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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一百二十一章 那枚戒指 深夜,季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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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季时序睡不着。卧室里的灯已经关了,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她躺在摇椅上,盖着一条薄毯,轻轻晃着,一下,一下,很慢。摇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晕,慢慢移,从这头移到那头。她不想睡,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晚上的画面——沈青禾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那个红色的平安符,笑意还没收起来,看见她扶着墙、脸色惨白的样子,笑容一下子就碎了。平安符从她手里掉下来,落在地上,她冲过来,手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凉的。
季时序把手从薄毯里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月光照在上面,白惨惨的。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沈青禾的眼泪就落在这上面。她想起司遥说过的话——她在ICU的时候,沈青禾每天都来,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她,一站就是很久。不进去,不说话,只是站着。看着她头上缠着纱布,看着她手上扎着针,看着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司遥说,沈总瘦了很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何夕说她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医院,都在ICU门口。司遥说,沈总看了那封信,看完就晕过去了,醒来之后第一句话是“信呢”。司遥说,沈总把孙佳妍告了,把她母亲也告了,把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告了,一个都没放过。司遥说,沈总买下了隔壁的别墅,把老宅和市区房子里的车都运过来了,一辆一辆地停进车库里,那辆RS7她从来没开过,但她一直留着。
季时序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沈青禾的眼泪,沈青禾发抖的手,沈青禾蹲在ICU门口的样子,沈青禾站在窗前看着她的样子,沈青禾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薄毯里。摇椅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吱呀,吱呀,很慢。
她想起赵行芷说的话。“那颗子弹取出来了,但后遗症不确定。有的人没事,有的人会一直疼。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子弹在脑子里待了太久,压迫过的地方会有损伤。头疼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她没有说下去。季时序替她说了。“也许一辈子。”赵行芷没有否认,只是说“我会想办法”。季时序笑了笑,说“知道了”。
她靠在摇椅上,想着那也许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的自己,连一顿饭都不能好好吃完,连一个晚上都不能安稳睡过去,连一个平安符都接不住。沈青禾跑上跑下,做饭、洗碗、求平安符、买花、买绿植、把车一辆一辆地运过来。她做了那么多,她以为她好了。她以为子弹取出来了,头疼就会消失,她以为她能像以前一样,能走,能跑,能笑,能让沈青禾不再担心。可她不能。她连站起来走到门口都做不到。她扶着墙,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沈青禾看见了她那个样子。她什么都看见了。
季时序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已经移到了墙角,细细的一条,快要消失了。她想起自己在ICU里做过的那个梦——梦里她走了,没有醒过来。她看见沈青禾站在ICU门口,靠着墙,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她看见沈青禾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对面没有人。她看见沈青禾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别墅,灯亮着,但里面没有人。她看见沈青禾老了,头发白了,还站在窗前,看着那栋再也没有亮过灯的别墅。
季时序把薄毯拉上来,盖住脸。她不想再想了。可是那些画面停不下来。她想起自己出院那天,沈青禾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她想起沈青禾每天晚上来做饭,小心翼翼地看她吃,问她好不好吃,问她明天想吃什么。她想起沈青禾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的时候,声音在抖,手也在抖。她想起沈青禾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掌心里,凉的。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头疼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一秒。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赵行芷没有说,她也没有问。她只知道,她现在是一个拖累。沈青禾会担心她,会照顾她,会因为她的头疼而慌神,会因为她的脸色而哭。她不想让沈青禾担心,不想让她哭,不想让她蹲在ICU门口,不想让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可她做不到。她连不头疼都做不到。
摇椅停了下来。季时序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已经从墙角消失了,房间里彻底暗了,只有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摸到那个红色的平安符。锦囊很小,系着金色的丝线,上面绣着一个“安”字。她把平安符攥在手心里,放在胸口。沈青禾说,青岩寺的,求了很久。她不知道求了多久,不知道跑了多远,不知道她站在那里,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心里默念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念的一定是她的名字。
她把平安符放在一边,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那里什么都没有。以前那里挂着一枚戒指,用一根红绳拴着,一直贴着她的皮肤,从意国到回国,从她手里到司遥手里,又从司遥手里回到她手里。进ICU之前,司遥把红绳从她脖子上取下来,替她保管着。她说“小季总,等您醒了,我再给您戴上”。她醒了,司遥把红绳还给她,她没有再戴。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里,看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红绳已经褪色了,边缘起了毛,但还结实。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和那个深蓝色的盒子放在一起。
此刻,她把抽屉拉开。红绳躺在里面,戒指还穿在上面。她把它拿出来,托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和两年前一样。戒指是银色的,细细的,没有钻石,没有花纹。红绳已经褪了色,边缘起了毛,但还结实,系着那枚戒指,打了一个死结。她把戒指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路灯光。内侧刻着两个字母——S.J。不是沈青禾的名字,是她们两个人的名字。沈青禾,季时序。她和她的名字刻在一起。
这是她在知道马上要和沈青禾订婚的时候,特意去定制的。那时候沈青禾说“确实是我的女朋友”,她高兴得找不着北,第二天就跑去珠宝店,画了图纸,选了戒圈,在内侧刻上“S.J”。她想着,等沈青禾从国外回来,等她们订婚的那天,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枚戒指戴在沈青禾手上。她要让所有人知道,沈青禾是她的,她也是沈青禾的。可是后来——她没有说下去。后来造化弄人。她没有等到沈青禾回来,没有等到订婚的那天,没有等到把那枚戒指戴在她手上。她去了意国,带着父亲的骨灰,带着一身的伤,带着那枚穿在红绳上的戒指。她把它挂在脖子上,贴着心脏的位置,一天都没有摘下来过。手术的时候,司遥替她摘了。她说“小季总,等您醒了,我再给您戴上”。她醒了,司遥把红绳还给她,她没有再戴。她不知道是不敢戴,还是觉得自己不配戴。
季时序把红绳攥在手心里,戒指硌着她的掌心,有一点疼。她想起两年前的那个下午。珠宝店的灯光很亮,柜台上铺着黑色的绒布,她把戒指托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店员笑着说“您未婚妻一定会喜欢的”。她笑了,说“她会的”。那时候她以为她们会有很多个明天,会有订婚宴,会有婚礼,会有很多很多年以后。可是明天和意外,意外先来了。
她把戒指贴在胸口,银色的,凉的,红绳垂下来,搭在她的手背上。她闭上眼睛,想着沈青禾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想着自己说“告诉你又能怎样”。告诉她又怎样?告诉她两年前她准备了一枚戒指,想在她回国的那天求婚?告诉她那枚戒指上刻着她们两个人的名字?告诉她她等了她很久,等到最后也没有等到?告诉她她现在还留着那枚戒指,留着那根红绳,留着那个深蓝色的盒子?告诉她她每天晚上都会拿出来看,看完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告诉她她不知道这枚戒指还有没有机会送出去?告诉她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这枚戒指会不会永远躺在盒子里,永远没有人戴?
她说不出口。
季时序把红绳攥得更紧了,戒指的轮廓印在她的掌心里。她想起手术前,司遥替她摘下红绳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说“帮我收好”。司遥说“好”。她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问手术成不成功,不是问子弹取没取出来,而是问“东西呢”。司遥从口袋里掏出红绳,放在她手心里。她攥着它,又昏睡过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昏迷的时候有没有叫沈青禾的名字。也许叫了,也许没有。她记不清了。
她把红绳放在枕头旁边,和那个红色的平安符并排摆着。一根褪色的红绳,一枚银色的戒指,一个绣着“安”字的锦囊。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安。平安。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平安。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蜷起身体,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和沈青禾身上的一样。她把枕头抱紧了一点。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把戒指放在心里,把平安符放在枕边,把沈青禾的眼泪放在掌心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把戒指送出去,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明天。但此刻,她还活着。她还能想她,还能记得她,还能把那枚戒指攥在手心里。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但很稳。她还活着。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流进枕头里,没有声音。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摇椅没有再晃了,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的,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