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婚》未时三刻

35、山灵(一)

　　天地灵气汇聚在小小的贤安城，武修山从沉睡中苏醒，世上难寻的奇事就在这不起眼的小小山头发生了。

　　鹤山从懵懂中醒来时，一眼看到的是青绿山水，天很蓝很透，云雾围在周围，像是它呼吸的轮廓，风拂过，吹在脸上很舒服。

　　鹤山是个新生的山灵，他懵懵懂懂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一出生就能化形，青葱的少年有些新奇的感受着脚下的触感。

　　很舒服。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心口处很重要的东西。

　　他不太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只是本能的知道，自己生来就是为了保护它的，它在自己体内，自己要好好养它。

　　鹤山没有时间概念，日升月落，花开花落，他脑子里的传承逐渐清晰，学会了从自然中吸取力量修炼。

　　有了力量，鹤山把心口的东西养的越来越好。每天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坐在山坡一处树下，看朝霞，看夕阳。

　　他看着自然万物凋落又新生。直到一天，一只小兔子慌头慌脑的撞到了看夕阳的鹤山身上。

　　小兔子撞到了他竟也不怕，看他坐的地方的草长势正好，竟就心安理得的吃了起来。

　　鹤山一愣，伸手轻轻捧起了那脆弱的生灵，心中突然有个声音告诉他，你要守护这里。

　　感觉着脸上有什么变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轻轻翘起嘴角，只知道心里暖洋洋的。

　　他感受着心口处的东西，那东西越来越活跃了，又摸了摸手上的兔子。抬头看着太阳露出最后一点光后沉到了山下。

　　有了山灵，武修山的生灵越来越活跃，鹤山仍旧是那样，修炼，供养心口的东西，看夕阳。

　　时光匆匆，鹤山感觉心口处的东西快要化形了。想到这，他忍不住弯了弯眉眼，那东西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开心，也忽闪着散发出温暖的能量。

　　有一天，武修山下突然来了另一群新的生灵，他们叫嚷着进了山，把山里的生灵吓得都躲了起来。

　　鹤山隐在暗处，静静看着那些被称为修者的生灵闯入他的世界。

　　起初，他们只是小心翼翼地采灵草，砍伐几株枯木。鹤山静静看着，并未干涉。然而，欲望总是贪婪的。

　　西侧山壁传来第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时，整座武修山都仿佛痛苦地颤栗了一下。符箓炸开的硝烟味盖过了草木清香，裸露出的灵玉矿脉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鹤山感到胸口传来清晰的刺痛。他捂住胸口，望向那被撕裂的山体，以及修者眼中炽热的贪婪。

　　破坏在蔓延。古木成片倒下，溪水变得浑浊，空气里弥漫着尘土与不安，连夕阳看起来都黯淡了许多。

　　鹤山依旧坐在那棵老树下，脚下却再没有莽撞的小兽跑来，心口处的东西也萎靡不振。他闭上眼睛，将感知深深融入每一寸土壤、每一缕微风、每一片颤抖的叶子。整座山的痛苦与恐惧，如同无数细密的针，扎进他的脑海。

　　他睁开眼睛，冷淡地看着夕阳落下。

　　从那时起，试图深入山脉的修者，总会莫名迷失在突然升起的浓雾中，陷落在脚下突然软化的土地。有了伤亡，就会引起了人类的注意。

　　修士们骇然，这山，竟像是有生命一般。谨慎的人类试图与鹤山沟通，鹤山在暗处看到一清二楚，也明白他需要立威，但不能把事做绝。

　　他闭眼，调动力量，让所有修者聚集在谷地。曾经新生的青葱少年经过时间已经抽条，他淡漠的看着底下渺小的人类。

　　修士们还因为突然的转移而大乱。惊呼、怒骂、法器出鞘的尖啸混成一片。

　　有人发现了浮在空中的鹤山，“是山妖！动手！”几道剑影猛地袭向空中的鹤山。

　　鹤山未动。攻击落在他身前三尺便无声消融。

　　众人脸色骤变。

　　“此山，吾为灵。”鹤山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今日立约。”

　　他目光扫过下方：“山前浅层，可取，深层与山后，不可动。”

　　“凭什么听你的！”一名粗壮修士怒吼，挥刀再上。这次他刚踏出两步，脚下泥土突然化为流沙，瞬间将他困至腰际，动弹不得。

　　谷地死寂。

　　鹤山的语气仍旧无波，“守约者，活。违者……”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感到脚下山体传来一阵低沉嗡鸣。

　　力量悬殊之下，识时务者为俊杰，为首的楚家长老深吸口气，走出人群，拱手：“阁下之意，我等明白了。愿守此约。”

　　鹤山淡淡地注视着他，“今日之言，记住了。”而后隐了身形。

　　被陷的修士被一股力道推出，瘫坐在地，满面惊惧。

　　夕阳下，鹤山在老树旁重现身形。他按了按心口。山风掠过树梢，武修山又平静了下来。

　　楚家约束子弟，试探着在山上建了宫殿。鹤山感应到他们还算守规矩，便也听之任之。

　　每日黄昏，他依旧会坐在那棵老树下，按着心口，感受那份温暖平稳的脉动。

　　直到变故骤临。

　　那一日，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沉甸甸的铅灰色令人心悸。鹤山心头莫名一跳，还未等他细察，脚下的大地深处，猛地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闷响。

　　轰——！

　　整座武修山剧烈震动起来！山石崩落，刚刚有些恢复生机的山林瞬间狼藉一片。鹤山面色一白，他清晰感受到，这股恐怖的力量并非源自地脉，而是来自天道。

　　天道因他为山灵却伤了几个人，降下惩罚罚。可为何，竟是整座山与他同担。

　　鹤山咬牙，将全部心神与力量注入山体，试图抚平这狂暴的地动。

　　地动持续了足足一刻钟。鹤山用尽所有力量，一股腥甜涌上喉口，他知道自己要支撑不住了却仍不肯放弃。

　　在最后一刻，他突然觉得心口处的东西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搏动着，磅礴的灵光散发出来，恍惚间好像有一只手，在身后托起了鹤山。

　　当最后一阵余波过去，铅灰色的天空渐渐褪去，露出惨淡的日光。武修山处处疮痍，但终究没有彻底崩塌。

　　鹤山踉跄了一下，单手撑住老树才勉强站稳。他脸色苍白如纸，

　　心口处，空了。

　　那团被他养得好好的东西，消失了。

　　想到刚刚的那股突然涌现的温暖力量，他茫然地低头，手按在胸膛上，却只感受到衣物下冰凉的皮肤和自己的心跳。

　　“……去哪了？”他喃喃自语。灵识扫过整座山，每一寸土地，每一道裂缝，甚至每一片落叶。没有，哪里都没有。像是凭空消失般，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远处传来人类的喧哗。鹤山却仿佛听不见。他站在倾颓的老树旁，夕阳的余晖再次落下，却无法再给他带来丝毫暖意。山风穿过残破的林间，呜咽如泣。

　　他弄丢了最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