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久别重逢]》淮曳

19、第十九章 “没有尝试

　　萧樱换上孟知媱的衣裳，脸和头发又被“专业”的人倒腾半天，她全程跟个棉布娃娃似的听话，就是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耐，就在临近爆发的边缘，造型师如释重负道了一句：“好了。”

　　孟知媱是微圆脸，杏眸，可爱却又不失大家小姐的端庄，而萧樱呢，明艳张扬，因征战沙场多年又添了几分英气，可以说跟孟知媱的类型完全不相干，然她看着镜中这张全然陌生的脸，却生了恍惚。

　　像，太像了。

　　萧樱扭头看向一旁的季琛，见他皱了下眉，不解地问：“季公子是觉得我看上去不像你的未婚妻？”

　　季琛沉声道：“你不用像任何人。”

　　萧樱：“……”他不懂这位又怎么了，情绪总是莫名其妙，尤其最近更明显了。

　　“咳……”霍书翰提醒，“萧小姐，踏出这个门，你应唤三少阿琛，孟小姐便是这么唤的。”

　　萧樱觉得有些别扭。

　　霍书翰又道：“咱们此行的目的虽不是为了装得像某个人，但面上的工夫还是得做做。”

　　“对外孟小姐是迫于无奈才成了季公子的未婚妻，唤得太亲近，是不是不太合适？”

　　“合适的。”霍书翰瞥了一眼季琛，继续忽悠，“对外孟小姐是为求全，她会唤三少较为亲切却又演绎出抗拒来，也就是俗称的逢场作戏。”

　　“阿……”琛字怎么都叫不出口，尝试失败，萧樱扭头看向别处：“是不是该出发了？”

　　车上，萧樱反复看向季琛，又总欲言又止。

　　“不用勉强。”季琛柔声道。

　　反复努力，仍是叫不出口，萧樱放弃了。

　　下车时，季琛等在车门前，萧樱从他身边径直而过，他脸色微变。

　　察觉到微妙的气氛，萧樱脚下一顿，回身看向慢了两步的季琛：“抱歉，一时没能适应。”等到季琛跟了上来，她才与他并肩而行。

　　霍书翰扶额，小声提醒：“萧小姐，你应该挽着三少的手。”

　　萧樱愣了下，没说什么，别扭地挽上了季琛，季琛脸上的神色这才稍缓。

　　*

　　“三弟还真是好运气，竟能与孟家小姐沾上婚约，以后要是得孟家相助，这季家哪还有我们这些人的位置？”

　　“孟小姐真好看。”

　　“二弟是羡慕了？五大世家除了孟季两家，还有三家，你也可以有一位这样的妻子。”

　　“大姐说笑了，我可没有三弟的本事。”

　　“二弟方才的话不是说三弟的成就全仰仗着孟家，如今又说三弟有本事，还真是自我矛盾。”

　　“大姐什么时候这么向着三弟了？”

　　“我没有向着任何人，只是觉得二弟不该将女人看作任人挑选的商品。”

　　“呵……大姐身在季家，自是与那些人不同的。”

　　还没见到人，萧樱便先听到了这样一番对话，当她随着季琛踏进屋中之时，注意力被一位中性装扮的女人所吸引，季琛的声音适时落在她耳边：“这是大姐。”

　　萧樱微一颔首，不卑不亢唤：“大姐。”

　　季瞳淡淡扫了萧樱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季琛的视线一转，还没开口，一道跳脱的身影蹦到了两人跟前，自来熟地拉起萧樱的手，笑得纯真：“你就是未来的三嫂嫂？真好看。”

　　季瞳眉心一蹙：“季小凡。”

　　季小凡还是怕自家姐姐的，被这么一喊，乖乖地松了手，委屈地搅着手指。

　　季瞳看向萧樱：“抱歉，小妹被惯坏了。”

　　萧樱曾看过季家人的照片，自也认出这位季家五小姐，初见对方确实有些冒昧了，但她并不反感，平静道：“没关系。”

　　“不愧是三弟，家宴都是最后一个到的，得亏爷爷大度不与我们计较，这要是放到别的家族里去，怕是又得挨一顿说了。”

　　萧樱认出了这位季家二少季飞扬，听着这夹枪带棒的调侃也只是用余光扫过，不料对方将矛头转到了她的身上：“不知孟家对此是何态度？”

　　季琛道：“二哥是对爷爷有不满？”

　　季飞扬脸色一变：“三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季琛道：“季家是季家，孟家是孟家，每个存在久远的家族都有自己的家风，听二哥刚才的话，我还以为二哥是对爷爷不满了，这才打听别家的。”

　　“你……”季飞扬语塞，半天吐出一句，“胡乱揣测！”

　　季瞳若有所思看了萧樱一眼，没说什么。

　　还没到晚宴的时间，季琛带着萧樱走在较为安静的一片地方，挽着他的那只手忽而离开，他转眸看去。

　　萧樱轻声道：“你这位大姐看上去不太简单。”

　　“她很聪明，也很有能力，虽是女子，却不比家族中任何一个人差。”季琛看着萧樱，“只是身在这样的家族中，很多时候往往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这种感受萧樱可太能理解了。因是萧家人，萧樱当年进军营很顺利，不过也没多少人真正看得上她这个人，不过都是看在萧姓上对她照拂两分，私底下她也曾听过大家的议论，没有一句是中听的，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才换来了大家对她这个人的尊重。

　　“你对她的评价很高。”

　　“算是一个不错的对手。”

　　没说几句话，有人来叫走了季琛。

　　今天的季家人多，却处处都透着严肃谨慎的气息，这片空间都充满着压抑，萧樱不喜应付那些无关紧要的关系，独身留于原地，她看了眼安静待在一旁的霍玉，这丫头倒是比起在家要沉稳得多。

　　安静待了会儿，萧樱的余光中，一道人影缓缓靠近。

　　是季瞳。

　　“我可以坐这里吗？”

　　头顶传来一道没有情绪的声音，萧樱掀起眼皮：“请便。”

　　“孟小姐可还记得两年前我们的相遇？”

　　这是试探。

　　意识到之后，萧樱面色无波道：“时间太久，我所遇到的人太多，记忆中并无与季小姐的相遇，很抱歉。”

　　季瞳笑了下：“也就是一次意外的碰面，确实没有什么值得深刻记忆。”

　　萧樱淡笑不语。

　　季瞳又道：“在三弟那里住了一段时间，还习惯吗？”

　　“挺好的。”

　　“孟小姐觉得我这位三弟如何？”

　　“还不错。”

　　“相处了这么久，就没有什么别的看法？”

　　“看法自然是有，只是我想没有必要告诉外人。”

　　一句“外人”，也算是隐晦地提醒季瞳越界了，然季瞳不为所动：“孟小姐可听说过季少杰的事情？”

　　萧樱微微蹙了一下眉，季瞳跑来提季少杰是什么意思？她到底想说什么？或者想做什么？

　　季瞳自顾自道：“爷爷不允许季家存在所谓的真爱，哪怕是他所指的婚约也一样。”

　　望着远去的那道背影，萧樱心头一阵茫然，什么意思？先是试探，再说了这么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想表达什么？

　　*

　　书房中，季老爷子站在落地窗前，杵着拐杖，望着庭院中的萧樱，沉声问：“孟知媱去哪里了？”

　　季琛装不懂：“不就在院中？”

　　季老爷子冷哼：“你真当我老眼昏花，连人都认不清了？”

　　季琛沉默。

　　“阿琛，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可身在我们这样的家族之中，个人的感情不值什么钱，这个女人能给你带来利益和权力，那她就是最合适你的人。”季老爷子语重心长道，“儿女情长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唯有握在手中的权力才是最真实的。待你手握大权，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她生病了，发高烧，无法出席今晚的家宴。”季琛道，“正是因为听懂了爷爷的用心良苦，我才让人伪装成她的样子随我同来。”

　　季老爷子将信将疑：“当真？”

　　季琛肯定道：“当真。”

　　季老爷子面露一丝浅笑：“你能这般用心，我也就放心了。”

　　季琛趁机道：“到底是临时起意，伪装的人并未学习过关于孟小姐的一切，很有可能会被其他人看出来，到时……”

　　“这位孟家的小小姐真正见过的人少之又少，更别说熟悉，只要有六七分像，就算被怀疑又如何，也拿不出真正的证据来，自是应无惧。”

　　“有爷爷这话，孙儿便放心了。”

　　季老爷子拍了拍季琛的肩，满意道：“你能有这样的想法，我很欣慰。”

　　忽悠完季老爷子，季琛便借故离开了，回到萧樱所在之地，与之对视一眼，道：“晚宴就要开始了，过去吧。”

　　*

　　依次落座后，萧樱的眸光扫了一圈，短暂地与季瞳的视线撞到了一起，她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说是家宴，实际上整个厅的氛围都透着一种无形的压抑，随着季老爷子的一声“动筷吧”，所有人都在沉默中优雅用饭，动作小心，似是怕惊扰了什么。

　　须臾，季老爷子突然放下筷子，看向一众人：“你们平时都忙得没影，就算血亲也难有碰面的时候，让大家都过来一趟，是为了让你们联络感情的，都死气沉沉做什么？”

　　季家三爷季羽凡应和道：“父亲说得在理，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就不该太拘束。”

　　季小凡天真地问：“爷爷，我可以去三哥那里找三嫂嫂玩吗？”

　　季家二爷季伟豪脸色一变：“别胡闹！”

　　季小凡撇了撇嘴。

　　季老爷子问道：“你们之前就认识？”

　　季小凡摇头：“今天才第一次见。”

　　季老爷子道：“为何会想着过去玩？”

　　“这还需要理由？”季小凡一脸天真道，“想一起玩就一起玩儿呗，反正三嫂嫂应该也没什么事，正好还可以陪她解闷。”

　　季老爷子笑了笑：“你这丫头想要人陪还扯出这么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让你去岂不是显得太不近人情了？不过……”他收敛了笑，看了眼季琛和萧樱：“这事是不是需要当事人同意？”

　　季瞳先于季琛开口：“成天就想着玩儿，你答应我的事都做好了吗？”

　　季小凡心虚道：“这不是时间还多么。”

　　“没完成之前，哪里也别想去。”季瞳看向老爷子，“爷爷您有所不知，这丫头的玩心是越来越重了，再不好生引导，今后怕是要给咱季家闹不少笑话。”

　　季老爷子道：“她是你们几个当中年龄最小的，也没有多高的心气，平平安安就好，不用太过苛责。”

　　季瞳道：“我明白的。”

　　*

　　回程的车上，萧樱与季琛并肩坐于后座，待到远离了庄园，她才开口道：“你这位小妹的性子倒是不像季家人。”

　　“年龄最小，又是女孩，很多规矩都对她较为宽容。”季琛看向萧樱的侧脸，“看你全程都皱着眉，是觉察到了哪里不对？”

　　萧樱摇了摇头。今日这一场晚宴她总觉有些怪异，却又寻不到来由，一时不知该如何说。

　　季琛瞧着她不想说的模样，倒是没有追问。

　　回到家得知孟知媱已经醒来，萧樱前去探望，孟知媱靠坐在床头，手中拿着一本书在翻，萧樱眼神很好，一眼便瞧出了那是她正在看的一本小说。

　　后知后觉发现了有人，孟知媱抬眸瞧见萧樱，满面欣喜，招手示意：“阿樱，快过来。”

　　萧樱看了季琛一眼，上前。

　　孟知媱逮着她左看看又看看，捏头发，轻轻戳脸，新奇了好一阵才罢手：“他们说你化作我的模样去了那个家宴，没有被发现吧？”

　　萧樱实诚道：“有。”

　　孟知媱脸上苍白的笑意一僵：“那……没事吧？”

　　萧樱碰了碰孟知媱的额：“这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么？”

　　“也是。”孟知媱松了一口气，“应付了那些人一晚上一定很累，你回房间休息吧，有话明天再说。”她摆了摆手，全程没搭理安静站在一旁的季琛。

　　*

　　夜里，萧樱躺在床上将这一天遇到的所有人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越想越蹊跷，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推开阳台门，不出所料见到了同在阳台的季琛。

　　是应该说巧合呢，还是对方猜到了什么有意等在此处。

　　季琛平日话少，说是惜字如金也不为过，可在萧樱面前又截然不同。看到萧樱出现的那一刻，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微一挑眉：“睡不着？”

　　萧樱敷衍地答：“还不困。”

　　季琛只是顺着道：“我也是。”

　　萧樱：“……”她好像没问吧。

　　“孟知媱生病不是事先的计划。”季琛旧事重提。

　　萧樱一脸古怪：“你说过了。”

　　“那你信了吗？”季琛深深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织。

　　半晌，萧樱眸光轻闪，唇角扬起一抹弧度：“我信与不信，对季公子而言重要吗？”

　　季琛道：“重要。”

　　他语调平缓，眼神无波，声音很轻，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之事，可萧樱却看清了这份平静背后的那一层未言之语，她清楚地意识到，那或许会成为她在这世间新的牵绊。

　　“你曾说要在我的身上找一份答案，这份答案如今找到了吗？”萧樱问。

　　“未曾。”

　　“你又有没有想过，那或许只是你的错误认知，我的身上其实根本就没有你要的东西。”

　　季琛挑眉：“你在让我退？”

　　“我只是在提醒你，在事情尚未明朗之际，不要花太多心思在或许没有结果的事情上。”

　　“没有尝试又怎知不会有结果？”

　　“季琛。”萧樱看着他，正色道，“我在你这里只是过客，我如今只想要花不完的钱和无尽的自由，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将我留下，我还是希望我们之间仅限于那份契约。”

　　这是在告诫季琛，又何尝不是在告诫她自己。

　　季琛与之对视，微微笑着，未作应答，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晓他想要的是什么，包括此刻的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