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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家常   门开了 ...

  •   门开了。

      徐娇母亲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先看女儿,然后目光落在汉斯身上。

      “阿姨好。”汉斯用中文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见他伸出手,徐母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双手握住:“路上辛苦,快进来。”

      玄关很窄,汉斯高大的身躯让空间显得更拥挤。他脱下皮鞋,徐娇递来一双深蓝色的新拖鞋。汉斯弯腰解鞋带时,头顶差点碰到鞋柜。

      客厅里,徐父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果然穿着那件深蓝色条纹衬衫,暗红领带打得工工整整。

      “叔叔好。”汉斯再次伸手。

      徐父握住,上下打量他:“坐,坐。”

      徐娇领着汉斯在沙发坐下。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款式,汉斯坐下去时,腿有些无处安放。他并拢膝盖,双手放在腿上,背挺得笔直。

      徐母端来茶盘,玻璃杯里飘着绿茶。“汉斯是吧?先喝点水。”

      “谢谢阿姨。”汉斯双手接过茶杯,动作小心,怕碰碎什么似的。

      徐父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摆着果盘、遥控器、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新民晚报》。客厅不大,电视机里正在播新闻,音量调得很小。

      “路上顺利吗?”徐父问。

      “顺利。航班准点。”汉斯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谢谢叔叔关心。”

      徐娇挨着汉斯坐下,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她把手放在他膝盖上,轻轻按了按。

      “听娇娇说,你是大学教授?”徐母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是,在洪堡大学教建筑。”汉斯放下茶杯,“今年是第七年。”

      “建筑好,实实在在的。”徐父点头,“比有些虚头巴脑的专业强。”

      徐娇插话:“爸,人家德国大学……”

      “我知道。”徐父打断她,“我就是说这个意思。”

      厨房传来“滋滋”的油爆声。徐母起身:“你们聊,我去看看锅里的鱼。”她走了两步,回头:“娇娇,来帮我端菜。”

      徐娇看汉斯一眼,汉斯对她点头。她起身跟母亲进了厨房。

      客厅里剩下两个男人。

      徐父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抽烟吗?”徐父从茶几抽屉拿出一包中华。

      “不抽,谢谢。”汉斯说。

      徐父自己抽出一支,没点,拿在手里把玩。“德国人是不是都喝啤酒?”

      “很多人喝,但我酒量一般。”汉斯停顿了一下,“叔叔如果喜欢,我下次带些德国啤酒来。”

      “不用麻烦。”徐父把烟放回桌上,“娇娇说,你四月在上海有工作?”

      “参加一个论坛,做报告。还有几场大学讲座。”汉斯说,“另外,想多了解上海的建筑,特别是老城区。”

      徐父“嗯”了一声,目光在汉斯脸上停留片刻。“你中文说得不错。跟谁学的?”

      “我母亲教了一些。后来自己学的。”汉斯回答,“还不够好,很多词不会。”

      “能沟通就行。”徐父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娇娇这孩子,从小有主意。说要去德国,我们拦不住。说要跟你在一起,我们也……”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汉斯坐得更直了些:“叔叔,我对待这段感情很认真。娇娇是非常特别的人,聪明,善良,有才华。能认识她,是我的幸运。”

      徐父盯着他看,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多大了?”

      “三十二。”

      “比娇娇大九岁。”

      “是。”

      “这个年龄,在德国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没有。以前专注于学业和工作,没考虑过这些。”汉斯的声音很稳,“遇到娇娇后,才开始认真考虑未来。”

      厨房里,徐娇端着清蒸鱼出来,母亲跟在后面,手里是一盘炒时蔬。她们把菜摆上餐桌,碗筷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吃饭了。”徐母招呼。

      四人围坐。餐桌是老式的圆桌,铺着印花塑料桌布。徐娇坐在汉斯左边,徐父在对面,徐母在汉斯右边。

      菜很丰盛: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油爆虾、炒青菜、番茄蛋汤,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酱菜。徐母不停地给汉斯夹菜:“尝尝这个,我们上海的特色。那个虾,新鲜的,今早才买。”

      汉斯面前的碗很快堆成小山。他用筷子有些生疏,夹排骨时滑了两次,第三次才成功。徐娇想帮他,被他用眼神制止。

      “好吃吗?”徐母问。

      “很好吃。”汉斯认真咀嚼,“这个鱼,很鲜。”

      徐父开了瓶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看向汉斯:“喝点?”

      汉斯看看面前的酒杯,又看徐娇。徐娇轻声说:“少喝点没事。”

      “好,谢谢叔叔。”汉斯端起杯子。

      徐父给他倒了小半杯,两人碰杯。黄酒入口绵甜,汉斯喝得小心,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们德国人,是不是吃饭不说话?”徐父问。

      “看场合。家庭聚餐通常会聊天。”汉斯放下酒杯,“我家……人少,吃饭比较安静。”

      徐母又给他夹了只虾:“你们家就你一个?”

      “母亲十年前去世了。父亲在慕尼黑,有新的家庭。”汉斯说得很平静,“我大部分时间一个人住。”

      餐桌安静了一瞬。徐母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不容易。”

      “还好。”汉斯微笑,“习惯了。而且现在有娇娇。”

      徐娇在桌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温热,手指回握。

      “周末娇娇外婆生日,全家聚餐。”徐父说,“她跟你说了吧?”

      “说了。我会去。”汉斯点头,“给外婆准备了礼物,希望她会喜欢。”

      “什么礼物?”徐母好奇。

      “一对鸟,装在红木笼子里。”徐娇替他说,“笼子上还刻了字,可漂亮了。”

      徐母眼睛一亮:“老太太就喜欢这些花鸟鱼虫。你费心了。”

      “应该的。”汉斯说。

      晚饭继续。徐父问了些德国大学的情况,汉斯一一回答。徐母则关心生活细节:柏林冬天冷不冷、平时自己做饭吗、喜欢吃什么中国菜。汉斯回答时总是先思考片刻,用词谨慎但诚恳。

      徐娇默默吃饭,偶尔补充两句。她看着汉斯用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动作笨拙但坚持不用勺子;看着他尝试理解父亲带上海口音的普通话;看着他接过母亲递来的汤碗,双手捧着说“谢谢阿姨”。

      这个在柏林办公室里严谨疏离的教授,此刻坐在她家老旧的餐桌前,努力适应一切陌生的事物。而她父母,那些担忧和疑虑,正被一点点打消。

      饭后,徐母收拾碗筷,徐娇要帮忙,被推开:“你去陪汉斯说话,这里不用你。”

      徐父泡了新茶,三人移回客厅。这次汉斯放松了些,背靠在沙发上,但坐姿依然端正。

      “听娇娇说,你下个月还要来上海?”徐父问。

      “是,申请了客座教授职位,如果通过,九月开始,会在上海工作一段时间。”汉斯说,“具体还在等通知。”

      徐父看向女儿:“你没说这个。”

      “还没确定,就没说。”徐娇解释。

      “如果来了,住哪里?”徐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

      “学校会安排公寓。或者自己租房子。”汉斯说,“看情况。”

      徐母在丈夫身边坐下,四个人刚好占满沙发。窗外天全黑了,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娇娇。”徐父突然说,“你去把阳台那盆茉莉搬进来,晚上要降温。”

      徐娇知道这是支开她的借口,但还是起身:“好。”

      她拉开阳台门,夜风带着凉意。茉莉花放在栏杆边上,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抱起花盆,不重,土壤湿润。转身时,透过玻璃门看见客厅里的三个人。

      父母坐在长沙发上,汉斯在单人沙发。徐母在说话,汉斯侧身倾听,不时点头。徐父抱着手臂,表情严肃但不再紧绷。

      她等了一会儿才进去。茉莉花放在电视柜旁,清淡的香气散开。

      “聊什么呢?”她问。

      “说周末聚餐的事。”徐母站起来,“汉斯,你坐,我去切点水果。”

      “不用麻烦……”

      “不麻烦,水果都洗好了。”

      徐母进了厨房。徐父看看手表:“不早了,你明天还有工作吧?”

      “上午要去论坛注册,下午没事。”汉斯说。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徐父也站起来,“娇娇,送送汉斯。”

      这是逐客令,但语气温和。汉斯起身,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

      徐母端着果盘出来,看见这架势:“这就走?水果还没吃。”

      “留给娇娇吃。”汉斯接过果盘,放在茶几上,“阿姨,叔叔,谢谢今晚的招待。饭菜很好吃,我很久没吃过这么温暖的家常菜了。”

      他说“温暖”时,发音有点生硬,但表情真诚。

      徐母笑了:“喜欢就好,下次再来。娇娇,你送汉斯下楼,记得送到小区门口。”

      徐娇和汉斯一前一后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缓缓熄灭。

      到了楼下,夜风大了些。汉斯穿上西装外套,扣子没系,衣摆在风里翻动。

      “怎么样?”徐娇问。

      “比想象中好。”汉斯长长吐了口气,白雾在路灯下散开,“你父母人很好。”

      “他们喜欢你。”徐娇握住他的手,“我看得出来。”

      “真的?”

      “真的。不然不会留你吃饭,还让你周末去外婆生日。”

      汉斯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他的心跳透过衬衫传来,平稳有力。

      “我紧张了一整天。”他在她发间低声说。

      徐娇笑:“看出来了。坐得跟小学生似的。”

      “你父亲很严肃。”

      “他就那样,对谁都严肃。其实他刚才跟你喝了一杯,就是认可你了。”

      汉斯松开她,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那我应该多喝点。”

      两人都笑了。小区里有人遛狗经过,小狗朝他们叫了两声,主人低声呵斥。

      “我送你到门口。”徐娇说。

      “不用,你上去吧。我叫车。”汉斯拿出手机。

      “等等。”徐娇踮脚,吻了吻他的嘴角,“明天论坛几点开始?”

      “九点。我八点出门。”

      “要我陪你吗?”

      “你有课。晚上见?”汉斯摸摸她的脸,“我结束后联系你。”

      “好。”

      车来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外。汉斯又抱了抱她,转身上车。徐娇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汇入车流,消失在拐角。

      她转身上楼。三楼窗户亮着灯,父母的身影映在窗帘上。

      开门进屋,父母都坐在客厅。电视又开了,播着抗日剧,音量调得很低。

      “送走了?”徐母问。

      “嗯,上车了。”徐娇在沙发边坐下,“你们觉得怎么样?”

      徐父拿起遥控器调大音量,过了几秒才说:“人还实在。”

      “什么叫还实在?”徐娇追问。

      “就是还行。”徐父眼睛盯着电视,“比你之前谈的那个强。”

      徐娇大学时谈过一个男朋友,上海本地人,家境不错但眼高手低,谈了半年就分了。父母从没说过那男孩不好,但也没说过好。

      徐母把果盘推过来:“汉斯挺有礼貌的,吃饭也斯文。就是有点太客气了,一家人吃饭,不用那么拘束。”

      “第一次见面嘛。”徐娇插了块苹果。

      “他说他妈妈去世了?”徐母问。

      “嗯,十年前。肺癌。”

      “可怜。”徐母摇头,“那么年轻就没妈。他爸爸呢?”

      “在慕尼黑,又结婚了,有别的孩子。汉斯很少提他。”

      徐父“哼”了一声:“不负责任。”

      “你别这么说。”徐母拍他手臂,“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徐娇吃完苹果,又插了块梨。电视机里枪炮声大作,主角在战火中冲锋。

      “周末去外婆家,穿正式点。”徐母说,“你大姨小姨都要来,还有你表哥表姐。别穿得太随便。”

      “知道。”徐娇说,“汉斯会穿西装。”

      “他穿西装好看。”徐母笑了,“个子高,撑得起来。”

      徐父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徐娇坐了一会儿,起身回房。关门前,听见母亲对父亲说:“人还不错,就是年纪大了点……”

      “大点会疼人。”父亲说。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笑了。

      手机震动,汉斯发来消息:“到酒店了。你父母真好,谢谢。”

      徐娇回复:“他们喜欢你。我妈说你穿西装好看。”

      几秒后,汉斯发来一张照片——酒店房间的衣柜,里面挂着三套西装,深灰、深蓝、炭黑。

      “哪套适合周末?”

      徐娇放大照片看了一会儿:“深蓝。配浅蓝衬衫,不要领带,解开第一颗扣子。显得随意点。”

      “好。晚安,JioJio。”

      “晚安。”

      徐娇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备课。下周的德国文学课要讲歌德,她翻开《浮士德》中译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汉斯笨拙地用筷子,父母交换的眼神,餐桌上的黄酒,还有楼道里那个拥抱。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她起身关灯,躺在床上。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美咲的消息:“见面怎么样?快汇报!”

      徐娇回复:“顺利。周末外婆生日,全家审判继续。”

      “加油!需要远程支援随时说!”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能听见父母在客厅低语,电视已经关了。老房子的隔音不好,但那些模糊的说话声让人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轻轻响起。

      “娇娇,睡了吗?”母亲的声音。

      “没,进来吧。”

      门开了,母亲端着杯牛奶进来。“喝了再睡。”

      徐娇坐起来,接过温热的牛奶。母亲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喝。

      “妈,你有话就说。”徐娇放下杯子。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汉斯……他对未来有什么计划?”

      “他申请了上海这边的客座教授职位,九月开始,可能待一年。之后……”徐娇停顿,“之后再看情况。可能我申请去德国读博,也可能他继续在中国工作。还没定。”

      “远距离不是办法。”母亲说。

      “我们知道。所以在想办法。”

      母亲摸摸她的头发,动作温柔。“你长大了,自己要想清楚。德国那么远,语言不通,文化不同。如果受了委屈,爸妈帮不上忙。”

      “我不会受委屈。”徐娇握住母亲的手,“汉斯不是那样的人。”

      “人是会变的。”

      “那我也变,我们一起变。”

      母亲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跟你爸一样倔。”她站起来,“睡吧,明天还上班。”

      “妈。”徐娇叫住她,“谢谢。”

      母亲摆摆手,带上门。

      徐娇喝完牛奶,关灯躺下。这次她很快睡着了,梦里是春天的苏州园林,她和汉斯走在长廊里,阳光透过漏窗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第二天早晨,徐娇被闹钟吵醒。她洗漱完出房间,父亲已经去买早点了,母亲在厨房煮粥。

      “妈,早上有课,我先走了。”徐娇抓起背包。

      “不吃早饭?”

      “买点路上吃。”徐娇换鞋,“汉斯今天论坛,我晚上可能跟他一起吃饭。”

      “去吧,注意安全。”

      上午的课在十点。徐娇在地铁上买了饭团,边吃边看手机。汉斯发来一张照片,论坛现场,他坐在嘉宾席,面前摆着名牌。背景是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是论坛主题。

      “紧张吗?”徐娇问。

      “有点。听众很多。”

      “你是最好的。”

      “谢谢。晚上见。”

      徐娇收起手机,地铁到站了。上海外国语大学校园里,学生们抱着书匆匆走过。玉兰花开了,大朵大朵的白色缀在枝头。

      课很顺利。学生们对德国文学感兴趣,提问踊跃。徐娇讲到歌德在中国的接受史,提到最早的中译本,提到民国学者如何通过歌德理解德国精神。有学生问,歌德如果活到今天,会对中德文化交流有什么看法。

      徐娇想了想,说:“歌德曾提出‘世界文学’的概念,认为各民族文学应该互相了解、互相丰富。如果他今天在这里,可能会很高兴看到我们坐在一起,讨论他的作品,虽然我们来自不同文化背景。”

      下课铃响,学生们收拾东西离开。一个女生走过来:“徐老师,我打算申请去德国交换,您有什么建议吗?”

      徐娇和她聊了一会儿,推荐了几所大学,说了申请流程。女生道谢离开,教室里只剩她一人。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讲台上,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徐娇收拾讲义,手机震动,是汉斯。

      “报告结束了。比预期时间短了十分钟。”

      “怎么样?”

      “还行。提问环节有人问尖锐问题,但回答了。晚上想吃什么?”

      “你定。累吗?”

      “累,但开心。想见你。”

      徐娇笑了:“六点,学校门口见。”

      “好。”

      她走出教学楼,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校园广播在放轻音乐,几个留学生在草坪上聊天,德语、英语、中文混杂在一起。

      徐娇突然想起柏林,想起洪堡大学的庭院,想起秋天的梧桐叶。那时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陌生的校园里,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

      现在她站在上海的阳光下,等一个从柏林来的人。

      手机又震,这次是父亲:“晚上回家吃饭吗?”

      “不回了,和汉斯在外面吃。”

      “好。别太晚。”

      徐娇走到校门口,站在梧桐树下等。下班高峰,车流开始拥堵,喇叭声此起彼伏。她看着来往的车辆,突然有种不真实感——汉斯真的在这里,在上海,会从某辆车里下来,走向她。

      六点过五分,一辆出租车停下。汉斯从车里出来,还是深灰色西装,但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他看见徐娇,快步走过来。

      “等久了?”

      “刚到。”徐娇迎上去,“怎么样?”

      “饿。”汉斯握住她的手,“一天没怎么吃东西,紧张得没胃口。”

      “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你定。”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傍晚的风带着暖意。最后进了一家本帮菜馆,店面不大,但干净。老板娘认得徐娇,热情地招呼他们坐窗边位置。

      “男朋友啊?”老板娘用上海话问。

      徐娇笑着点头。老板娘打量汉斯:“哟,外国朋友。会吃中国菜吗?”

      “会一点。”汉斯用普通话说。

      “厉害。”老板娘递来菜单,“今天有新鲜的草头,刚从崇明运来的。”

      他们点了草头圈子、油爆虾、腌笃鲜,还有两碗米饭。等菜时,汉斯说起今天的论坛,说提问的学者里有个德国人,是他的同行,两人约了明天喝咖啡。说组织方想请他多留几天,去同济大学做个讲座。

      “你答应了吗?”徐娇问。

      “还没,说考虑一下。想先问问你,周末之后有没有时间。”

      “有。你想去就去,我陪你。”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汉斯确实饿了,吃得比平时快。徐娇给他夹菜,这次他没拒绝。

      “昨晚之后,我想了很多。”汉斯放下筷子,“关于未来。”

      徐娇也放下筷子:“比如?”

      “客座教授的事,如果能成,我会来上海。如果不成……”他停顿,“我在看其他机会。苏黎世联邦理工有个合作项目,需要人在上海工作。慕尼黑工业大学也有交换计划。”

      “你没必要……”

      “有必要。”汉斯打断她,“你在上海有工作,有家人。我不能要求你放弃一切去柏林。我们应该找个中间点,或者……我来适应你的生活。”

      徐娇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窗外华灯初上,车灯汇成流动的河。

      “我还没脆弱到需要你牺牲事业。”她最终说。

      “不是牺牲。”汉斯握住她的手,“是选择。我研究建筑,城市,记忆。在哪里研究不是研究?上海有上海的故事,柏林有柏林的故事。但重要的是……”他手指收紧,“和你一起写我们的故事。”

      老板娘来加茶,他们松开手。等老板娘走开,徐娇轻声说:“周末见过我家人,我们再谈这个,好吗?”

      “好。”汉斯点头。

      吃完饭,他们散步回酒店。外滩的夜景璀璨,游客挤在栏杆边拍照。汉斯和徐娇沿着江边走,看对岸陆家嘴的高楼,灯光在江面投下粼粼倒影。

      “和柏林不一样。”汉斯说。

      “哪里不一样?”

      “柏林更……沉重。历史层层叠叠。上海更轻,一直在向上生长。”汉斯停步,望向对岸,“但都一样美。”

      他们走到酒店楼下,大堂灯火通明。汉斯没马上进去,站在门口。

      “明天什么安排?”他问。

      “上午有课。下午没事。”徐娇说。

      “那我下午来找你。去逛逛?你说要带我看看上海。”

      “好。”

      汉斯低头吻她,在酒店门口,在保安的注视下。这个吻很轻,很快。

      “晚安。”他说。

      “晚安。”

      徐娇看着他走进旋转门,金发在灯光下一闪,消失在电梯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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