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死》三四九

2、第 2 章

　　一辆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江姰安静地开着车，她一本正经地目视前方——如果忽略她时不时瞥向副驾的目光的话。
　　罗婋——在江姰眼里，她应该叫周依依。

　　周依依是一个柔弱美丽的女人。当然在她身上同时也存在着温和与善良，但大家对她的印象仿佛只有单一的美丽。
　　即便从前那个营地中的很多人都是被周依依拯救并带回营地，她们大多感激的都是李览，这个小地方所谓的领导者。

　　江姰也是被周依依救回来的人之一。
　　可她也想不明白这个人身上怎么会突然爆发那样大的能量。
　　能从怪物手下抢人，周依依的能力显然并不弱。可即便是在被周依依救下来的那一刻，江姰也没在她身上见过像刚刚那么强烈的能量波动。

　　还有眼神。
　　完全厌恶的，把那些死去的人当成垃圾一样的，冰冷的眼神。
　　即使是还活着的女人们，即便是江姰自己，在现在的周依依眼中似乎什么也不算。

　　周依依是怎么做到，从一个毫无异能几乎手无缚鸡之力体质，以一人之力杀死几乎一整个营地的人？

　　江姰的异能是空间，没什么杀伤力，能凭借的只有人类的兵器，那些几乎无法对怪物造成任何伤害的废铁棍棒。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异能不应该这么鸡肋，她不停思索尝试如何提升自己的能力，如何把自己的异能变得拥有杀伤力而不是单一的存物。
　　失败，屡屡失败。
　　江姰无奈只能继续苟在那个小营地。

　　虽然那里人不算多，虽然江姰也并不喜欢那个地方，但起码有不少异能者，总好过她一人单打独斗。
　　末日爆发一年，人类早已总结出规律，只有异能才能对那些可怖的人形怪物造成伤害。

　　跟着周依依离开也许根本不是心血来潮。
　　江姰早就想要离开了。在她第一次见到有人主动掠夺营地中其她人的异能之后，江姰就有了离开的想法。
　　她甚至开始怀疑周依依不停地救人回营地是不是就是为了让营地中的人进行掠夺。

　　掠夺异能的行为在末世屡见不鲜，毕竟谁不想拥有更多的力量变得更强。
　　但这是在营地，一个末日后人类幸存者自发聚集而成抱团取暖的地方。即便早就失去了法律道德的约束，刀尖也不应该对准自己人。

　　直到李览掠夺了周依依的异能。
　　江姰终于知道了周依依的异能，【隔绝】，可以把一定范围内的空间与外界隔绝，对怪物造成屏蔽效果，从而在怪物手下把人救回来。
　　一个绝对的保命技能。
　　一个容易让人垂涎的保命技能。

　　江姰知道自己必须要离开了。她的空间异能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同样是一个非常好用的异能，更别说空间中存放着整个营地的物资。
　　独自生存虽然艰难，但也不是活不下去。她在被周依依救下之前就已经自己苟活了一整年不是吗？
　　今天她原本就是要打算离开。即便没有周依依弄出的动静她今天也是要离开的。

　　有过临走前救出周依依的想法吗？当然是有的。只是比起报恩救人，她更想要活着。
　　她能做的，最多只有临走之前悄悄潜去给周依依留下一点点物资，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江姰恐惧被掠夺，恐惧死亡。
　　直到周依依拿着一把匕首，沾着满身血污，在大雨里对上她的眼睛。
　　那一刻江姰的内心山呼海啸，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为什么她要恐惧被掠夺？
　　为什么她不能成为掠夺者？

　　江姰向来认为自己是一个非常有道德的好人。她用末世前的规则给自己束缚上一道道枷锁，去恐惧那些早就挣脱，或者是从来没有带上过枷锁的人。

　　这种想法与江姰从小接收的理念教育相悖，让她感到恐惧的同时，还有一丝隐约的兴奋。
　　具体在兴奋什么江姰一时间也理不清，于是她本能跟上了周依依。

　　江姰再次看了一言不发的罗婋一眼，她想叫她的名字，但又莫名觉得现在的她和周依依这个名字很割裂，于是顿了顿，只是开口问道：“我们要去哪儿？”
　　“我家。”罗婋说。
　　是这具身体的家。现在应该勉强能住人，罗婋要去洗个澡换身正常的衣服。

　　身上黏腻脏污的感觉让她非常不爽，这身累赘的裙子更是让她倍感烦躁。
　　她完全不理解怎么会有人穿着这么不方便活动的衣服在末世中穿梭。

　　江姰顺从地点点头跟着罗婋指的方向前进。她现在的大脑好像忽然接受了很多知识一样，很乱，乱到让江姰几乎无法思考，只能一味地接收指令。

　　“罗婋。”
　　江姰忽然听见声音，有些反应不过来地“啊”了一声。

　　罗婋皱眉瞥向她，有些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罗婋。”
　　“罗婋……？”江姰跟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什么。
　　她的名字。
　　不是周依依。

　　江姰目视前方，匆匆“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从再次见到周依依——是罗婋——的那一刻，江姰就隐约有个猜测，现在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也许根本不是周依依。

　　莫名怪物横行的世界出现一两个穿越者也不稀奇吧？

　　罗婋惊讶于她的识趣，完全不知道江姰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不过这是好事。罗婋依着身体记忆指完路，干脆靠在座椅背上闭目养神。
　　她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变化，在她掠夺过许多异能后。

　　这些变化并不单纯依托于被她夺来的异能，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于她的灵魂。
　　她的灵魂在滋养这具身体。

　　末世后觉醒的异能虽然能够被掠夺，但人类的身体无法同时承受过多的异能能量。身体承受到极限之后的掠夺只能在之前已经拥有的能力里进行取舍。

　　但罗婋不一样，她强大的灵魂能够提升这具身体的承受阈值。那些多余的异能能量正在她的身体里进行融合。
　　会融合成什么？罗婋也很好奇。

　　车子在一幢别墅前停下。
　　别墅是这具身体的母亲留给她的遗产，也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得益于怪物只在夜晚出现，人类秩序不至于完全崩坏，部分基础设施依然能够勉强运行。
　　只不过怪物们近期似乎变得更加暴躁了起来。她们更加肆无忌惮地四处破坏，根据江姰的观察，它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不是追杀人类时候的那种寻找，而是在集体、大规模地寻找某样东西。
　　可人类世界有什么值得怪物寻找的呢？

　　江姰始终不知道为什么世界会在一夕之间陷入末世。
　　那些怪物几乎是在一夜间忽然出现，许多人在睡梦中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被怪物杀死。
　　它们刀枪不入，只有异能能伤害到它们。

　　江姰觉得怪物其实有些奇怪。她独自在外生存的一年中也曾直面过很多怪物。有的怪物会在发现她之后进行追杀，有的却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去追别人。甚至会有怪物在另一只怪物追杀她时进行阻拦。
　　她不明白怪物的规则。它们似乎不只是一味对人类进行屠杀。

　　身旁的人已经走出去，江姰也收回了思绪，跟着罗婋走进别墅。

　　这片别墅区明显还有幸存者居住，两人毫不避讳地开车到来自然引起了暗处人的注意。江姰见罗婋完全不在意，也没多说什么。

　　这栋别墅外原本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花园现在一片荒芜，房间内也落了一层灰。
　　淋了雨的两人湿哒哒地进入，留下一串水痕。

　　江姰不是很理解罗婋为什么要回到这里，有些茫然地站在客厅。
　　接下来要做什么？

　　罗婋并不理会她，径自寻着记忆找到了这具身体的衣帽间，开始翻找像样的衣服。
　　裙子、裙子、还是裙子。
　　罗婋烦躁地想要把这个房间全部破坏掉时，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几件能穿的衣服。
　　罗婋面无表情地拿上去洗澡。

　　片刻，她又折返回来找到一把剪刀，站在垃圾桶前把一头被雨水和脏污沾满的头发剪掉，慊恶地丢进了垃圾桶。

　　花洒里的水时断时续，罗婋勉强洗干净了身上和头发，想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掠夺一个水系异能来。
　　等她收拾好一身清爽地顶着头乱七八糟的短寸回到客厅，就看见江姰一板一眼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客厅的落灰已经被她擦过一遍。
　　罗婋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灰，擦得很是潦草。

　　在察觉到罗婋下来的那一刻江姰就站了起来。她的目光跟着罗婋从楼上到楼下，又跟着罗婋上楼，没有得到哪怕一个眼神的江姰更加茫然。
　　踌躇半天，江姰也上了楼。

　　她不知道罗婋在哪个房间，但有一扇门没关，江姰小心翼翼走了过去，没在房间里看见罗婋的身影。
　　“你在干什么？”

　　忽然出现在背后的声音让江姰吓了一跳，迅速背身就看见罗婋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
　　“没、我……”她莫名生出一种自己在窥视的心虚，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随你。”罗婋说，绕过她走进那间房间，接着就要关门。

　　江姰：“……啊？”
　　她以为按照罗婋在营地里展现出来的那副气势，她们接下来应该招揽人组建自己的势力。江姰跟着她出来理所当然会被她安排去做事。
　　可看样子罗婋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对她也完全放养。

　　“罗，罗姑娘——”江姰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罗婋。
　　“还有什么事？”
　　罗婋看着对面的人，见她支吾不语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本就没什么耐心的人更是不想和她多废话：“随便你去哪，没事别来打扰我。”
　　随即大力关上了门。

　　江姰在门口站了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怕罗婋。
　　明明也是在怪物群中死里逃生过很多次的，面对现在的罗婋时却像是从前读书时见到老师一样。
　　江姰深深呼出一口气，选择下楼。

　　此刻外面只剩最后一丝霞光，再过十几分钟，那群怪物就会大规模出现。
　　江姰从空间里拿出了一把刀。
　　夜幕降临。

　　江姰的耳朵很敏感，她能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怪物在四处走动，或许是在寻找人类。

　　别墅区一片漆黑，没人敢在夜晚开灯。光亮等于明晃晃告诉怪物这里有活人。

　　夜晚很长，外面的怪物们不紧不慢地寻找着。
　　独自决定守夜的江姰紧握着到警惕地盯着各个可能有怪物会闯进的方向。

　　出现在附近的怪物并不多。以江姰听见的声音推测，最多三只。
　　曾经独自在外生存过许久的江姰非常熟悉在夜晚高度紧绷的神经。

　　一声哭啼毫无征兆地响彻在黑暗中。
　　听声音大概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
　　江姰握着刀的手一紧。

　　她悄悄走到窗边。
　　哭声将怪物吸引，今晚的月光让江姰能勉强看清外面的情况，漆黑高大的人形怪物正缓缓靠近发出声音的那栋房子。
　　正如江姰猜测，一共两只。

　　本就微弱的哭声戛然而止。只是已经来不及，怪物盯上了她们。

　　江姰此时已经没有了在罗婋面前时的忐忑，她没什么表情地悄悄盯着怪物的动作。
　　这种时刻江姰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如周依依。
　　周依依敢冒着危险去救人，江姰只想保住自己的命。

　　即便她拥有和周依依一样的异能，她也做不到像周依依那样。她没办法保证自己的异能不会被人觊觎，也没法保证自己的异能永远不会出错。
　　周依依最后也输在了自己的天真，输在了她对身边的人盲目的、无条件的信任。

　　江姰看了眼楼上罗婋的方向。
　　罗婋，到底是她臆想中的穿越者，还是痛彻大悟觉醒后的周依依呢？

　　啼哭声消失不久，怪物即将靠进大门的前一刻，一个小女孩被推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概有七八岁模样的小孩，两条马尾辫扎得歪歪扭扭，即便隔着那样远的距离，江姰也能感受到女孩脸上的茫然与恐惧。
　　她被家人放弃了。

　　怪物拥有智慧，当然不会因为一个替死鬼而放过其她人。可小女孩的死亡能够为她们拖延逃跑的时间。
　　江姰动了动，也只是动了动。

　　女孩惊惧地看着面前被死死关紧的门。
　　她不明白，明明发出声音吸引来怪物的是弟弟，为什么被放弃的却是她。
　　明明、明明不久前母亲还说过她是她最爱的小孩，明明——

　　危险正在逼近，没有时间给她想太多，她本能地开始逃跑。
　　怪物的速度并不快，也许是猎物太过弱小，它们根本不屑奔跑，依旧不紧不慢地迈着和人类一致无二的步子。

　　江姰看到女孩朝她们这边跑来。
　　白天的车声在这片寂静的区域显得非常刺耳，小女孩知道这家有人。
　　她乞求这家人能够救她。
　　江姰不知道该不该救。

　　情感上她想要救她，可理智上她知道自己不能开门。
　　她要活着。
　　她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她要活着。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罗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下了楼，她甚至开了灯，突然的光亮让江姰眯了眯眼，再睁眼时，耳边是刺耳的开门声。
　　小女孩被面无表情的罗婋接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