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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梦到故乡 “一个俗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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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你……”
腕上的力度倏然一松,男人的手掉在地上。
望轩仓皇地坐回地面,双手后撑,往后退了几步,呆呆地看着这个男人。
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他仰躺在地上,血污斑驳的身躯几乎要与浓重的阴影融为一体。
渗透洞顶的雨水嘀嗒嘀嗒的落下来,男人身边已经积起大大小小的水洼。一阵阴风吹过,带着半开的铁门拉出令人牙酸的开合声。
半晌,一声沙哑的轻笑响起来。
男人侧过脸,饶有兴致地扫了望轩一眼,含着笑说:“你来啦。”
他的嗓子像含着磨碎的沙砾,每一个字都念得很生硬,在凄静的地牢里,却出奇的清晰。
“——怎么样,你终于想通了?”
望轩道:“你先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叫什么名字?”
男人沉默了一下,无奈道:“一个俗名罢了,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了,望轩想。
魔族多是未开化之物,观念远落后于人族,用他父亲的话来说,就是蛮荒无礼,愚昧无知。
望轩的父亲,就是一个人族书生。很多年以前,他在边境走失时被魔族掳走,因为长了张很合魔君心意的脸蛋,又懂些文化,便被魔君强纳结合,生下了人魔混血的望轩。
名字,是父亲唯一能留给他的东西,也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两人僵持半天,面对望轩坚持的眼神,男人最终缴械投降,“我叫时宣,时间的时,宣布的宣。”
“不对,”望轩不满道,“我明明听他们叫你,叫你……”
那是个三个字的名字,对于很久没有说过人族语言的望轩来说,有点难记了。
时宣道:“不重要,不重要……”
望轩坚持:“重要!”
他想起时宣被带进地牢时的场景。
当初时宣已经奄奄一息了,押送他的几名魔将像扔块抹布一样把他扔到地上,嘴里叫骂着什么。
那是望轩第一次见那些向来无法无天的魔将露出这种表情,明明憎恶不已,却无可奈何。临走前有个魔将忍无可忍,转过头对时宣唾了一口:
“——李淮苏,别以为改个名字,你就躲得掉!”
啊,李淮苏。
于是,望轩一字一句道:“李、淮、苏,这才是你的名字吧?”
时宣,或许应该是李淮苏,讪讪笑了下,“随便你们吧,我还是喜欢时宣这个名字。”
“李淮苏,”望轩又念了一遍,“我总觉得你的名字很耳熟,现在知道为什么了——李淮音,你认识吗?”
李淮苏笑容一僵。
望轩自顾自的说:“她杀了很多魔将,母亲很讨厌她,大家都很讨厌她,只有父亲不讨厌。父亲告诉我,她是人族的希望,还有关在你隔壁的那些人,正盼着她来救他们呢。”
“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李淮苏道:“没什么关系,只是名字比较像吧。”
他随即转移话题:“好啦,上次和你商量的事情,你想好了没?”
望轩认真审视李淮苏片刻,这人的脸全被头发挡住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说,要我送你去边界。”
望轩慢慢道:“你很厉害,他们也讨厌你,但是不能杀你。我还是不理解,什么叫你必须死,却不是现在?还有,魔界变成这样,真的是因为你吗?”
李淮苏赶忙打断他:“停!你问题太多了,我回不过来了。”
说得太急,他咳了几声,望轩隐约能闻到那咳嗽里的血腥味。这下,他的声音比生锈的门轴转动起来还要艰涩嘶哑。
李淮苏道:“这样讲话不太舒服,你扶我起来吧,该告诉你的,我都会告诉你。”
闻言,望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李淮苏的肩后穿过,托举起李淮苏的手臂,将他缓缓扶起来。李淮苏很瘦,也很轻,望轩很容易地将他搀到墙边。
两人刚靠着墙坐下,一道清脆的物件落地声就突兀地响起来。
李淮苏身旁,赫然躺着一块白色的玉玦,大概就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他示意望轩将那块玉玦捡起,自己勉强抬起手臂,将枯瘦的五指覆在上面。
一道温和的白光从指缝间溢出,李淮苏收回手掌,轻声说:“送给你了。”
望轩疑惑道:“送我?”
“嗯,我施了咒,以后你要是想去人界看看,带着它就可以安然无恙地穿过边界。”
望轩震惊:“这也太贵重了!”
一百五十年前,魔族被驱赶到如今的魔界地带,不知是谁设下的结界,人魔两界的交界处立起一道无法攻破的屏障。要想穿过结界,轻则去掉一层皮,重则殒命。
望轩翻来覆去地看这块玉玦,“这是真的吗?你就这么给我了?”
李淮苏叹了口气,道:“嗯,给你了。”
他继续说:“人界有很多和你们魔界不一样的地方,有机会你就去看看吧。还有你父亲的尸骨,他毕竟是人族,记得也带去个风景好的地方埋了,让他好好安息。”
望轩一声应下,将玉玦小心塞进衣服夹层,贴身放好。
那时,因为看不清李淮苏的面容,望轩错过了他眼里的哀伤与难过。
李淮苏告诉了望轩很多事,也教了他很多在魔界学不到的东西,对于他自己本人,却总是避之不谈。
最后,李淮苏对望轩说:“你不是想看看我的脸吗?”
他撩起凌乱的发丝,露出底下血痕纵横,却轮廓俊秀的脸。
而最瞩目的,莫过于花瓣形状的眼睛,连同散发着的熠熠光采一起,深深地烙在望轩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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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轩,你快醒醒!”
睁开眼的第一幕,是一双充满担忧与关切的桃花眼。
回忆与现实交错,两双无比相似的眼睛重叠,望轩一时有些恍惚。
令青仪拿着一颗药丸,见望轩醒来后便不管不顾地要往他嘴里塞,被一旁的白衣男子一把抓住手臂,及时制止下来。
令青仪心急如焚:“师兄!望轩刚刚吐了好多血,你不是说他醒了就给他吃药吗?!”
岑舟云道:“也不是让你直接硬喂啊!”
令青仪一拍脑门,赶紧去端了杯水来,扶起望轩的后颈靠在自己肩膀上,就着水将药丸给他慢慢送进去。
服药后,望轩好受多了,也清醒了几分。
令青仪把他放平躺好,凑到他旁边,眼里似有泪光闪烁,“我回来后,你睡了好久,我还以为你醒不来了……”
岑舟云插嘴道:“没那么严重,静养几天就好了。”
望轩张了张嘴,虚声道:“师伯好,那魔物……”
令青仪握住望轩的手,用安慰的口吻说:“已经抓到了,你放心,现在只管好好休息。”
望轩“嗯”了一声,道:“那师尊,您回去上课吧。今日剑术课依旧是温习飞虹剑法,您现在下山,还赶得及练习几遍。”
令青仪僵了一瞬。
他握了握望轩的手,神情坚毅:“不行,徒弟受了伤,做师父的怎么能丢下不管呢!”
话还没说完,令青仪就被岑舟云拉着后领拽起来,连抗拒的话语都发不出,就被连人带剑一起带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