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不逆舟】理发 好丑。阿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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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搜过，冇见到可疑人。
那边怎么说？
是个女仔，但是找不到……
……那边再找……
模糊的对话声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渐渐远去。阿英费力地睁开眼，只捕捉到窗外昏暗的天色和陌生的屋顶梁柱。
头昏的耳鸣渐渐消散，口腔里残留的苦味也淡去。她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但四肢依然乏力。她又歇了片刻，等到周围许久没动静，才起身慢慢从角落走出去。
空气中混杂着熟悉的咸腥海风、腐朽木料与煤烟的气息。阿英站在窄巷口，恍惚地环顾这个本该熟悉却无比陌生的世界。
九龙城寨。
她弯腰拾起脚边被风吹落的报纸碎片，传统竖排版的头条刊登着女性失踪案新闻，而磨损残缺的日期栏里，依旧清晰可见的年份数字让她呼吸一滞。
———是她出生的年份。
她又凑近确认月份。
———是她还未出生的时间。
她即将出生的时间。
香港九龙。
眼前的景象比记忆中更加破败，却又奇异地鲜活。她定了定神，沿着坑洼的石板路向前。
斑驳的骑楼外墙伸出的竹竿上，挂满褪色的衣衫，有些印象中的楼层却还未记忆中的高度。孩童的追逐声、往来商贩、录音机里嘈杂的新闻和粤曲，交织成一张喧闹的网。
目标是太湖楼的理发厅——那个在未来会成为她人生“锚点”之一的地方。
走到岔路口，却顿住了脚步。远远看到印象里“新龙都美发”的位置，此刻挂着一块古旧的饭店招牌。
她愣了愣，才从混乱的记忆中捞起信息碎片。对了，信一提过，更早的时候，理发铺在另一条巷子。
四周建筑大不相同，所幸方向没错。拐进更窄的巷道，光线被密集的楼宇切割得支离破碎。转过一节通往二楼的石阶，下方露出一方简陋而凌乱的空间。
好小的铺面。阿英暗忖。
熟悉却年轻许多的背影映入眼帘。
她心头一松，唇角不自觉扬起。在经历了那么多离别与失去后，再见到值得信任的故人，总让心绪复杂又备感珍惜。
斜靠墙边的旧木板上，工整地写着“新美发”三字。
男人背对着门口，正专注地给客人剃须。
恭喜你啊，恭喜你老婆快生了，恭喜你快要当老豆啊。
熟悉又年轻许多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客人发出一阵爽朗大笑。
阿英还未踏进门，对面已注意到她，停下手，转头望来，眼神带着询问。
有事？
龙卷风，张少祖，祖叔……好年轻的祖叔……
阿英喉咙发紧，深吸一口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微笑。
我想理发。
话音未落，坐在椅子上的客人先笑了起来，侧过头，目光越过理发师落在阿英身上，带着肆意打量，开口却是调侃。
哇，什么时候手艺好到连靓女都吸引过来了？
阿英猛地顿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净，只留下冰凉的麻痹感。
……陈占……
赋予她生命又带给她无尽原罪的人……就这样在一个寻常日常，以全然出乎意料的方式，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陈占的笑声在接触到阿英直勾勾的视线时，突兀地停顿。那双带笑的眼睛骤然锐利，思索几秒，抬了抬下巴问一旁好友。
你们的人？
普通街坊来的。
祖叔面色如常，一边用手轻按客人的肩膀让他躺回去，一边示意了一下旁边老旧的长凳：先坐下，稍等一会儿。
落班咁晚？
她慢半拍才反映对方是在问自己，呆滞地点点头，才反应过祖叔背着自己，于是嗯一声。
刚想回应，却瞥见躺椅上的陈占视线却盯着自己，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出口的话像是好意提醒。
靓女，要是爱美爱惜头发呢，就换一家啦。这里连剃须都麻麻的，理发……小心破相啊。
阿英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只是凝视着那张带着轻松笑意的脸，与记忆中残破照片上的模糊模样，众人传言中残忍可怖的形象交错重叠。忍不住皱起了眉。
……阿萍？阿萍？
阿英才反应过来祖叔是在叫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的名字，木讷地点点头。
听到祖叔关切的询问，怎么了？身体又不舒服？
阿英连忙又摇摇头。
稍等一会儿啦。
阿英低低嗯了一声，像个提线木偶般，僵硬地挪到一旁的条凳坐下。
玛丽…街坊…阿萍……
阿英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冲动地直接找来。只是之前的经历影响太大，没醒来前她甚至不敢确认是否还能再有机会。
她脑子飞快转动，从只言片语中寻找着蛛丝马迹。
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比之前都要更陌生。
一个完全陌生的身份。
阿萍……刚才祖叔是这么叫她的。
记忆尘封的角落隐约有了轮廓。自己所存在的那个未来，玛丽确实提起过说租她阁楼的一个叫萍女的女仔，身体一直很差，先天心肺血管的疾病，需要随时服药。玛丽见她可怜，便把里间便宜租对方，平日也多有关照。
……但还是很年轻就没了。
平日也无亲无故，玛丽便把对方牌位供奉在天后庙，还让阿英看过自己留存的照片，黑白相片里的女孩很年轻，笑容有些腼腆。
太可惜了，还那么年轻……
玛丽提起时总是叹气。
……萍女……阿萍……梁淑萍……
阿英皱起眉，记得玛丽隐约提过，梁淑萍的死亡时间恰好自己生辰年——她瞥了一眼墙上的老黄历——今年。
萍女被发现的地方很隐蔽，警察说没有挣扎痕迹，像是自己待在角落时突然发病……你不知道，那些年城寨内外一直很乱……女仔还欠我五蚊钱来着。
她努力回忆和玛丽聊天时的片段信息。
……那个区域，龙卷风后来讲过，当时是青天会的势力范围……
青天会……陈占……
祖叔重新拿起剃刀，在皮革上蹭了蹭，不疾不徐地贴着陈占的下颌继续剃须。
狭窄的理发店内，只有剃刀轻微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市井喧闹，夹杂着两人闲聊的家常，显得异常……普通人。
阿英身体不自觉地绷紧，攥紧了双手。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无法从理发椅上的男人身上移开。
陈占配合地仰头、闭眼、睁眼，似乎很享受这片刻的松弛。
然而阿英无法松弛。
即便知晓二人关系匪浅，她依然很难将众人描述中那个残忍的“杀人王”，与眼前这个能将咽喉要害坦然交付于剃刀之下的人联系起来。
“杀人王”陈占。
狄生妻儿惨死的直接凶手，她人生所有悲剧的源头，也她生理上无法切割的血缘源头之一。
……明明有着最深的血缘牵连，此刻却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对方。
他的眉骨很高，闭眼时那股戾气稍减，只是……怎么看都和洛军一点也不像……阿英恍惚地想，洛军更像照片上的苏玉仪，而自己……她忽然想起剪短发那次狄生异常激烈的反应。
现在倒是明白了，或许她和年轻时的陈占，在某些角度真的相似。
这个认知让她喉咙发紧，厌恶、讽刺与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涌上心头。
剃须结束，陈占拿热毛巾擦了把脸，眉梢不明显地抽动了一下——下颌有个刚被剃刀带出的细小血口。下次手势能不能好一点？脸差点被你刮花。
他略带嫌弃地起身，动作熟稔地拍了下祖叔的肩膀，笑声带着揶揄。
慢走，阿占。
祖叔却没接他的调侃，面不改色地收拾着剃刀，语气里似乎带着点撵人的意思。
快点回去看着阿嫂啦。
过河抽板啊你。
陈占挑挑眉，瞥了阿英一眼，看回好友时又轻笑一声，无视了对方眼神里的制止。
看到了吧，靓妹。他抬手在头上比划了一下，确实在提醒阿英。
小心这个无良理发师啊。
仿佛在用自身经历佐证之前“手艺差”的评论绝非虚言。
快走吧。祖叔不轻不重地怼了一拳在他肩上，笑骂间也不忘提醒。
自己小心点。
陈占不再纠缠，目光又一次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阿英，最后却回归到好友身上。
记得给你干仔干女包个红包给我。
他离开前也只留这一句。
阿英内心五味杂陈，此刻也已能控制住情绪，朝那离去的背影拼凑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阿萍。
身后的呼唤拉回了她的思绪。
过来坐啦。
哦。
阿英，挪到陈占刚刚坐的位置，椅子还残留着陌生体温的。阿英忐忑地蹬着系上围布，甚至能闻到上面残留的不均匀的皂沫味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腿怎么了？
冷不丁听到祖叔问。
嗯？
她飞快的瞄一眼龙卷风，又看了看自己脚尖。
扭了一下，还好啦，没有伤只是有点疼。
她随口到。
真糟糕。
见到陈占有那么紧张吗？
但祖叔大约是信了她的理由，没有继续追问这个。
想怎么剪？
祖叔拿起梳子和剪刀问。
修一下前面就好。
阿英小声建议。
有点遮眼睛。
怎么有空来这边理发？
她听到祖叔轻声笑了笑，语气一如记忆那般，带着闲聊的随意。
玛丽放心你一个人过来呀？她成日叨你身体唔好，还捱更抵夜。有需要帮忙和大家讲，街坊都会帮忙啦。
冰凉的剪刀不时贴上皮肤，动作说不上特别轻柔，但某种程度上却奇异地缓解了她内心的躁动不安。
啊……是。
阿英努力保持头部不动。
也还好啦。玛丽好爱操心的。
她模棱两可的含糊到，小心扮演着这个陌生的身份。
她让你小心也有道理啦，近来这边街面乱，太晚的话，女仔别一个人过来呀
龙卷风注意力似乎更多在手上的剪刀上，随口又问，后面要修吗？
稍微修一下就好。
剪刀在耳边咔咔作响，偶尔轻轻扯到发丝，让她微微蹙眉。
是乱很多呀。刚走小路过来时，就看到一群古惑仔，好凶的，吓死了。好像是……
思索，试探。
……青天会的……人？
她能感觉到脑后的动作迟疑地顿了一下。
……那还敢走小路？不要这么莽撞啊。
修剪继续，动作似乎带上了点思索的意味，像在摸索中进行。
阿英只听剪刀又顿了顿，不小心卡住发出嘎一声轻响。
貌似是换了把牙剪继续。
话却突然一转。
刚才见到阿占，你好像很惊讶？
……嗯？谁？
阿英一副有听没有懂的模样，看着镜子里祖叔专注于自己头发，难得露出有些吃力的样子。
刚才那位吗……是挺凶的。
顿了一下，她忍不住补充，试图转移对方关注点。
不过，他剃须好像……不是太舒服？
多练几次手就好了。
理发师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坦然。
阿占够义气，肯让我试。
阿英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现在也是可能是“试手”的工具人之一，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白地问：他好像也是青天会的人？
是啊。
她意外于祖叔居然爽快承认，以及……
所以，阿萍能不能帮忙保密？他身份立场有点敏感，被人知道和我熟络不是太好。
……我刚才才被青天会的人凶来着……
嘟囔的声音带点委屈，也不全是伪装出来的情绪了。接着又想起陈占离开时的模样。
刚刚那个阿占是不是也想凶我来着？
阿占没有啦……他是不习惯被人盯着看来着，有老婆的家伙，被靓女盯着会不好意思啦。
龙卷风解释到，扳着女仔的脸查看头发，却发现对方抿着嘴似乎完全不认同自己的话。只能又哄劝到，并且做出应承。
回头我帮你教训那班烂仔啦……至于阿占……
他宽慰着女仔。
……阿占不一样，他好人来的……
他才不是好人。阿英伤感地想。他杀了罗阿姨，甚至连幼小的杰仔和琪女都没放过。
混社团的都没好人。
阿英嘟嚷着。
这还是您自己讲过的。
阿英想，然后想到自己也都混黑。
自己也都不是好人了。
她叹气。
只是……她熟悉的祖叔多年一直背负着陈占加诸于身的沉重负担，她所不熟悉的祖叔也接下了陈占留下的烂摊子，为了护住洛仔，甚至……
无论何时，无论哪里，她，以及和她血脉相关的人，似乎都欠着祖叔沉重的人情债。
阿英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有些气闷，以及徒劳无功的劝诫。
您不该和那种人称兄道弟的……
哎——女仔不明白啦，男人意气相投，哪里会看那么多立场的。
……不是立场问题了。
郁气卡在咽喉，她不知该如何解释，纠结许久，只好收敛，改口。
现在我知道您的黑料啦，所以以后龙哥帮我理发都要打折啦！
这算是变相答应了保密，但依然有些不甘心。
陈占都没给钱！
是啦是啦，这次都给你免单，我记下下次找他收。
龙卷风笑着敷衍，略带感慨。
以前见你都挺内向，打招呼都小小声，没想到这么难搞的女仔呢。
他更专心地对付头上最后几撮不听话的头发，那神情与其说在理发，不如说在完成一件不太有把握的手工活。
等理发师终于放下手上的武器，刷子扫了扫她脖颈上的碎发，带着一种平静过头的淡然。
手艺不精，别见怪。
阿英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被修得短短的，层次乱七八糟，鬓角高低都不齐，与记忆中长辈精干的手艺相比堪称惨烈。
好丑。
她想。
剪成这样祖叔都这么淡定，真不愧是压住城寨这些年的大佬呀。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眼前的还未背负那深沉责任的祖叔，一种超越了时间的奇妙连接感油然而生。
我好中意的。
她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逆舟】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