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 51 章 “你不是曾 ...
-
攸宁谢恩这么爽快,让魏晅一时愣住了。
不过随即反应过来,她应当只是为解今日之困,这一刻,突然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在场大多数人都只是瞧个热闹,除了他们两个人的家人好友,只有神曲面色凝重,望了魏晅好几眼。
回去的路上攸宁和曲夫人同乘,今天她累得不行,在曲夫人怀里昏昏欲睡。
曲夫人看女儿的模样,到嘴边的问话又咽了回去。其实攸宁知晓阿娘会在车上询问她,或者至少会叮嘱几句。她坚持着没有睡过去,没想到阿娘一直没问。
最后还是攸宁先开了口,“阿娘,今日在山楼,除了我和魏晅,其实还有陆侍郎。”
曲夫人方才听靖王提起陆敬澜,就知道他也恐让人给算计了,略一猜想就明白了对方想干什么,“他原本,是想构陷陆敬澜和魏晅吧?”
攸宁应了一声,“我也是这样猜想。”
阿娘没再接话,静默许久才问了她一句,“你可想好了吗?”
攸宁知晓阿娘问的是什么,是在说她方才应下的和魏晅的婚事,这场婚事,最后会变成她一个人的豪赌,若成,便是诸般皆好,若不成,家族也只会牺牲她一个。
曲夫人与寻常父母不同,她不会因这是虎穴便阻止女儿进入,正因当年自己身不由己,才更加支持女儿奋不顾身,她自会尽全力为女儿扫清障碍,让她不至沦为政治的牺牲品。
攸宁从曲夫人身上直起身来,语气坚定,“是。”
但不只是因为魏晅。
前些日子玲珑传来消息,她才知道原来皇帝听信道士服食丹药,并非一朝一夕,只是后来愈发贪生迷信,才变得不管不顾起来,最近宫里病亡的宫人和太医日益增多,不知是否是为皇帝试药的缘故。
她总得做点什么。
*
因是皇帝赐婚,正常婚嫁的许多流程都被简化了,纳采、问名只是走个流程,圣旨颁布两府,互相交换婚书,即为纳吉。
魏晅的爷娘不在京中,婚事由伯母代为张罗,兄嫂协同,纳征这日,便是由姜夫人出面至家中下聘,这一日,按照礼制,魏晅是不能出面的。
仪式结束后,魏旸被请到外厅喝茶,边与顾向松闲聊边等母亲和妻子,姜夫人和傅明真则去了内堂。
曲夫人还算了解姜夫人,知道就算她不愿意与自己打交道,为全礼数也还是会亲自出面。她记得姜夫人从前不爱喝太咸的茶,偏爱青瓷盏,最喜欢喝寿州黄芽。
今日既是女儿见家长,也是她款待曾经的好友,只是不知这么多年过去,她饮茶的习惯变了没有。
姜夫人看着面前的青瓷盏,不动声色尝了一口,入口熟悉的味道叫她有些恍惚。
这么多年,她竟还记得她的饮茶习惯,也只有她,能煎出这个味道的茶汤。
“这茶是你亲手煎的?”
曲夫人说是,“招待夫人,自然要用最好的茶,最大的诚意。”
傅明真眼观鼻鼻观心,两位夫人寒暄,做小辈的不应出声打断,且当初出嫁前,因魏府与侯府离得近,往后难免往来,母亲可是亲口为她讲述了姜小将军和曲夫人之间的缘起缘灭,她也是那时知晓了原来婆母和曲夫人从前也是很要好的手帕交,只是后来小将军战死,曲夫人与武阳侯成婚之后就不再来往了。
当时外界都传两人结成连理是因在龙首池宴会上对彼此一见钟情,圣上顺水推舟成全一对爱侣,也有谣言说荣国公幺女是看中了对方的军功,但姜夫人知道不是的,她比谁都了解曲竟遥。
她其实也知道当年的事怨不得任何人,怪只怪刀剑无眼,她哥哥不得上天垂怜,输了战事丢了命,连未婚妻也一瞬成了他人的。
但心里始终没办法像从前那般对待她。
这么多年两家逢年过节都会互送礼品,里面始终有几样,是专程送与对方的,她们二人心照不宣。但在宴会上再遇见,也只是点头寒暄,不会再无话不谈了,知情的人不会再强行将她们凑在一起,不知情的人也不知道她们曾是要好的姐妹。
如今自己的孩子都已经成了家,侄子也将与她的女儿结成连理,她们又要成为一家人了。除了感慨命运无常,她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
姜夫人笑了笑,“多谢你。”又说起攸宁,“我有程子不曾出门,上回见她,还是在英国公府的春宴上,今天除了想见见孩子,还想问问你们对昏礼的想法。我已经请了人将三郎的院子重新修葺,但毕竟是他们两个人住,还是孩子们的心意更要紧。虽还未请期,但宫中赐婚,婚期宜早不宜晚,清彦给他叔父去了信,想必他们不日便会禀明圣上回京,一切都得早做打算。”
攸宁其实一直侯在屏风后头,看准时机才出来,见过伯母和这位未来的妯娌。
傅明真瞧着那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的绰约美人,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和攸宁不算陌生,同处一个权贵圈子,平日里常赴同一个宴会,遇着了也会寒暄两句,且她和牧清止是手帕交,私交甚好。
循着礼数见过了伯母,傅明真朝她伸出手,攸宁小跑着上前,脆生生喊了一句,“傅姐姐!”
曲夫人纠正她,“如今应当唤嫂嫂了。”
攸宁瞧傅明真一眼,赐婚时没觉得有什么,如今这声嫂嫂,才叫她真真切切觉出自己和魏晅即将成婚了,从此他的嫂嫂也是她的嫂嫂。
她有些不好意思,张了张口没唤出声。
惹得傅明真笑声不止,连说不急,“往后有的是机会叫。来瞧瞧你的礼物。”
傅明真送她的礼物是一套妆容用品,包括口脂、香膏、眉膏等小物件,十分精致。
攸宁随手拿起一盒打开,蔷薇香扑鼻,清润,温柔,就像傅明真。
“这是蔷薇面脂,是用鲜蔷薇露制成,可还喜欢吗?我和你不是初次见面,但却是头一回深入接触,这些小玩意儿,权当是我的见面礼,是我和你二嫂嫂平日里打发时间时自己做的,望你不要嫌弃。另外这梅花香丸并一小瓶松枝香露,是你二嫂嫂的一片心意,她今日不便过来,托我带给你。”
像她们这样的人家,家里不缺绫罗,也见惯了珍宝,偏偏是这样精巧的心意最动人心。
攸宁很喜欢这份礼物,也喜欢这种细腻的温情,“多谢两位嫂嫂。”
这一声嫂嫂唤出来,便是真挚又自然了。
姜夫人今日来询问婚房的布置,是客气持重,不缺礼数,但她们也不会真的提出什么要求,送过礼物,几人便告辞了。
可惜他不能来。自那日一别,又有好几日没能见到他了。
“想他了?”
转头对上阿娘的眼神,攸宁才意识到自己又将心里话呢喃出声。
这次她没再遮掩,“嗯。”
曲夫人突然想到了自己刚定亲时,可惜二十余年过去,早想不起当时的心情,这些年来她刻意不去回想和他的点滴,心中反复不断涌现的,唯有他第二次出征前来见她的样子。
“阿娘,你与姜夫人曾熟识吗?”旁人喝了阿娘煎的茶,顶多夸赞两句,但是姜夫人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问是否是阿娘煎的。
这么多年两人也不曾有什么往来,但姜夫人却能一下品出阿娘的手艺,似乎还不是一般的熟识。
女儿即将嫁入魏氏,往后要唤姜岑作伯母,有些事情不能再刻意瞒着她。
“我在嫁顾向松之前,曾与姜岑的同胞兄长有过婚约。我与她因此结识,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
攸宁惊得瞪圆了眼。
从前得知的所有消息一瞬全部涌入她的脑海。阿婆和崔嬷嬷在提到姜氏时讳莫如深,后来回京,玲珑告诉她,有过节的是顾家与姜家,是因姜小将军打了败仗,而顾向松得胜还朝,两家的关系才微妙起来。现在想来漏洞很大,姜氏还不至如此不体面,因这事与她们家闹不愉快。
阿娘从前与姜小将军有婚约,那她与姜小将军是否有感情?
攸宁想到那日与苏安前往崇仁坊听曲,途径镇国公府,彼时小将军忌日刚过,而阿娘恰好在前一段时间气郁伤身……
一切便都了然了,阿娘不仅对小将军有感情,可能现今仍旧放不下。
她愣了愣,还是问出了心中所想,“那阿娘你,可曾爱过阿耶?”
曲夫人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没有骗她,“不曾。但不论我对他怎样,都不影响我爱你。”
攸宁眼底涌上泪意,她还想问问阿娘,那当初怎么嫁给阿耶了呢?但又问不出口,这不是阿娘想要的,她当年,一定有身不由己的理由。
从小长大阿娘事事顺着她,她想要的都能得到,得不到的阿娘也会尽力帮她拿到,原来除了因为爱她,还有对自己当年身不由己的弥补。
曲夫人将女儿抱在怀里,替她拭去眼泪,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头。
“你不是曾问过我,为何从不唤你的小字吗?”
攸宁记得那是一年她的生辰,长安三月暮春,天气晴而不燥,云丝连绵,形似群马驰骋天街。
她倚在阿娘身上,看着天边的云问阿娘,“阿娘,为何从不唤我的小字?”
阿娘想也没想便敷衍道,“不好听。”
攸宁说怎么会,“云歇,是多灵动的两个字,怎么会不好听呢。”
她撒娇不依,阿娘被她晃得头疼,“好了!”
攸宁停了下来,直起身来静静听曲夫人道:“因为这个小字,是一个死人取的。死人……”
曲夫人想说死人晦气,可后面这两个字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来。
遂放弃,重新合上了双目。
攸宁懂了,从此不再问。那个人,是提起便会让阿娘难过的人。
眼下再忆起这段往事,攸宁终于明白,原来这个名字,是姜小将军起的,给他们未来的孩子,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