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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山灵(五) 平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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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鹤山差不多搞清楚武怀锋应该是带自己来了山下人类客栈里。
武怀锋照旧每天不见踪影,鹤山也不着急,他的生命很漫长,如今找回了最重要的东西,似乎也没什么可以让他着急的了,只不过……
不管他怎样引导留在武怀锋体内的能量吞噬那些暴乱能量,武怀锋好像都不再有什么变化,甚至,变得越来越冷漠。
想到这,鹤山抿抿唇,心中有些不安。
吱呀。
开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鹤山抬眸看向门口,是武怀锋回来了。
门口的人冷淡的看了一眼他,转身坐到桌边,兀自开始沏茶,鹤山觉得武怀锋今天更加不对劲了。
“你去哪了?”好像每次开场都是这么问的,鹤山垂了下眼,复又抬起,除了这个还能问什么呢。
武怀锋并不应答,鹤山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如果不是处在这么沉默的气氛里,他应该会觉得很赏心悦目。
“晚上还出去吗?”大概心有不安,鹤山难得话多了起来。
仍旧是沉默,鹤山知道武怀锋是故意的,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自己的感觉大概真没错,毕竟前几天还给你带酥饼的人怎么会过几天就连话都不说了呢。
鹤山想了想,“我能离开吗?”
果然,武怀锋立刻转头看着他,“每天想这些不可能的事,不累吗?”
他终于说话了,鹤山回他,“没有每天都想。”
武怀锋盯着他,鹤山也不闪躲,良久,还是武怀锋先移开了视线,“不该想的事就不要说出来,不然,我可说不准会对你干什么。”
鹤山没把武怀锋的威胁当回事,他蹙起眉头,试探着问:“我们为什么要待在这里?”
武怀锋顿了顿,冷冷地回:“你不需要知道。”
鹤山一直紧紧盯着他,当然察觉了他的停顿,听着他的回答,确定他绝对出了问题,每次遇到自己也不清楚的事情,武怀锋都会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来回他。
难道,他忘了以前的事?
鹤山眉间沉沉,不再追问,房间又陷入了沉默。
武怀锋看着坐在床上变得安静的人,心中的烦躁越来越盛,理智告诉他现在远离这个人会好受很多,但心里却又莫名不想。
杀掉他就不会这难受了,杀掉……
哗!
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响声,鹤山看着猛地站起来的武怀锋,却见那人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搞不懂他在想什么,鹤山眉头又蹙起来了。
远处街道传来喧嚣的人声,却让武怀锋狂跳的心脏逐渐平静下来,脑中思绪渐清,他伸手放在心脏处,突然有些不明白自己刚才是怎么了,鹤山……一股尖锐的疼痛让他忍不住伸手锤了下头,他甩了甩,整个人又突然变得阴骛,抬脚转进小巷。
……
鹤山坐在桌边望向窗外,武怀锋已经两天不见踪影了。
他在的客栈也不知武怀锋从哪找的,周边巷子里竟连个生灵的影子都见不着,鹤山将视线转向那毫无阻拦作用的木头门,面无表情地盯了一会。
他再等一天。
不知是武怀锋感应到了,第二天傍晚,鹤山就在房间重新见到了武怀锋。
鹤山看到武怀锋的第一眼就深深的皱起眉,眼前的男人外表仍旧是高大英俊的样子,但是整个人的气息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鹤山不欲废话,直接了当地选择了往常最有效的开场白:“让我出去。”
武怀锋没有任何反应,径自做到桌边,像是没看到鹤山一般。
绝对不对,这是鹤山唯一的想法。
武怀锋坐下后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有些阴冷地看向鹤山,那眼神甚至称得上是阴毒,让鹤山心里不禁一颤,连接下来的话都忘了。
两人无言静默下来,鹤山感受着武怀锋的气息,企图找到一点蹊跷,但眼前的人身上却没有一点违和,难道,这是他的真心?
鹤山脸有点白,天逐渐完全暗下来,没有人去点煤油灯,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无声的对视,直到武怀锋说了他来到房间里的第一句话,“睡觉。”
鹤山没动,武怀锋也只是毫无波动地看着他,好似他听不听从都毫无关系。
鹤山收回视线,躺下,睡觉对他而言是好事,等武怀锋睡着,方便他行动。
身边人靠有个人躺着,近到几乎可以感受到呼吸,这还是第一次,鹤山有些紧绷,他默默调整气息以免露出破绽。
数着时间,等到了夜半,他轻轻坐起支起身子,身边的人规规矩矩地躺着,鹤山伸出手,手指贴近武怀锋。
之前残存在武怀锋身体里能量感应到主人的到来变得活跃,鹤山小心翼翼操作着新注入的能量触手在武怀锋体内游走。
经过这么久的修复,他体内的破败的经脉已经看起来不那么脆弱了,原先无处不在的暴戾能量也几乎不见。
直到探查到心脉都一片平静,鹤山有些分神,没有暴戾的能量,那武怀锋究竟是为什么……
突然,一股尖锐的恶意传递过来。
“唔!”鹤山闷哼一声,身体微晃,急忙切断联系,冷汗已湿透鬓发。
几乎是同时,武怀锋睁开了眼睛,直直看着鹤山。
“你,夜里这么不安分,”武怀锋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坐起身,“嗯?”尾音上扬,“说说看,总是这幅为我耗尽灵力的样子,是给谁看的?”
他伸手让鹤山被迫仰头看着他,之前的缓和消失不见,冷漠和戏谑让鹤山心里刺痛了一下。
他张张口,想说,天道,天道的意识在残食你,可看着眼前人陌生的眼神,心却一点点沉下来。
不想被嘲弄,不想看到他不相信的样子,心中有个声音在说,鹤山觉得自己有些奇怪,但现在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
“你,你身上有天道意识,它在残食你,你……”鹤山组织着语言。
“我身上为什么会有天道意识?”武怀锋打断他。
“因为,”鹤山嘴里发苦,“因为我。”
武怀锋没再做声,鹤山触及他的眼神,心中一颤。
“……你相信我。”鹤山低低地说。
良久,武怀锋起身,出去了。
鹤山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才动了动,没关系,自己解决就好,抱着说不清的心思,他这样想。
他走到门前,武怀锋走之前设下了一道禁制,鹤山犹豫了一瞬,抬手穿了过去。
他得试着找办法。
鹤山踏着夜色匆匆而行,武修山的路他走过千百遍,闭着眼都能找到那棵老树灵的位置。
月色清冷,他落在古树前,枝叶无风自动。
鹤山看着这棵从出生就陪伴在他身边的老树,良久:“您知道怎么化解天道的意识吗?”
有叶子飘落,在他面前旋了旋,像是无声的叹息,苍老的声音传来:“你身上的气息不对,出什么事了?”
“武怀锋……他体内有天道的意识。”鹤山知道树灵可能都不知道武怀锋是谁,但他实在很想找一个倾诉的人,“如今那意识正在蚕食他本身的神智,让他变得越来越冷漠。”
他想起方才武怀锋看向自己的眼神,“……甚至想杀我。”他低声说完。
树灵沉默了很久,久到鹤山以为它睡着了,那苍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天道意识……你可知那是何物?”
鹤山不语。
“天地初开时,天道本无情。后来万物滋生,生灵有了喜怒哀乐,天道便也沾染了这些情绪,却又无法真正理解。”树灵缓缓道,“它本身就只会吞噬。”
“有办法化解吗?”鹤山急切地问。
“有。”树灵答得干脆,“两个法子。一是他自身成为万灵之体,自行消化。二是有人以万灵之体的力量,从外部替他消解。”
鹤山的心沉了下去。
武怀锋已经不是新生时的那个小光团了,他的身躯早已定型,不可能再修成万灵之体。而第二个法子……
“万灵之体……哪里能找到?”他问。
树灵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怜悯:“你修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知万灵之体意味着什么?那是天地初开时第一批生灵才有的体质,如今这世间,当已没有万灵之体了。”
没有。
鹤山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的力量算吗?”他忽然问。
树灵的枝叶颤动起来:“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问一问。”鹤山的声音很轻。
树灵急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好后果,你会彻底会消散的。”
鹤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了那个新生的小光团,想起那人第一次给他带酥饼时的样子,又想起方才客栈里,那人用陌生的眼神看他。
刺痛又漫上来。
他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他抬起头,“我不想看着他变成另一个人,也不想看着他被天道吞噬。”鹤山的声音平静,“如果找不到万灵之体,我就把自己的力量给他。”
“你疯了!”
“我先去找。”鹤山打断它,“找到了自然是好。若找不到……”
他没有说完,但树灵知道那未尽的话是什么。
鹤山转身要走,树灵急急唤住他:“鹤山,你可知散尽本源就意味着不复存在?”
鹤山停下脚步。
“我知道。”他说,“可若他彻底被天道占据,那才是真正的不复存在。”他张张嘴,终还是只说,“我欠他的……”
他纵身跃起,消失在夜色中。
客栈里,武怀锋站在空荡荡的房门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禁制被人穿过,鹤山跑了。
虽然不快但他倒是也没有多急,心口的杀意只增不减,跑了也好,看不见他,就不用煎熬了。
冷风吹拂,武怀锋站着遥望武修山的方向,“该死。”他低咒一声,还是转身追了出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夜色中疾驰。
鹤山在山间穿行,心里盘算着该去哪里寻找万灵之体的下落。树灵说早已绝迹,可万一还有呢?万一哪个角落还藏着呢……
一道凌厉的气息从身后袭来。
他下意识侧身闪避,回头时,对上了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武怀锋站在月光下,周身气息阴冷。
“跑什么?”他开口,声音里没有温度,“我说过,不该想的事不要想,不该做的事不要做。你以为你能跑到哪里去?”
鹤山看着他,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武怀锋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他不断想,快走,快远离这个人,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叫嚣,不行,得杀了他,杀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你杀不了我的。”鹤山忽然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武怀锋猛的一顿。
“你每次想动手,”鹤山的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里都有什么在拦着你,对不对?”
“闭嘴!”
“我不闭。”鹤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会找到办法,把你带回来。”
武怀锋的呼吸重了。
杀念仍旧在叫嚣,可胸口却剧烈跳动。两种力量撕扯着他,让他不断渗出冷汗。
他忽然松开手,踉跄后退。
“滚。”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鹤山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转身离去,这一次,武怀锋没有再追。
月光下,那道身影独自站立了很久。短暂压制住那股恶念,他呼出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对劲,联想到鹤山的话,也大概明白了意思。
他目光沉沉,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想到平时一个不慎就翻涌着想吞没他的恶念。
……既如此,他目光凌厉,毫不犹豫的攻向自己的心口处。力量压制住心口的搏动,武怀锋吐出一口血。
为了不被彻底压制,封住心脉沉睡是最好的办法,他最后看了一眼鹤山离去的方向,鹤山,你最好记得我说过的话,乖乖回来。
远处,鹤山疾行的身影顿了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找万灵之体。
找不到,就把自己给他。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
鹤山后来的确找到了万灵之体,不过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了。
久到鹤山看不到丝毫希望,已经开始了献出自己的行动。
沧海桑田间,他最后回到了武修山,回来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武怀锋的存在,但没去见他,他没找到万灵之体,他说过要带着办法回来的。
不过没关系,马上就有办法了。
鹤山在后山找了个山洞,本源之力被一点一点抽出来的感觉很怪,不是疼,像是整个人从内到外被慢慢掏空。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洞里没有日夜,只有他一个人,和他面前那团越来越亮的光。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想一想武怀锋。
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那件事。
直到有一天,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洞口。外面光很亮,刺得他眼睛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不复从前的莹白,如今像干柴一样。他眯着眼,看见洞口有一洼积水。他走过去,低头看。
水里有一个老人。
满头白发,满脸皱纹。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原来老了是这样的。
他转身走回洞里,把那团光收入体内。那团光柔柔的,在他枯竭的身体里微微发亮。
再等一会,等一会就好了。
……
鹤山一直在想,如果当时他不等,而是一出洞口就去找武怀锋,大概最后自己就不会选择在他面前自爆赴死了。
但世事难料,曾经他遍寻无果的万灵之体,就那样直接出现在了他面前。
鹤山捡到了楚致,霎时,他又燃起来一丝希望,不用消散,还能见到那个人……
鹤山索要了楚致的能力,很顺利的,楚致同意了,鹤山本应该高兴的,可是那天,他坐在洞口外看着夕阳落下,就像他新生的那天一样,很突兀的想起了曾经撞到他身上的那只小兔子。
一切仿佛还在昨日。他突然有一瞬迷茫,这样,真的好吗?
鹤山还没有思考出结果,变故就来了,他没想到和武怀锋重逢的第一面会那样狼狈,看着武怀锋犹疑着不敢认他的样子,鹤山好像突然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他看了看楚致,又看了看武怀锋,最终下了决断。
献祭的方法有很多种,但鹤山选择了最惨烈的一种,就当是他的自私,他想让武怀锋永远记得他。
他朝他张开手,看着武怀锋抬起想接住他的样子,鹤山没什么留恋的笑了,他带着办法来了。
……
武怀锋从昏沉中醒来,近几日总是睡不好,视线接触到小笼里闪光的一团,他的视线变得温柔。
抬手凑近,那光团轻轻贴上来,看着很是亲昵。
武怀锋无声地笑了笑。
他起身,把小笼抱在怀里,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武怀锋带着光团倚坐在一棵大树下。
这一方天地里只有微风轻轻摇动树叶的声音。
良久,“看起来活跃不少。”有声音传来。
“对。”这是武怀锋,他笑得很温柔。
“你们两个,真是……”树灵叹了口气。
武怀锋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光团不断吸收天地灵气。
“你拼命收集这些碎片,用尽自己的能量养着,几百年才有了这么点变化,就没想过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树灵说。
武怀锋沉默了好一会,末了才悠悠开口:“他当时也没想过。”
树灵不再说话,他默默注视着那个小心护着小笼的佝偻的背影远去,沉叹一声。
远处,武怀锋对着光团念叨,“鹤山,咱们再去后山走走了。”
他把小笼重新揣在怀里,因此没看到,小笼里的光团亮了一下,好像在回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