将扇子握在手中。眼下楚瞻明生死不明,凭他一人空有一身力气,也无法助他脱困。他从前便看不惯飞龙卫做派,道不同不相为谋,眼下却不得不借飞龙卫之力,心中复杂情绪,三言两语不能尽述。
左秋鸿瞥见他神色黯淡,兴致又高涨起来,靠上去问:“先生怎么了?可是累了?莫非是怕了?”
陈言微不动声色地离远了些,道:“多谢左大人关怀,陈某无事。”
左秋鸿不依不饶:“我瞧先生面色不佳,若是累了困了,不妨回馆舍歇息,此处有我,先生自可安心。”
“岂敢累得左大人独劳,陈某腆为副使,分内之事,自当为公子分忧。”
左秋鸿最是看不惯这等同佑无痕一般无二的伪君子,闻言便垮了脸,不大高兴地走了开去。
又过片刻,岩洞下传来几声口哨。
左秋鸿微笑回头,对袁大力说:“下头有路,你的眼珠子,从今往后便是我的了。”
袁大力打了个寒战,蜷着身子讨好一笑:“大人同我说笑呢。”
左秋鸿似笑非笑,并不答话,下巴朝前一扬:“走吧。”
探子们陆陆续续地动了起来,左秋鸿将那条拴住袁大力的麻绳甩给旁人,转了转脖子。
“今日,”左秋鸿缓缓扫视众人,“若是寻不到三公子,诸位便不必留在金陵了。右使的手段,无需我再多言,回越州后自去领罚就是,生死由命。”
探子们齐齐抱拳,沉声道:“是。”
袁大力畏惧地看着他们,心中却鄙夷不已。死士、暗卫,一身武功又有什么用处,不过是别人的狗,是用了就扔的物件。
等到所有人都进入岩洞,陈言微才收起扇子,弯腰钻了进去。
山洞初极狭,走过十余步后方能直起腰来,舒展身形。
在外听着,水声极其阔大,实际走进其中才发觉,瀑布距离洞口并不近。
水声与脚步声在山洞中层层回荡,让陈言微忍不住偏了偏头,意图躲避这恼人的动静。
袁大力跟在左秋鸿身边,低声道:“先前说这路走不得,并非在下有意诓骗大人。只是金门有卷曾记载东岳山中有墓,并非是指李氏陵,而是前朝古墓。那东西埋得深,连我师父都拿不准。”
左秋鸿瞥他一眼,笑道:“你怕什么?我的差事若是办成了,心情一好,便赏你活路,若是办不成,留在此地同皇帝做个伴,也不算辱没了你。”
袁大力哭丧着脸,唉呀一叹,终于认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