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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灵光斗转 望轩平静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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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青仪与薛栾在山腰相遇时,山顶的望轩已在院内与不速之客过招数轮。
魔气与灵光流转,于瞬息中纠缠交撞,迸溅出无数火花。
望轩一手背后,一手掐诀,拍出一道咒印,对面那人闪身躲开,回击一鞭!
鞭风凌厉,在空中甩出一道模糊的虚影,望轩却一把握住鞭尾,腕部一旋,直接将鞭子扯到自己手中。
那人失了武器,倒后踉跄几步,抬手扯下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疤痕横亘的中年男子面孔。
望轩将鞭子扔到地上,冷声道:“左护法,真是难为您了,受着伤还要来追杀本座。”
被望轩称为左护法的男人恶狠狠地盯着他,咬牙道:“谁说是来追杀你的!你这人不人魔不魔的杂种,妄想夺位不成,竟敢偷学那帮人族的歪门邪道,反来对付我!”
他唾了一口,偏头扫了院子一眼,语气竟带了些痛心疾首:“魔界如今灵气稀薄,未来堪忧,你倒好,身为魔族少主,居然在这里和一个傻子过家家?”
顿了顿,又说:“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
左护法怒道:“老子管你回不回去,别拦我干正事就好!”
“我竟不知道,魔界还有什么正事要到天门宗来办?”
“你要知道了,还至于被流放到人界吗?”
“……”
望轩面色如常,一只手悄悄背到身后。
左护法则面露不屑:“告诉你也无妨。我们早就听说了,李淮音那婆娘近百年不收徒,十几年前却突然下山抱了个小屁孩回来,又笨又没用,除了吃喝玩乐,连筑基都不会,不是傻子是什么?肯定有猫腻。”
李淮音,就是天门宗开宗师祖、令青仪师尊琉霜真君的本名,在人界与魔界流传两百余年,前者威名,后者恶谶,无人不知,无妖不晓。
望轩背在身后那只手默默掐起封魔诀,而左护法浑然不觉,已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那日我虽然受你兄长之命来追杀你,但毕竟受先君提携多年,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把你随便丢到树林里意思意思就得了。”
“没想到刚把你放下,天门宗那帮臭道士就闻着味赶来了。我们匆匆离开时,无意间瞥见为首的那个人族少年,他实在长得有些过于面熟了。”
望轩指尖已经凝出一层灵光,闻言暂停手上动作,挑眉道:“哦?”
左护法露出得意的神情:“从情报得知,那个少年就是李淮音抱回去养大的孩子!李淮音闭关不管事,手下那帮弟子也是没用,连我们魔族眼线遍布全宗门都不知道!”
望轩额角跳了一下,想到那条被自己送走的老鲤鱼,无语道:“所以猫腻是什么?”
“他的脸啊。”
结印打断后必须重来,望轩继续背手掐起法诀。
左护法眉飞色舞,脸上的疤痕也跟着跳起舞来,又教训起望轩:“听说你和他朝夕相处,他又深受李淮音宠爱,怎么就没发现他和李淮音长得像呢?”
闻言,望轩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来:“所以……”
“所以这少年就是李淮音的私生子!”
左护法语气笃定,还带着点看破秘密的沾沾自喜,“幸好先君留下过李淮音的画像,不然这李淮音天天闭关,我们的耳目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刺探到她的真面目。对比起来看,母子长得果然是像啊哈哈哈!”
其实李淮音不闭关你们也不会知道。
望轩腹诽道,随后抬起手,一道封魔咒已经在指尖结好,正要向左护法打去时——
“望轩,我来带你走!”
熟悉的声音自院外传来,望轩的手腕急速调转方向,由外推变内收,那蓄满力的一掌竟硬生生打到自己身上!
左护法脸色大变:“你!”
“你好自为之!”左护法拔腿就跑,在令青仪赶来前消失不见。
令青仪从剑身跳下来,跑进院子里看到景象便是如此:望轩单膝下跪,捂着胸口,眉头紧锁,鲜血不断从唇角流下。
“望轩!”令青仪见到这一幕懊悔不已,恨自己不好好学习御剑术,没能早点赶来救下望轩。
他飞奔过去,紧紧托住望轩的手臂,想将望轩扶起来。没想到望轩因为这个动作又吐出一口血,吓得他不敢再随便动望轩,只能从兜里取了块帕子给他擦擦嘴角的血迹。
望轩推开令青仪的手,沉声道:“我无事。”
目光不经意游移至令青仪的脸上时,他有些讶异地怔了怔。
令青仪本来就长了双桃花瓣似的眼,平日里稍微被风一吹,就容易泛红流泪。如今蒙上了一层水雾,眸光泠泠,轻易能看出里头的自责与悲伤。
他就顶着这么双眼睛望着望轩,急切道:“你都吐血了,怎么会没事?!”
望轩兀自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沾了尘灰的衣摆,“只是受了点内伤,师尊不必大惊小怪。”
令青仪睁大眼睛,抓住望轩的手,“不行,你快和我下山去看医。”
望轩拒绝道:“我进屋休息休息就好了,师尊还是赶快去上课吧。”
两人拉拉扯扯进了卧房,最后望轩被令青仪强硬地搀扶上床,拉过一床被子盖好。
令青仪一屁股坐在床边,痛心疾首道:“你总是这样逞强,这样不好。”
他抱起手,语气又放缓了些:“魔物呢?是被你打跑了?”
望轩抵着下巴咳了两声,道:“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令青仪往望轩身侧凑了凑,“你好好休息,我在这里守着你,绝不让那魔物再回来伤你!”
望轩奇怪道:“话说回来,师尊怎么知道山上有异?”
令青仪就把方才在山腰和薛栾相遇一事简略地说给望轩听。
说完,令青仪补充道:“薛栾已经去叫人了,你不用担心。”
望轩点点头:“那得好好感谢那位师兄了。”
这时,令青仪忽然想到储物间放了一些之前搬家时师兄师姐送的灵药,便道:“我去给你拿点药来,你等我一下。”
望轩看着令青仪离去,一口郁气终于忍不住叹了出来。
毕竟也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封魔印,本想顺势压□□内的魔气,而后天门宗一定会借此彻查一番门内,他也好洗去嫌疑。
这招自损八百,胸口传来不可忽视的闷痛,被压制的魔气在体内四处叫嚣。望轩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思绪也飘飘摇摇,顺着凌乱的记忆碎片,回到很多年前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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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永远是灰黑色的,地也永远灰秃秃的,入眼的一切都刷上了一层灰漆,记忆也蒙上挥之不去的阴霾。
十岁孩童模样的望轩坐在地牢门口,托着腮,抬眼看着天。
下雨了。
没有风,雨水一滴滴砸在地上,洇湿了光秃的土地。有几棵望轩看着冒出来的小草飞速由黄变灰,世界里为数不多的颜色消失了。
他想到了一个人,那些抓他回来的魔将说,魔界变成现在这样,全都是因为他。
那,魔界应该是什么样的?
望轩忽然有了一个想法,直起身,穿过雨帘,把那几棵枯萎的小草从地里挖出来,转身朝地牢里奔去。
说是地牢,其实不过是随便挖的一个地洞。望轩穿过一间间牢房,阴湿的洞顶不断滴水,牢房里的人类有的缩在角落躲避雨水,有的看见他过来了,不顾一切地抓着栏杆,试图伸出手来抓他。
望轩一个也没理,朝着最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个蜷缩的、一动不动的身影,被埋在浓重的阴影里,无声也无息。
望轩推开牢门,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他踩着地上被污水浸湿的枯草,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那个人身边。
那个人像是死了一般的寂静,只有贫瘠的胸膛还有一点儿若有似无的起伏。
望轩把带来的小草轻轻地放在他的旁边,然后脱下外衣,垫在肮脏的地面上坐下。
紧接着,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那几株明明已经枯萎的小草,什么时候又变回了青黄色?
望轩揉了揉眼,弯下身子,想要看得更仔细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印证了他的猜想,草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灰变黄、又从黄色过渡到鲜嫩的翠绿色。
他有些激动,情不自禁地将小草捧起来,可当小草离开那个人的身边时,又迅速枯萎落败。望轩烫手一般,手一抖,几根枯草飘落到地上。
这一回,却再也没有死而复生的奇迹发生。
慌乱与沮丧爬上心头,望轩把小草往那个人身旁推了推,依旧无济于事,他只得无措地将目光投向那个人。
像枯草一样灰败的男人。
那张布满血污与泥土的脸永远被脏乱的头发遮盖着,主人也没想过要去清理下来,这一次,望轩突然有一种想要看看他真容的冲动。
于是,勇气托举着他的手臂去揭下那张脏污的面具。在他的指尖将要触碰到的时候,手腕被人狠狠抓住,动作被迫制止下来。
一双眼睛隔着发丝静静地看着他,宛如黑夜里最明亮的一盏灯火,星空中最耀眼的星辰,照彻了整间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