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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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屋檐缝隙间洒落下来，铺在地面上，被斑驳光影切成不规则的块状。
沿着巷口远处，一个拎着布袋的老人身影缓慢靠近。她头发花白，衣着乾净整齐，步履虽不稳却走得急，眉间焦虑明显。
吉娃娃在听到熟悉声音后，瞬间尾巴一翘，低吠声骤停，前爪朝前蹭了两步，小跑着转身迎向来人。
水留透羽仍然站在原地，身形不动，仅仅侧过脸，朝声源方向静静看了一眼，面无表情。
沢田纲吉却仿佛还未完全从惊魂中缓过来，他低头看着那只刚刚对自己凶神恶煞的小狗，现在却像见到亲人般蹦跶回主人的模样，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惊讶、迷惘，还是轻微的情绪错乱。
他又望了望水留透羽，眼神中开始有了些迟疑未明的敬意。
“对不起对不起！吓着你们了吧，它平常不是这样的！”老奶奶已快步走近，一手拎着袋子，一手努力去抓住吉娃娃，另一只手慌慌张张地朝着水留透羽微微躬身，“真不是坏狗，平常可乖了……今天是我没看住它……”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忙着拉好狗绳，满脸歉意地对水留透羽鞠了一躬。
然而，水留透羽并未立刻回应，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情绪起伏，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将目光转向身后尚未完全放松的沢田纲吉。
然后才开口，语调平淡却清晰：“要道歉的对象，是他。”
老奶奶一愣。
她顺着那视线才发现，那少年脸上还带着未退的惊慌，白色衬衫一侧被拉扯出褶皱，额头有汗，脚边还残留刚刚几乎摔倒时的鞋印痕。
“啊……你、你没事吧孩子？”她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主因，脸上的愧疚瞬间堆了上来。
水留透羽接着道：“即使是小型犬，攻击行为依然构成安全风险。出门遛狗必须使用牵引绳和项圈，脱落追人属不规范饲养，若造成身体损伤，法律责任由犬主承担。”
她声音极轻，句句是陈述，无一字批判，却具不可忽视的压迫力。
老奶奶原本就局促的姿态越发矮了些，点头如捣蒜：“是我疏忽了，是我不对……我那会儿喂了点牛奶，它可能是闻到味道一下就激动了，我抱都没抱住就跑了出去……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一边说一边从手中布袋里摸索出几颗糖纸包着的糖果，小心翼翼地递到沢田纲吉面前：“这个是我家孙女从东京带回来的牛奶糖。给你赔个不是，你吓坏了吧，对不起啊孩子。”
沢田纲吉抬头看着那只手，愣了半秒，才迟疑着伸手接过：“啊……没关系……我……我没受伤……”
水留透羽却仍未收回目光，她又低头看了眼脚边那只吉娃娃，此刻已经不再吠叫，只是安静地蹲在主人的脚边，毛还竖着，眼神略显困惑。
“犬类的嗅觉能力是人类的数千倍。”她语速不变，“乳制品、发酵类气味具高度刺激性。过度兴奋行为并非无法预判。主人有责任提前控制。”
仍然是平铺直叙的陈述语气，却清楚明白地钉在了老人心头。
老奶奶像做错事的孩子般连连点头：“你说得对，说得太对了……谢谢你，小姐姐，你真的太冷静了，要不是你……”
她语未说完，水留透羽已转过身去。
她没有回应那句赞美，只是低头俯身捡起地上的公文包，动作一如既往乾净利落。
水留透羽不回应称赞，也不享受善意，因为她始终知道，现场不是给人留下印象的地方，是处理问题的地方。
水留透羽余光扫过巷口那张“安全饲养宠物禁止喂食野猫狗”的公益贴纸，未作声，随即抬起头，看向街道另一侧便利店的方向。
阳光透过巷口洒下，她站在那里，背影修长挺直。
而那一刻，沢田纲吉低头看了眼掌心里捏着的牛奶糖纸，又抬头望向她，眼神安静而复杂。
他刚刚狼狈不堪、几乎跌倒的模样还残留在脑海深处，像画面残影一样不肯散去，而那个在最危急时刻挡在他面前的身影，如今却毫无居功之姿。
就像她从一开始，就只是在做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也是那一刻起，他第一次在“并盛町”的白日街头里，生出一种无来由的被尊重感。
那不是来自称赞，也不是怜悯，而是被认真地看待。
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不是她挡在他面前，他甚至可能在这条并盛四丁目的街口，被一只狗留下一生的阴影。
可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沢田纲吉低头望着手心的糖纸，喉咙微动，像是第一次想认真记住一个陌生人的背影。
老奶奶抱着吉娃娃离开后的巷口，陷入短暂的静默。
巷口重归宁静。风声穿过墙角的塑料瓶空响一声，阳光缓缓从屋檐倾斜至石砖地面，仿佛一切刚刚只是一场短暂误会。
街道上只剩下他们两人。风吹过便利店门口的横幅，晃出柔缓的布料轻响。
沢田纲吉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糖纸，像是这才从刚才的混乱中意识回笼。
他额角仍挂着一丝细汗，衣领还残留被拽拉过的折痕。他抬起头，视线落在前方那道站姿笔挺、表情毫无起伏的身影上。
她背光站着，面容冷静，像是此刻脑中早已转入下一步骤处理。
“你身上有牛奶味。不确定它会不会再回来。”
沢田纲吉一怔：“……欸？”
水留透羽垂眸，视线扫至沢田纲吉的脚踝，语调没有起伏，却带有明显的判断导向：
“你的脚，刚刚它有扑上来。”
“有咬到吗？”
沢田纲吉被这突如其来的追问怔了一下，连忙摇头：
“没有……应该没有……”
她站定没动，神情无波无澜：
“光是觉得没事不够。裤脚卷起来，我得亲眼确认。”
语调仍旧是理性的、判断式的，不带怀疑也不带怜悯。只是“任务未完”，必须核查。
沢田纲吉下意识蹲下，慌忙拉起自己右脚裤脚。阳光斜斜地照在他小腿上，薄薄的汗水将皮肤映得有些发亮。
他神情有些尴尬，手指有些僵硬地拉住袜边。
水留透羽蹲下在侧前方，目光飞快扫过他裸露出来的脚踝外缘、小腿前侧与脚背外侧。她眯眼、低头，没有动作，仅靠眼神快速判断。
“没有伤口就好。”
她语调依旧淡淡，做出简洁结论后，又补充一句判断：“它刚才扑了三次，有一次脚落点不稳。如果有破皮，你刚才可能没感觉到。”
沢田纲吉抬起头，刚要说话，水留透羽已接着说出下一段判断。
“小型犬牙齿细，犬齿长度约一公分。如果破皮但没注意，咬入角度可能很深。”
“狗唾液里含巴斯德菌，若咬破皮肤且未及时处理，感染风险极高。”
“如果局部红肿、发热、疼痛增强，需要立刻就医注射抗生素。拖延超过 24 小时会有脓液生成。”
她语速极快，没有拖音，像医生冷静告知术后风险，无一丝多余情绪。
沢田纲吉瞪大眼睛，明显被这一串专业术语震慑住了，支支吾吾：“这、这么严重……我以为小狗咬不到……”
“感染不会挑体型。”她语调淡得像陈述大气压的数值。“细菌不是按狗的大小传播。”
这句淡漠的科普像一块方砖，直接拍平了他的侥幸心理。
她顿了顿，才补了一句：“不过你目前没事。”
随后，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平稳：“现在处理味道。”
水留透羽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跟我来。”
话语简短到几乎没有语气词，没有疑问，没有商量，甚至没有等回应。
说完，她没再等回应，直接转身朝便利店方向走去，步伐一贯的安静、稳健、不带迟疑。
玻璃门被风吹得微晃，她身影被落地窗光线切割成冷静剪影。
沢田纲吉愣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几秒，看着自己卷起的裤脚，又看了看她远去的背影，才缓缓拉好裤脚，转身小跑跟上去。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为什么要听从，但脚步却已自动迈出。
便利店门口的感应门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冷气扑面而出。水留透羽动作毫不犹豫地穿过货架，径直走到清洁用品区域。
她的目光仅仅在架上一扫，便精准地抽出一瓶柑橘系香型的织物喷雾，又随手拿了一包便携湿巾与一瓶矿泉水。
结账过程全程安静，只有便利店空调的送风声与收银员例行的问候：“谢谢惠顾。”
她点头，没有回应，拎起塑料袋走出店门。
沢田纲吉守在门外，站得笔直，看她靠近时不由自主直了直脖子，像等着被“处理”的学生。
水留透羽将塑料袋放到他脚边，从中抽出那瓶喷雾。
“柑橘酸味会干扰犬类的嗅觉路径。”
她边说边将瓶盖拧开，下一句话更是冷静得近乎机械式：“我可以喷你一下吗？”
语调平直，不带请求意味，像是技术性确认。
沢田纲吉一时语塞：“啊……啊可以。”
“闭眼。”
她站在他面前，语速如常。他下意识一愣，随后赶忙闭紧眼睛，肩膀微微一缩。
水留透羽抬手，将喷雾举至他肩膀高度，对准衣襟与袖口处各喷两下。
“嗤——嗤——”
雾气在阳光下弥散出极淡的光粒感，空气中迅速扩散出清爽的橙皮香气，掩盖了原本的奶香残味。
她确认完喷洒区域，轻轻点头，“好了。”
然后又拿出那包湿巾，递给他。
“如果不喜欢味道，可以擦掉。”
“建议你回家换件衣服。牛奶和柑橘混合之后，气味可能更糟。”
“最好顺便冲个澡，皮肤也可能残留刺激成分。”
她说话时眼神没飘移，也没有笑意，语气没有任何嘲弄，只是极其理性地做出卫生判断，并依照推论给出下一步建议。
沢田纲吉接过湿巾，低头望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包装，迟疑了几秒才轻声道：“……谢谢你。”
水留透羽没有回应，她只是转头看了看天光，又扫了一眼狗扑出的巷口，像是在评估剩余风险，而非回应情感。
风掠过她浅蓝色的发梢，阳光从便利店的落地窗斜斜照在她肩膀处，镀出一层白亮轮廓。
而沢田纲吉就那样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湿巾与喷雾，心跳却有些莫名地快。
他站在她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攥着塑料袋袋角，动作轻微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
她不是在安慰他，也不是在和他交流情绪。
她只是在处理问题，他成为问题的一部分，她便替他解决。冷静到不像普通女生。
但也正因为这样，他竟第一次感觉自己……好像可以被信赖、被照顾，而不必解释自己有多狼狈。
那一刻，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股橙子味有点呛，却像刚洗过的毛巾，带着温热与安心感。
他闻着那股橙子味，不自觉地轻轻咽了口口水。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