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回家 飞 ...
-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时,天刚蒙蒙亮。徐娇拖着行李箱穿过廊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
母亲发来三条语音消息,每条都透着焦虑:“到了吗?取行李了吗?要不要爸爸去接你?”
徐娇回复“已落地”,关掉手机屏幕。机场广播里中德双语交替播放,她突然有些恍惚,在柏林习惯了德语环境,此刻听到熟悉的上海话,反而觉得陌生。
行李转盘前挤满了人。徐娇看到自己的行李箱从传送带拐角出现,刚伸手去拿,另一只手抢先握住了拉杆。
“抱歉,这个是我的……”她抬起头,愣住了。
父亲站在面前,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比半年前又白了一些。
“爸爸?”徐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父亲接过行李箱,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妈不放心,非要我来接。”
回市区的路上,父女俩坐在出租车后座,一时间谁都没说话。窗外,上海的天际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东方明珠塔的尖顶刺破云层。
“柏林怎么样?”父亲终于开口。
“很好。”徐娇说,“学到了很多东西。”
“那个教授呢?”
徐娇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没想到父亲会这么直接地问。
“他四月会来上海。”她尽量让声音平静,“作为访问学者。”
父亲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出租车在高架上疾驰,两旁的楼房飞快后退。
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一桌早餐——生煎包、豆浆、油条,全是徐娇爱吃的。小小的两居室弥漫着食物香气,厨房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
“瘦了。”母亲捏捏她的脸,“德国菜吃不惯吧?”
徐娇笑着抱住母亲:“想死您做的菜了。”
饭桌上,父母轮流询问她在德国的生活。徐娇挑着安全的话题说——洪堡大学的图书馆、柏林的博物馆、同学们多么友好。直到母亲放下筷子:
“娇娇,你跟那个德国教授……到什么程度了?”
豆浆杯在徐娇手中晃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杯子:“我们在一起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父亲点了一支烟,尽管在此之前,他已经戒烟三年了。
“他比你大九岁。”母亲的声音发抖,“还是外国人。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得很清楚。”徐娇直视母亲的眼睛,“汉斯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汉斯。”父亲重复这个名字,发音生硬,“你们认识才半年。”
“时间不是唯一标准。”徐娇站起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熟悉的书桌、床铺、书柜,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却又感觉不同。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某个早间新闻节目正在播报。
手机震动,是汉斯的消息:“平安到达了吗?”
徐娇回复“到家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刚告诉爸妈我们的事。他们需要时间接受。”
汉斯几乎立刻回复:“理解。替我向他们问好。”
徐娇将脸埋进枕头,珍珠项链的搭扣硌着脖颈。她能想象汉斯此刻在柏林公寓里的样子——也许坐在钢琴前,也许在批改论文,金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光泽。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父母不再主动提起汉斯,但吃饭时会多准备一份餐具,仿佛在暗示什么。徐娇则忙于办理返校手续,准备下学期的课程。
周四下午,她回上海外国语大学交材料。校园里的梧桐树刚冒新芽,学生们抱着书匆匆走过,空气中有种熟悉的春天味道。
“徐娇?”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导师陈教授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抱着几本书。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
“陈老师!”徐娇惊喜地跑过去,“您怎么在这儿?”
“我还没退休呢。”陈教授推了推眼镜,“听说你从柏林回来了?收获如何?”
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徐娇汇报了在洪堡大学的学习情况。谈到汉斯的研究项目时,她刻意用了“穆勒教授”这个称呼,但陈教授敏锐地捕捉到什么。
“你提到这位教授时,语气不一样。”老先生停下脚步,“只是学术合作?”
徐娇的脸颊发烫。在陈教授面前,她从来撒不了谎。
“我们在一起了。”她老实承认。
陈教授沉默片刻,继续往前走:“记得我送你的《里尔克诗选》吗?扉页上写的什么?”
“‘愿你在柏林找到诗意的栖居’。”徐娇轻声背诵。
“现在看来,你找到的不仅是诗意。”陈教授微笑,“下个月系里有个中德文学交流论坛,你要不要来做翻译?顺便……可以邀请你的德国教授参加。”
徐娇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学术交流,名正言顺。”老先生眨眨眼,“去吧,主任办公室在等你交材料。”
交完材料出来,徐娇的心情轻松了许多。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除了汉斯的日常问候,还有美咲发来的照片——柏林又下雪了,洪堡大学的庭院一片洁白。
“想你!”美咲写道,“你男朋友这几天看起来魂不守舍的,今天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就对着电脑发呆。”
徐娇笑着回复:“他四月就来上海了。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
“我要当伴娘!”美咲秒回。
徐娇关掉手机,脸颊发烫。伴娘……婚礼……这些词突然变得具体而真实。她站在校园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轨迹已经改变——因为柏林,更因为汉斯。
周五晚上,家里来了客人。徐娇的表姐成薇带着新婚丈夫来做客,母亲做了一大桌菜。饭桌上,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徐娇身上。
“听说娇娇交了个德国男朋友?”表姐好奇地问,“做什么的?”
“大学教授。”母亲替她回答,语气听不出情绪。
“哇,厉害啊!”表姐的丈夫举起酒杯,“以后去德国旅游有地导了!”
徐娇勉强笑了笑。她能感受到桌子底下,母亲轻轻碰了碰她的腿——这是她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少说两句”。
饭后,表姐拉徐娇到阳台聊天。三月的上海夜晚还有些凉,远处陆家嘴的灯光璀璨如星河。
“你认真的?”表姐递给她一罐啤酒。
徐娇接过,拉开拉环:“嗯。”
“跨国恋很辛苦的。”表姐自己喝了一口,“我大学室友嫁了个法国人,现在每年为去谁家过年吵架。”
“汉斯不一样。”
“所有恋爱中的人都这么说。”表姐笑了,“不过……看你提起他时的表情,跟我当年提起我老公时一样。”
徐娇看向远处,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她想起汉斯说四月来上海时眼中的期待,不禁面上一红。
“我想带他见见你们。”她说。
“随时欢迎。”表姐拍拍她的肩,“对了,下周末外婆八十大寿,全家聚餐。你要不要……”
“我带他去。”徐娇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
表姐瞪大眼睛:“你来真的?那可是全家老小二十几号人!”
“总要见的。”徐娇喝光啤酒,铝罐在手中捏得轻微变形。
回到客厅时,父母和表姐夫正在看电视。某个综艺节目里,嘉宾们笑作一团。徐娇在母亲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握住母亲的手。
“妈,下周末外婆生日,我想带汉斯去。”
电视里的笑声突然变得刺耳。父亲调低了音量,客厅里安静下来。
“你确定吗?”母亲的声音很轻。
“确定。”徐娇握紧母亲的手,“他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
父亲站起身,走向阳台。玻璃门拉开又关上,留下一室沉默。徐娇知道父亲需要时间——就像当年她决定去德国交换时,父亲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最后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那晚徐娇很晚才睡着。半夜起来喝水时,看见父母卧室的门缝下还透出灯光。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低声交谈:
“……人还没见过,怎么放心……”
“……孩子大了……”
“……那么远……”
徐娇轻轻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汉斯发来一条新消息:“刚结束论文修改。突然很想听你的声音。”
她按下通话键。几秒后,汉斯低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还没睡?”
“睡不着。”徐娇窝进被子里,“在想下周末的事。我外婆八十大寿,我想带你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全家聚会?”汉斯问。
“二十多个人。”徐娇苦笑,“我表姐、表哥、舅舅阿姨……可能会问你很多问题。”
“我应该准备什么礼物?”
徐娇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答应:“不用特别准备,人去了就好。”
“不,第一次见面很重要。”汉斯的声音认真起来,“你外婆喜欢什么?”
徐娇想起外婆的小阳台,那里种满了各种花草,角落里还摆着几个鸟笼。
“她喜欢花,还有鸟。”她说,“但这些东西不好带。”
“我知道了。”汉斯说,“交给我吧。”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琐碎日常,关于汉斯的研究进展,关于徐娇的备课情况。挂断电话前,汉斯突然说:
“娇娇,谢谢你愿意让我进入你的生活。”
徐娇的鼻子发酸:“也谢谢你愿意来。”
那晚她睡得很好,梦里是春天苏州的园林,她和汉斯并肩走在九曲回廊上,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徐娇开始在上海外国语大学代课,每周两节德国文学导论。教室里坐满了大一新生,看她的眼神充满好奇。
“徐老师,柏林真的像电影里那么美吗?”一次下课后,一个女生跑来问。
徐娇收拾讲义的手顿了一下:“比电影里更真实。有美丽的建筑,也有阴冷的雨天;有热情的人,也有排外的目光。”
“那您为什么回来?”
“因为……”徐娇微笑,“这里是我的家。”
但家的定义正在改变。以前,“家”是上海这间两居室,是父母在的餐桌。现在,“家”多了一个坐标——柏林博物馆岛附近的那间公寓,有钢琴和中国结的公寓。
四月初,徐娇收到汉斯发来的航班信息。他将在四月十五号抵达上海,停留两周。附件里还有详细的日程安排——学术论坛、大学讲座、甚至还有一天标着“见娇娇家人”。
徐娇把日程表打印出来,贴在书桌前的墙上。母亲进来送水果时,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这么满的行程,不累吗?”
“他习惯了。”徐娇说,“在柏林时更忙。”
母亲放下果盘,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天我帮你爸把西装熨一熨。”
徐娇从背后抱住母亲:“妈,谢谢你。”
母亲拍拍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四月十号,徐娇去苏州出短差,为系里考察一个合作项目。回上海的高铁上,她收到汉斯的消息:
“礼物准备好了。希望外婆会喜欢。”
附件是一张照片,是一个精致的红木鸟笼,里面站着一对白色文鸟,笼子顶部雕刻着复杂的云纹。
徐娇放大照片,看到鸟笼一侧刻着两行小字。她认出了那字体,是汉斯的笔迹,工整的德文花体字,下面还有一行中文小楷:
“天涯共此时,比翼连理枝。”
她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邻座的阿姨递来纸巾,关切地问:“姑娘,没事吧?”
徐娇摇头,擦干眼泪,给汉斯回复:“太美了。外婆一定会喜欢的。”
高铁在暮色中飞驰,窗外是江南水乡的田野,偶尔掠过一片白墙黛瓦的村落。徐娇靠着车窗,想象五天后汉斯抵达时的情景,那天他会穿什么衣服?会不会紧张?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父亲的消息:“明天有空吗?陪我去买个新领带。”
徐娇回复“好”,嘴角上扬。
回到上海时天已全黑。徐娇拖着行李箱出站,地铁站里人潮汹涌。她随着人流走进车厢,找了个角落站着。车厢摇晃,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某个化妆品广告上模特的笑容灿烂得不真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徐娇掏出来,是汉斯发来的语音消息。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汉斯的声音在嘈杂的地铁背景音中格外清晰:
“刚练习了中文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汉斯·穆勒,来自德国柏林,目前在洪堡大学任教。’发音标准吗?”
徐娇笑出声,按住录音键:“很标准。不过见到我爸妈时,不用这么正式。就说‘叔叔阿姨好,我是汉斯’就行。”
消息发送成功。几秒后,汉斯回复:“那我应该握手还是拥抱?”
“握手。”徐娇说,“第一次见面,中国人比较含蓄。”
“明白了。”
地铁到站,徐娇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站台上,一个卖花的阿婆正在收拾摊位,篮子里还剩几束百合。徐娇买了一束,抱着花走出地铁站。
晚风带着黄浦江的水汽扑面而来。徐娇抬头,看见自家那栋楼的窗户亮着灯,父母在等她回家。而五千公里外,柏林正是午后,汉斯也许在办公室备课,也许在公寓里对着镜子练习中文。
她加快脚步,花香在夜色中弥漫。
五天,还有五天。
电梯缓缓上升,徐娇靠在厢壁上,怀里的百合散发着清淡香气。楼层数字跳动,她盯着不断变化的红色数字,突然意识到——这是汉斯来上海前最后一次独自回家了。
门打开时,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父亲在餐桌前摆碗筷,母亲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
“回来了?”母亲接过她手里的花,“哟,还买花了。”
“地铁口看到的,新鲜。”徐娇放下包,洗手坐下。
三个人安静地吃饭。电视开着,新闻主播正在报道即将在上海举行的中德经贸论坛。徐娇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汉斯来沪的官方理由,正是作为德方学者代表参加这个论坛的边会。
“你那个德国教授……”父亲突然开口,“参加的论坛,是电视上这个吗?”
徐娇点头:“他十五号到,十六号上午有场发言。”
父亲“嗯”了一声,继续吃饭。但徐娇注意到,他多看了电视屏幕两眼。
饭后,徐娇主动洗碗。水龙头哗哗作响,母亲擦着料理台,忽然说:“你爸今天去商场,试了十几条领带。”
徐娇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落:“然后呢?”
“买了条暗红色的。”母亲的声音里有笑意,“我说太艳了,他非说显得精神。”
徐娇低头洗碗,泡沫沾到手背上。父亲从来只穿灰、蓝、黑,暗红色领带……这大概是他最大的妥协了。
手机在客厅响起,徐娇擦干手跑过去接。是汉斯,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
“在机场?”徐娇问。
“嗯,转机法兰克福。”汉斯的声音带着疲惫,“刚开完最后一个会。你在做什么?”
“刚吃完饭。我爸买了条新领带,准备见你时戴。”
汉斯笑了,低沉的笑声通过听筒传来:“那我得穿最正式的那套西装。”
他们聊了一会儿行程细节。汉斯说给徐娇父母带了礼物,给她父亲的是一支万宝龙钢笔,给她母亲的是一条爱马仕丝巾。徐娇想说不用这么破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是汉斯表达尊重的方式,她应该接受。
挂断电话,徐娇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摊着备课笔记,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汉斯发来的PPT——他将在论坛上演讲的幻灯片。
徐娇点开文件。标题页简洁大方:“城市记忆的跨文化翻译——以上海石库门与柏林庭院住宅为例”。她一张张翻看,那些熟悉的上海老照片旁边,并列着柏林的建筑影像。汉斯的分析严谨而深刻,但最打动她的是最后一页—一张合成照片,左侧是苏州园林的月亮门,右侧是柏林某座拱桥的剪影,两者在画面中央完美交融。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献给JioJio,我的翻译者。”
徐娇盯着屏幕,胸口某个地方柔软地塌陷下去。她想起在柏林时,汉斯总说她的文学视角给了他新的启发。原来那不是客套话。
房门被轻轻敲响。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条暗红色领带。
“娇娇,你看这个颜色……”他有些犹豫,“是不是太亮了?”
徐娇走过去,接过领带比在父亲衬衫前。深蓝色条纹衬衫配暗红领带,其实很合适。
“很好看。”她说,“汉斯会喜欢的。”
父亲点点头,拿着领带走了。徐娇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机震动,是汉斯发来的新消息:
“登机了。上海见。”
她回复“一路平安”,放下手机,开始收拾房间。书桌上的杂物收进抽屉,地板拖了一遍,窗户擦得透亮。最后,她从衣柜里取出那条墨绿色连衣裙——柏林音乐会穿过的那条,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窗外,上海的夜空难得能看见几颗星星。徐娇站在窗前,想起汉斯公寓的落地窗,想起施普雷河上的灯光。五天后,他将站在这里,和她一起看这片天空。
手机又震,这次是美咲:“我男朋友说他也要来上海玩!说不定我们能凑个双人约会!”
徐娇笑着回复“欢迎”,然后关掉灯。黑暗中,珍珠项链在锁骨间泛着微光。她闭上眼睛,想象飞机穿越云层的轰鸣声,想象汉斯在机舱里阅读文件的样子,想象他金发被阅读灯照亮的瞬间。
五天,还有五天。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飞快。
四月十五日,浦东机场国际到达厅。
徐娇站在接机的人群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电子屏上,汉斯乘坐的航班状态刚刚变为“已到达”。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今天特地卷了发梢,涂了汉斯送的那支口红。
人群开始涌动。徐娇踮起脚尖,在出来的人流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商务旅客、旅行团、留学生……一张张陌生的脸闪过。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微微出汗。
然后她看见了他。
汉斯·穆勒推着行李车走出来,一身深灰色西装,金发在机场灯光下格外醒目。他也看见了她,脚步明显加快。
两人在人群中相遇。汉斯放下行李车,徐娇扑进他怀里。熟悉的雪松香气包围了她,混合着长途飞行的疲惫味道。汉斯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
“你剪头发了。”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因时差而沙哑。
“卷了一下。”徐娇抬起头。
汉斯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口红颜色很配你。”
然后他吻了她。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在广播声中,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这个吻短暂而用力,带着十二个小时飞行的倦意和三十天分离的渴望。
分开时,徐娇的脸红得发烫。汉斯笑着提起行李:“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去停车场的路上,两人十指紧扣。汉斯的手比记忆中更温暖,指腹的薄茧摩擦着徐娇的皮肤。她问起飞行情况,他抱怨经济舱的座位太窄,但马上又说“想到要见你,就不觉得累了”。
车是徐娇父亲借朋友的,一辆黑色轿车。汉斯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时,仔细调整了座椅位置——他太高,大部分中国车都显得局促。
“先去酒店?”徐娇发动车子。
“听你安排。”汉斯看向窗外,“这就是上海。”
机场高速两侧是连绵的楼房,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汉斯看得专注,偶尔会指着某栋建筑问它的年代和风格。徐娇一一解答,心里涌起奇妙的骄傲感,这是她的城市,她在向他展示。
酒店在外滩附近,房间在二十层,窗外就是黄浦江和陆家嘴的天际线。汉斯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前。
“和照片里一样壮观。”他说。
徐娇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累吗?要不要先休息?”
汉斯转身将她拥入怀中:“在飞机上睡过了。现在只想好好看看你。”
他们在窗前接吻,这次更慢,更深入。汉斯的手抚过她的后背,停在腰间。徐娇能感觉到他西装下身体的热度,能闻到他衬衫上残留的洗衣液香气——还是柏林公寓用的那个牌子。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息。汉斯抵着她的额头:“今晚有什么安排?”
“我爸妈想请你吃晚饭。”徐娇说,“不过如果你太累,可以改到明天。”
“今晚就好。”汉斯松开她,开始整理行李,“给我一个小时洗漱换衣服。对了,礼物在黑色行李箱里。”
徐娇坐在床边,看他从行李箱取出叠得整齐的衬衫、西装、还有那套熟悉的银袖扣。汉斯打开洗手间门,水声很快响起。
她起身走到窗前。黄浦江上游轮缓缓驶过,对岸的东方明珠塔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身后传来剃须刀的声音,然后是吹风机的嗡鸣。
当汉斯再次出现时,已经换了身衣服——浅蓝色衬衫,深灰色西装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对着镜子打领带,手指灵活地翻动。
“需要帮忙吗?”徐娇走过去。
汉斯放下手。徐娇踮起脚尖,接过深蓝色领带。她的手指擦过他温热的脖颈,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系领带是母亲教她的,手法熟练。
“好了。”她整理好领结,退后一步打量。
汉斯转身面对镜子,然后看向她:“怎么样?”
“完美。”徐娇说。
汉斯从行李箱里取出两个礼盒,又检查了钱包和护照。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是徐娇熟悉的那种严谨。但当她靠近时,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紧张?”她握住他的手。
汉斯点头:“比博士答辩还紧张。”
徐娇笑起来,吻了吻他的嘴角:“我爸妈人很好的。而且……”她拿起自己的包,“有我在呢。”
他们下楼时正是傍晚。酒店大堂里,几个德国商务客正在用母语交谈。汉斯朝他们点头致意,脚步没有停顿。徐娇突然意识到,在这里,汉斯才是那个说外语的人。
车流拥堵,从外滩到徐娇家开了将近一小时。汉斯一直看着窗外,问了许多问题——这是什么建筑?那条路通向哪里?这个区域有多少年历史?
徐娇尽量回答,但有些问题她也答不上来。“我离开太久了。”她无奈地说,“很多新建筑都不认识。”
“城市变化很快。”汉斯说,“柏林也是,每次离开几个月再回去,就有新楼建起来。”
车停在老式小区门口。徐娇指着三楼一扇亮灯的窗户:“那就是我家。”
汉斯抬头看了看,提起礼盒。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深深吸气。
“准备好了吗?”徐娇问。
汉斯握住她的手:“准备好了。”
楼道里弥漫着饭菜香气。谁家在烧红烧肉,谁家在炒辣椒,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是徐娇从小闻到大的家的味道。她走在前面,汉斯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
到了三楼,徐娇掏出钥匙,却没有立即开门。她转头看汉斯,他站得笔直,像要参加什么重要仪式。
“记住,”她轻声说,“握手,微笑,说‘叔叔阿姨好’就行。”
汉斯点头。
徐娇转动钥匙,推开门。
“爸,妈,我们回来了。”