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探王陵（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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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里，三座白帐将主帐拱卫其中。禁军结成三人小队巡逻警戒，偌大的营地中只余下柴火哔啵的声响，没有一丝人声。
岳福升好一番梳洗打扮，将灰头土脸的林善河晾在外间两炷香时间。地底下的尘土脏得厉害，兼之晦气非常，他将胰子打了三四遍，仍觉得不够干净。
外间里，那块巨大的龟甲占满了整张桌案。王公公先行回宫禀报，另两名幸存的禁军身上带伤，此时林善河身后只留下邱书一人。
营帐外火光浮动，人影憧憧。
两个年纪不大的太监正拿软毛笔清扫龟甲上的灰尘，旁边另备了纸张与清水，不等回宫，打算就地拓印。
帐里闷热，闲着久了，邱书难免有些头晕。
“林大人，”这时候，岳福升终于打帘出来，白净的脸上蒙着一层湿润的笑意，“陛下有言，赞大人有勇有谋，武功盖世。今日大人可居首功，咱家在此提前恭祝大人鹏程万里。”
林善河抱拳低头：“仰仗大人指点，林某不敢居功。”他脸颊擦伤，几乎掀开一层脸皮，贴身的软甲好几处崩裂，显得狼狈异常。与他相比，邱书算是全须全尾，他一介菜鸟竟能活着离开王陵，实在出乎林善河意料。
香茶热气飘飘，被岳福升端到嘴边。“瞧这死心眼的。”他哼笑，不再同林善河搭话，转而去看桌上的龟甲。
“可识得这上头是什么字儿？”他一抬眼，问道。
两个小太监惶恐不已，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答：“回老祖宗的话，小的们……不识字！”
岳福升听到这话却笑开了花，一抚掌：“嗳，不识字就对了。”他随手从指头上脱下一枚金戒指扔在地上：“赏你们了。把活儿做漂亮了，前途、好处都少不了你们。”
小太监们感恩戴德，双手搂住戒指，砰砰磕了几个头，喊：“谢老祖宗！谢老祖宗！”
潮气从里间蔓延出来。主帐宽敞，内里一应俱全，岳福升舒舒服服地坐下来，踢着脚凳喟叹：“真个好运气，咱家这回真是沾了林大人的光。原以为那是个没影的传闻，谁成想竟真有这一卷天书。”
这差事谁也没指望办成，如今可算是意外之喜。
他兴致高，谈兴也浓，于是继续道：“要咱家说呐，这李氏小儿何足为惧？原先这宝贝不就镇在长乐宫外的池塘里，泡了这些年岁，因着缠住了后主的一缕头发，这才一并掘出来供进了王陵里。一家子有眼无珠的，就算……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折了这么些人手，挖出来的却是李家池塘里的王八。邱书闷头听着，人跪得端端正正，心思却已神游天外，一时想着谁晓得龟甲上到底刻的什么字，一时又想若此天书非彼天书，林大人与自个儿恐怕都脑袋不保。
思及此，他突然浑身一哆嗦。
正是满堂其乐融融的时候，他蛮满脸的惶恐自然格外打眼。
岳福升睨了他一眼，见他捡回一条命来还是这样一副丧气相，顿时歇了讲话的劲头，扫兴摆手：“哼……出去吧，咱家乏了。”
林善河先前一直把自己当石头，这时候立刻开口道：“是，我等先行告退。”说完将邱书一拽，一齐出了营帐。
夜幕宽广，无星无月。清凉的空气刺痛面上的伤口，刚一出去，林善河抬脚就踹。
邱书滚倒在地，抱着脑袋喊道：“大人饶命！”
林善河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暗恨活下谁不好，偏偏是他幸存。
“那两个江湖人呢？”他拦住巡逻禁军问道。
“跑了一个。”
“另一个呢？”
“跑了……又自个儿回来了。”巡逻禁军不大确定，“说是要进宫领赏。疯疯癫癫的，眼下关在马厩里。”
两匹枣红马身旁，王老鼠盘膝坐在稻草上，气急败坏，一掌拍在地上，马厩里就下了一场稻草雨。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哪知道还未下到山脚便在树林中撞见戴牌子的暗卫搜山，那铁片令牌他绝不会认错，正是越州王府飞龙卫。
如此声势，恐怕满金陵的暗桩已倾巢而出。
王老鼠无处可逃，只得原路折返，躲进飞龙卫不会轻易踏足的禁军营地里。
他眼珠发热，眉毛抽筋似的跳了几下，无法按捺心中焦躁，将指甲啃得血淋淋的。
“该死。”他骂了一句，趴到食槽边向外张望一番，又将脑袋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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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上。
“左使。”
“说。”
左秋鸿蹲在地上，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在地上写写画画。探子在林中穿行，轮番现身，将整座山的情形仔细描述，左秋鸿最后一刀落下，划出了禁军营地。
探子一抱拳，开口道：“属下溯溪而上，寻到一处涌泉与地下河相接，或可循水入山。”
钻地鼠在旁喊了一声：“有！有河！”他卖力表现起来：“山腹中暗河极深，若是跌下去，少不得粉身碎骨。”
陈言微站在一旁端详地上图样，皱眉道：“此处近山巅，涌泉却在山脚，循水只向下可走，如何寻人？”
“这样大一座山，便是将飞龙卫全调来，恐怕也才勉强足够。循水入山后，伺机行动。”左秋鸿道，“里头二位并非驽钝之人，陈先生该信他们，便是不信三公子，也该信楚公子才是。”
他似笑非笑，令陈言微陡然生起一阵反感。但两人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内讧无益于现况，陈言微只装作没听出他的阴阳怪气，点头道：“左大人说的是。”
左秋鸿顿时觉得无趣极了，懒得再磨蹭，抬脚踢散地上笔画，还刀入鞘，口中一声呼哨，随后道：“走，带上他。”他指着地上的钻地鼠。
他一马当先，陈言微紧随其后。一个探子拎鸡崽似的抓住钻地鼠的腰带，原地一闪，掠向前去。
而被他们寄予厚望的二人正小心翼翼地挪回中殿门前。
庄随月背上的汗干了又湿，紧张得几乎有些眩晕。他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用冰凉的手拍拍脸颊。
楚瞻明只说：“跟紧。”
两人一直退到坍塌的墓道边才停下。一颗石子被犹豫不决的后脚跟推动，顺着悬崖翻滚而下，瞬间融化在黑暗中。庄随月看了看脚下，忧愁地说：“阿秀，没有路了。”
楚瞻明来回走了三五步，蹲下去够了够悬崖下的岩石，沉思片刻后才道：“我们下去。”
庄随月一吓，刚要问如何下去，就见他从食指扣动袖口的一片轻薄金属，随后两道金光自袖中飞射而出，勾住崖边岩石，紧紧缠绕三圈。
庄随月问：“佑无痕的东西？”
“是，先前借来一用，尚未归还。”楚瞻明道。
佑无痕不便行动，因着经脉滞塞的缘故，少有武功适宜，入飞龙卫后师从伍中能工巧匠，于暗器一途颇有建树。现如今飞龙卫中许多隐蔽器械、暗中杀招皆出自他手。
楚瞻明手中这东西叫作千韧丝，平日里专供暗卫潜行、暗杀用。楚瞻明临走时从库房借了许多东西，原本十分富余，但出柳州时，已用得七七八八，未来得及折返越州便赶到金陵，眼下也只余了二三样。
庄随月有些好奇，试探着伸出手去。楚瞻明见了，一巴掌拍落他。
“这东西厉害，仔细割手。”他嘱咐完，将金线绕在左手的皮质护腕上。皮料被金线一勒，立时破开一道细细的裂口。楚瞻明恍若不察，双臂撑在悬崖边缘，整个人向下一荡，以双脚为支点将自己固定在了几乎完全竖直的峭壁之外。
一眨眼他就跳了下去。庄随月一惊，腿有些软，身子想后退，眼珠子却想向前，不尴不尬地僵在原地，气息飘忽地叫了一声：“阿秀，你快些上来！”
一句话的功夫，楚瞻明已向下荡了两丈远。山中陵墓层叠，如同一栋怪异生长的高楼，要想修造这般建筑，山中藏着的绝不止一条小路。先前流云带他穿行其中时，楚瞻明留心观察，发觉小道沿山壁修凿，位置隐蔽，且大都设有掩人耳目的障碍物。
以此类推……楚瞻明又向下滑了一丈距离，终于在平滑的山壁上踩到一块轻微松动的木板门。他蹬腿，让自己远远地荡开去，随后顺势猛踢，将木门踹碎。
此刻千韧丝已绷到极致，再不能向下一寸。
庄随月胆战心惊，蹲在悬崖边向下张望。
在金陵城中向外看时，这山并不显山露水，比起一旁的东岳主峰，显得十分无害。可是进得山中才发觉，这地方玄机暗藏。从德宗陵中殿外向上看，能看见层叠的甬道横亘在山腹空腔之中。向下则是深渊。
此处离水面近了些许，半昏半明之中，庄随月看到近水处似乎有许多杂物搁浅，远远看不分明，只觉得像是某种兽类的残骸。
“有路。”楚瞻明攀上来。他拂去头发上的灰，冲庄随月笑了一笑，解开石头上的线，可是刚拉住金属片轻轻一扯，那块及膝高的岩石便崩裂开来。
“这丝线……”庄随月哑然，飞龙卫的宝贝果然都是一击见血的好物件。
楚瞻明轻巧，岩石尚且无法承受。庄随月朝四周看了看，摇头道：“行不通。”他两个绑在一道，阿秀的左手又怎么保得住？
他微微一笑，道：“阿秀，你先走吧，等出去寻到人了，再来救我。”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一人留下，我怎么能放心？这话莫要再说。”楚瞻明恼起来，脱口而出，“你不信我？”他赌气起来，像是供台上的瓷像裂了缝，终于露出一丝鲜活的青年气。
庄随月扑哧一下笑起来：“好阿秀，你这样说，可不是在伤我的心？我哪有一天不信你了，你便是叫我立时跳下去，我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楚瞻明仍未消气，眉头微蹙，盯着庄随月故作轻松的笑脸，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好阿秀，莫生气了。”
楚瞻明将玄同反背到身前，千韧丝牢牢缠在护腕上。“你既信我，”最终，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必不负你。”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探王陵（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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